一封家書

肖女士:

這么認真的稱呼你,還是平生頭一回。

我這邊風和日麗,窗外有鴿子迎風飛揚,草地上有小孩子在跳皮繩,有人言笑晏晏,有人在撒歡奔跑,周遭一派歲月靜好的模樣。

我靜靜的躺在草地上,無喜亦無憂,似乎你與我之間,二十五年之前的那些故事都發(fā)生在別人身上一般。

那是怎樣的一個夜晚,風雨交加,天雷滾滾。你出門去迎你丈夫回家,誰知歸來時在一家破房子的屋檐下發(fā)現(xiàn)一個只用一小塊布包著的裸著身子的小小嬰孩,你當時想都沒想,就把這個被人遺棄的嬰孩抱回了家。

剛把孩子抱回家,你心里開始泛起幾分悔意。一來你兒女齊全,一兒一女尚年幼;二來你還有公婆在旁,需要侍奉,而你是個農(nóng)家婦女,能養(yǎng)活你的只有那幾塊地。

家里多一個人,就多添了一張吃飯的嘴。

你那晚懷著復雜的心緒一夜未眠,直至天明。你丈夫是個憨厚老實的農(nóng)家人,有著中國農(nóng)家最原始的淳樸和踏實。你和他說明原委后,他什么話都沒說。

而你公婆也沒有發(fā)言,這就意味著,一家的裁定權都在你手上。你內(nèi)心焦灼萬分。

農(nóng)家少閑月,你當天一大早就扛著鋤頭,在田壟里悶著頭,挖著土。土沒挖多少,你突然就像下定決心一樣,放下鋤頭就往家趕。

回家后推開門,你抱起那團肉,將她的衣服穿好,包裹扎實后,又將她放在你第一次發(fā)現(xiàn)她的那個破爛的屋檐下。

放下孩子回家后,一向壯碩的你哭的像個一百多斤的大孩子。你公公看你如此舉動,悄無聲息跑出門去,又將那嬰孩抱回家。

就這樣,一個不知何處而來的不知已有幾月大的女娃娃就在你家安家落戶。

小嬰孩從小就像是一個磨人小妖精一樣,自小就不能正常大小便,也不知是她身體哪個器官出了問題,有好幾次,上廁所時,將大腸小腸都一并拉了出來。

當時正遭全國大饑荒,每日吃完上餐不知下一餐吃什么,那時候你被問的最多的一個問題就是“吃什么?”

家里孩子三個每日放學歸家都會圍在你身旁,嗷嗷待哺睜著水靈靈的眼睛眼巴巴問你這個問題。

時至今日,大饑荒早已過去好多年,你聽到這個問題,依舊會突然不安心里發(fā)慌。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你當年實在是餓怕了。

很奇怪,就算在那個每日都嚼著草根吃紅薯吃到吐的年紀,你都沒有將那個一看就有病的女嬰拋棄,相反,你還和你丈夫兩人輪流看著那女嬰,一看見她要上廁所,就趕緊守著。你家無錢給她治病,你就用土辦法去幫她續(xù)命。

不知是上天垂憐,亦或你們誠意感動天地。那女娃平安活到六歲,和一般兒童毫無區(qū)別,你們也一直將其視若己出,不,更確切的來說,因為她成長不易又比你親身子女小那么幾歲,較之于你們的親骨肉,你給她多添了幾分憐愛。

小女孩六歲時,她親身父母來千里尋親。你還沒等她親身父母吵著鬧著開始撕逼搞事情,你就把這個你養(yǎng)了六年的女娃還給她。不過在還給她的過程中,你收拾好行囊,將這女娃的所有要穿的衣衫,個人的習慣都一一說給她父母聽。

想來也好笑,女娃被父母拋在屋檐下時,她親身父母一件衣裳都沒給她穿,現(xiàn)在她要被親身父母帶回家,養(yǎng)父母給她備足衣物,生怕她再次受苦,似乎她回的不是親身父母家,而是一個牢籠。

你一路送她回家,好言好語都在和她說。六歲女生不懂事,以為去一個新的地方開心的不得了。你也沒說破,送了一程又一程,翻過山,走過橋,鼓起勇氣送了她一段又一段路。

最終你還沒把她送到她親生父母家里,你就落荒而逃。

你以為這是所有故事的終結,卻未料,沒過一月,你就開始想念這女娃。有天鋤地你鋤著鋤著就開始思慮起這個女娃來,你突然想知道女娃在她新家過的怎么樣。想到這個事兒,你就不自覺邁開腳步,想去看她一眼。

你開始翻山越嶺,去往她家。路過一個小賣部的時候,你突然想起自己兩手空空,實在有點冒失。

你買了她最愛吃的糖果,尋到她家時,看見一個月不見,她已經(jīng)瘦的脫了相。

眼淚汪汪的女娃一見到你就飛奔過去,緊緊抱著你,嘴里都在嘟囔“媽媽,帶我回家好不好,我不想在這里。 ”

聽到女娃哭訴,你也沒顧得上理智和道義,當即心軟,連連答道“好好好 ”。

為了她,四十多年沒和人紅過臉的你,開始咧開嗓子訓斥她父母。訓斥她當初答應得好好的,卻說到?jīng)]做到。你將心底的怒火全部都噴了出來。從未發(fā)過火的人一旦發(fā)起火來,更加可怕。

女娃的親身父母也覺得心有愧疚,畢竟從小不是他們帶大的孩子總是生疏不少,而且她家里孩子眾多,根本照看不過來。

就這樣,女娃在闊別一個月后,又回到你家。這一次后,女娃再也沒有離開過這個家,她在這里生活生長,與同村的小伙伴玩鬧,在該上學的年紀上學,該結婚的年紀結婚。

這女娃后來成家,也為人父母,才知養(yǎng)兒之多艱。她去過很多地方,看見很多風景,聽過很多故事,也遇見很多的人,她后來成為一個很美好的人,有著愛她的丈夫和一個可愛有趣的孩子,有一個非常完整的幸福美滿的讓人歆羨的家庭。

她從未當面對你道過謝,但她卻在路過全世界看大好河山的每個風景時,都會不自覺對每一個她所遇見的在困難或苦難中走不出來的人提起你,講起你和她故事來。

這個故事中的女娃有句話一直悶在心里,在今天她躺在草地上,看陽光溫熱,歲月靜好。

她決定給你寄封家信,這封信里,有這樣一段話:“我的前半生幸而有你,你的后半生我一定要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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