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近了，

對于國人來說，除夕，才是一年的真正結束。大年初一，才是正兒八經的頭一天，才是一年時光的開始。

無論你這一年是順利還是倒霉，是財源滾滾還是窮困潦倒，是春風得意還是還是別的什么，年，都準時準點地來了。你看那熱鬧的街市，紅紅火火，熙熙攘攘。

身在人群中，我突然覺得寂寞、孤單。

……

一、母親

母親與父親對于一個人的成長來說，是完全不同的榜樣，我們需要父親陽剛之氣的澆灌，也需要母親柔和之理的滋養(yǎng)。但是，經過母腹十月懷胎的我們，仿佛與母親總是更親近一些。當我自己也做了母親，才更明白母親。身為哺乳動物的我們，吮吸母乳一點點長大，在母親的懷抱里哭、鬧、笑，認識這人間，然后在這人間煙火中煙火人間。無論你是高官還是巨富，即使樹高千尺也忘不了兒時母親喚的那一聲乳名。

安葬了姥姥，媽媽便一直病著。

我媽媽生我時，是雙胞胎。我曾有個跟我長得差不多的孿生姐妹，幼時因體弱多病而夭折了。這對當時還很年輕的媽媽來說，是很大的打擊。后來每次進醫(yī)院，她都會不由自主地臉色發(fā)白，身體顫抖。死亡，已經留給她陰影。

我的成長過程中總是伴隨著媽媽的過度保護，她恨不得替我擋掉所有的風雨，這讓我幸福的同時也讓我苦惱。小時候她不放心讓我使用各種電器，于是就禁止我使用，這樣導致我長大后有電器恐懼癥，現(xiàn)在每次給手機充電時都會覺得有危險。她不允許我在沒有她陪伴的情況下外出，所以小時候的我總是看著哥哥姐姐們去熱鬧，自己只能乖乖呆在家里。后來大學畢業(yè)本來可以有更好的工作，可媽媽要把我放在身邊才能放心。再后來婚姻大事得由父母把關，得由他們來選擇“靠得住”的人生伴侶，就連生孩子，媽媽也認為順產有危險，一定要我選擇剖腹產她才能安心，當我聽話地進入手術室，她才舒了一口氣。

如今我的媽媽已經年近六十，可無論年紀多大，她也依然是一個失去母親的孩子，她需要時間去慢慢適應沒有母親的日子。我閑下來，就會陪媽媽說說話，陪她回憶從前，回憶那些她還有母親的日月，回憶她的童年和成長，她的快樂以及傷心與遺憾。也曾談到姥姥離開時的場景，說看著姥姥閉上了眼睛，他們兄弟姐妹六人頓時亂了，我六十多歲，走南闖北的大姨又叫又跳，大喊大鬧。四個舅舅互相比劃著不知道在說些什么，舅媽們滿臉淚痕，不知道先做什么，鬧了半晌，才又眼含熱淚安靜下來，久久地跪在地上磕了頭，說完“從今天開始，我們沒媽了?！焙窟罂?，料理后事。

我突然就想到，我的媽媽已經老了，也許，也許有一天我會突然面臨她的離開。如果到那一天，我該怎么辦？那個最疼愛我，把我捧在掌心的人突然就不在了，我看不到她的笑，觸摸不到她溫暖的皮膚，也聽不到她關切的話語，我該怎么辦？除了淚水，我還能做什么？

我們如此渺小，無論我們是生是死，是愛是怨，明天的太陽依然會照常升起，生活的河流依然會川流不息，既然因為自己無法先知、無法防備，不如坦然生活，坦然行走，坦然路過。父母與子女的緣分，其實就是生命的長度，當那長度走到盡頭，緣分也就盡了，無論誰先從誰的生命中離開，那要從骨肉中剝離的劇痛感都讓人痛徹心腸，然后，那傷口才能在漫長的歲月中一點點結痂，長出新的皮膚，再然后，次年的清明，那傷口會再一次撕裂，流出鮮紅的血來……

二、葬禮

從前我很怕死亡，怕這個字眼，怕與死亡相關的一些東西，怕提到我認識的那些死者，怕靈堂，怕在那里堂皇停放的棺木……如今過了三十歲，仿佛自己一夜之間長大，突然就不再懼怕，而且心生坦然與尊重。死亡，其實值得我們敬畏與直面，雖沉重，但也厚重，甚至可以使我們在某一瞬間頓悟與成長。

做為80后，我是絕對的唯物主義者，就連王陽明那一套什么“我未看此花時……”的論調都不愿聽，更不用說去相信鬼神之說?？墒?，在自己親人的葬禮中，每個環(huán)節(jié)每個儀式，我都務必要詢問清楚，我寧愿去相信是有著另一個世界的存在，而不愿委屈了我的親人。

我們沿襲的葬禮據(jù)說依然是孔子復周禮而來，披麻戴孝，或夜半，或晨昏，燒紙錢，念念有詞中夾雜慟哭。家族人丁興旺者，燒紙錢時隊伍浩浩蕩蕩，人丁薄弱者，稀稀拉拉兩三人跪在隆冬的地面上，所謂“身后凄涼”，大概就指這個了。每每遇到這種極具儀式感的事情，我都能理解那些傳統(tǒng)的關于人丁興旺的思想，我們的民族文化，民族性格其實就流淌在我們的血液里。

紅白事是每個家庭都會經歷的大事兒，但是白事較之紅事則要隆重、繁瑣得多，且持續(xù)的時日又比較長，那些平常日子見不到的賓客會在這時見上個兩三回。原來，平常日子里，什么都放不下，可一遇上生死的大事，就什么事都能放得下了。老人在生病期間想這個，念那個，一旦撒手人間，那所有有些瓜葛的人，就都能面露悲傷地出現(xiàn)在葬禮上了。是啊，人只要活著，就總有那么多的事忙不完，人活著，是真的累。

賓客中，總有那么一些面孔，讓你覺得似曾相識，在記憶中苦苦搜索，卻完全沒有蹤跡，也有人帶著疑惑的表情盯著你看好久，后來卻在別人的介紹中恍然大悟，哦，原來你就是那…………是啊，你，我，他，很多年沒有見，如今的模樣自是難以認得，可依著當年容貌，還是有跡可循。不由得感嘆歲月，感嘆光陰……

三、告別

出殯宜早，天還未亮，就開始準備。

嗩吶聲中，只聽那喪盆兒一摔，心似乎猛地一緊，我看到舅舅們帶著我從未見過的凄惶的淚眼奮力抬起了姥姥的靈柩。

我的眼淚，刷地就流了下來。

白色的紙錢，在寒冷冬天的漆黑清晨，單單薄薄地飄灑下來。

姥姥，原來這一世，我們就緣盡于此了。今天，我將送你最后一程?？墒菐滋烨?，你還握住我的手讓我吃過飯再走。當時，你的手掌柔軟又溫暖。

送你的車隊走上了那讓我熟悉的道路，那幼時曾讓我歡欣雀躍的道路，我看著路邊鄉(xiāng)親們?yōu)槟阏樟燎奥返捏艋?，淚水漣漣。

寂靜的山谷，天空猶有星辰。

我看著那一抔抔黃土，慢慢地掩埋了所有，只揚一層輕輕的灰塵?？粗腔鹈纾瑢⒛闵暗挠梦?，化為灰燼。

我已不悲傷，我只是覺得心里很空，那種空，仿佛說話時能聽到自己的的回聲。

告別了你，我們乘車沿著蜿蜒的小路回去?？粗焦壤镄侣∑鸬狞S土包，我默然無語，原來，這，就是一個人，一個生命的結束。原來，如此，如此而已！

四、斷舍離

著手寫這篇文已經許久，而結果并不像我所想的那樣洋洋灑灑，反而是思緒很亂，只能留下只言片語。堅持也停頓許久，可是，我得完成。但，從內心深處，我卻有許多感觸。生活，推著我們從生命的長河里往前走，走著走著，山重水復，走著走著，又柳暗花明。無論怎樣，都是生活的饋贈。而你我所能做的，就是接受那些好的，或者不好的，因為，我們沒有選擇的權利，也沒有選擇。

我們都是過客，所以，不必苛求太多，因為有太多太多，我們都抓不住，握不住。該來的和不該來的，如果要來，就接受，也承受。

我從前喜歡高跟鞋睡衣裙子包包化妝品，喜歡裝幀漂亮的書籍。一對耳環(huán)，擺在我的妝臺上，我就開心。喜歡擁有的那種豐盈感滿足感，只要喜歡就往家里搬，前幾天決定斷舍離，然后把不用的東西都清理了出去，這世間沒有什么是永垂不朽的，給自己輕松簡單的生活吧。如果非要說什么是實在的，那就是當下。過去和未來都太空虛也太遙遠，所以，不如把握現(xiàn)在，不要再去回憶過去，也不要過分地期待未來，已經發(fā)生過和即將要發(fā)生的是不存在的。

我們有時之所以會痛苦，也許是過于強調“我”了。這大千世界中，究竟有多少“我”，如果有高于我們的智慧存在，它一定會發(fā)笑。

我們只是過客，這生命長河里的過客，無論你是輕舟過萬重山般前往，還是孤舟風波里般寂寥，我們，始終都是過客。

所以，眼前風景，你此刻正在閱讀的文字，連同這“年”，也不過是過眼云煙。

輕輕舒口氣，終于完成，享受此刻的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