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巨大的海報上,赫然寫著“狗13”一行字,如果不細看,很容易把它念成帶有某種狠勁和罵人意味的“狗B”。而就在這樣情節(jié)稀松平常得可以在大多數(shù)中國家庭找到各種影子的電影中,我們看到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向無力和妥協(xié),大人們又是如何用“懂事”和“長大”這類閃光的字眼賦予其美名。它喚醒我們又刺痛我們,說道:懂事的孩子,請別讓你的孩子復制你的懂事和堅強。

一、愛若是沒有尊重和理解,便會成為行兇的武器
中國家長普遍的口頭禪:“我這是為了你好,以后你就知道了,就會感激我了?!薄拔覟榱四愫?,難道我還有錯嗎?”……這些冠以愛的名義的言語,就像一只粗暴有力的手,死死捂住了孩子們渴望表達自己的嘴。孩子們只好摁住內(nèi)心的聲音,把委屈都往肚子里吞,還要告訴自己快快懂事。而身為觀眾的我們,只好嘆息:“愛,多少‘謀殺’假汝之名以行?!?/b>
中國家長對于孩子的愛普遍缺乏尊重和理解。這一點,電影通過一些片段和細節(jié)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
爸爸在粗暴地改掉了李玩的興趣班志愿之后,讓人無語地掏出錢包來表示安慰,結(jié)果當然只能換來了一個恨不得以光速遠離自己的背影;李玩獨自一個人在無人的空巷里高呼愛因斯坦的名字,哭聲中充滿了絕望、孤獨和無助;家里添了一個孩子,結(jié)果李玩卻在很久之后才“被通知”自己有了個弟弟……

在家長的眼里,孩子從來不會被平等對待,家長只能教育乃至教訓,是不可能出錯、更不可能認錯的。爺爺把愛因斯坦弄丟了,其實李玩想要的不過是一個真誠的道歉,和一家人幫她一起找愛因斯坦的關(guān)切,但是沒有。而更糟糕的是,他們想用一個謊言終結(jié)錯誤:買來一只和愛因斯坦一樣的狗,謊稱這就是走失了的愛因斯坦。
看到這里,我苦笑了。這些大人啊,在孩子說謊的時候就啪啪打起屁股來,自己撒謊的時候毫無愧疚之心,竟然還要用權(quán)威強迫孩子承認假的就是真的、錯的就是對的。這樣的“言傳身教”,簡直讓人毛骨悚然。
這樣的愛,讓人驚恐——它扼殺了孩子的純真,它扼殺了孩子辨認真假對錯的判斷力,扼殺了孩子對更美好世界的憧憬。希望父母能夠意識到,孩子是個獨立的個體,不是自己的附屬。愛如此高貴,萬萬不可用來當做傷害的借口。希望孩子清楚,有些愛太過陰暗,有著鋒利的刀刃,你完全可以心無愧疚地拒絕它,勇敢地說:對不起,這樣的愛我不要,因為我要保護好自己、愛自己。
二、中國式粗暴等式:聽話=懂事=長大。不是長大是妥協(xié),不是成熟而是認輸。
李玩的不聽話和不懂事,是不愿放棄真正熱愛的物理而去選擇對排名這類功利的東西更有幫助的英語,是冰涼的夜里沒穿外套就跑出去找一條別人壓根不關(guān)心的一只狗,是直率地戳穿大人的謊言和虛偽。
而李玩的聽話和懂事,是為了不讓爸爸在領(lǐng)導面前下不了臺,死死壓住內(nèi)心對狗的愛憐和疼惜,吃下一塊狗肉并且道謝;是最后好不容易遇到了愛因斯坦,卻假裝不認識默默走過,因為她知道愛因斯坦跟著自己沒有好日子過。
于是大人們歡呼,向外人炫耀自己的孩子多么懂事,全然不知這真是家庭教育的悲哀。
它讓一個孩子丟去了自己的純真,熱愛和真誠,學會了假笑,假裝不在意卻在暗中哭泣。這不是長大而是妥協(xié),這不是成熟而是認輸。他們對這樣巨大的損失渾然不覺,還以為自己真的成熟了。而更可悲的是,他們很有可能讓自己的孩子復制這樣的過程,讓這樣的“宿命”刻進基因,一代一代傳遞下去。
“什么是真正的大人?”這是愛思考的李玩提出的疑問,這個問題那樣純粹干凈,充滿了孩子們對成長和成熟的向往和崇敬,這個問題又是那樣的復雜,是那些在酒桌上夸夸其談古人的低調(diào)和瀟灑、無情嘲笑孩子夢想的大人所無法回答的。
看到有網(wǎng)上的噴子這樣痛訴:"片尾的李玩懂事了嗎?該拒絕的不拒絕,該爭取的不爭取,這就是成長?承認自己之前無理取鬧的時候是無理取鬧,繼續(xù)對自己的堅持和熱愛矢志不渝,不該才是成長最健全的形態(tài)嗎?"
然而這位朋友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在爺爺奶奶爸爸還有繼母的世界里,懂事的標準就是由他們定的。而以這個標準,以這種模式的教育,毫無疑問,李玩最后成了最棒的優(yōu)等生。她不知道什么叫作真正的成長,因為大家都告訴她,妥協(xié)和退讓,才是你應(yīng)該成為的樣子,才是家長喜歡、稱贊的樣子。
而至于之后的覺悟,那是我們脫離了那種蒙昧的教養(yǎng)方式,在看了更大的世界、重塑了價值觀和世界觀之后,自我教育得到的。直到這時,我們才知道有些東西要拒絕要堅持,才知道有些話聽不得、有些事不必懂。
三、我們能做到的是不遺忘,是告訴這樣懂事的孩子,不要讓你的孩子復制你的懂事和堅強
有人笑言:這部片子會讓全民委屈,大人看了委屈,小孩看了也委屈。
大人把自己以為的最好的都給了孩子,卻到頭來被指責、批評,甚至被“家庭皆禍害”這樣略顯偏激的言論當頭一棒。我一時間想起那句話:終其一生,孩子在等著父母道歉,而父母在等著孩子說謝謝。
大人不容易嗎?仿佛也是。爸爸在兩個家庭來回奔走,艱難地維持那微妙的平衡;多年不出門的奶奶為了找孫女第一次走出家門,結(jié)果在寂寥無人的街道上顫巍巍地站著、一臉迷茫;爺爺跑出去追孫女給她披上外衣,結(jié)果被狠狠一推摔成了腳傷。

這不是一部完全倒向孩子一邊、純粹指責父母的影片,它更深、更高的用意在于,讓雙方“看見”對方,讓人們意識到這種教育方式的不當之處,并從現(xiàn)在就開始改變,改變自己,也改變下一代。你已經(jīng)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了,你或許無法改變上一代的父母,但你完全有能力改變自己,深諳懂事和妥協(xié)、成熟與圓滑的區(qū)別,堅守內(nèi)心的明凈,放棄應(yīng)該放棄的,爭取應(yīng)該爭取的,并且從這一代開始,注入新的、健康的基因。
父母是一個最應(yīng)該持崗上證的職位。你的父母做得不好,你要吸取教訓才對。
不要遺忘自己那個被粗暴對待、傷痕累累的青春,不要在三十歲就忘記自己十幾歲在想些什么。要告訴那樣懂事起來的孩子們,不要讓你的孩子復制你的懂事和堅強,因為那,全無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