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史記·項羽本紀(jì)》
項王軍壁垓下，兵少食盡，漢軍及諸侯兵圍之?dāng)?shù)重。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項王乃大驚曰:"漢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項王則夜起，飲帳中。有美人名虞，常幸從;駿馬名騅，常騎之。于是項王乃悲歌忼慨，自為詩曰:"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數(shù)闋，美人和之。項王泣數(shù)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視。
《楚漢春秋》記載虞姬的和歌曰：
漢兵已略地，四方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獵獵的大旗隨風(fēng)招展，車馬轔轔，一隊隊士卒，黑烏烏在聚集在垓下廣柔的原野中，像天空中滾動的云彩，枯黃的野草在颼颼的野風(fēng)中凄涼地嗚咽著，太陽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從烏云中露出半個蒼白的臉龐，幽幽的白光灑落在士兵們高舉著的劍戟上，發(fā)出幽寒的亮光，整個空間肅然而悲壯。突然，蒼涼的號角聲打破了原野的寧靜，突突的鼓聲隨號角聲交織在一起，直沖云霄，陣陣蕭殺在寥廊無垠的大地上傳播，整個垓下就像在翻滾的油鍋中澆了一瓢水，劇烈地爆炸起來。一隊隊士兵舉著寒光閃閃的劍戟，在馬蹄的雷動中撞擊在一起，產(chǎn)生的颶風(fēng)卷起地面上的塵土，黃蒙蒙地升騰在垓下的上空，太陽悄悄地躲了起來，整個天空滲淡黯然。
楚漢兩桿大旗帶動著的颶風(fēng)不斷地撞擊著，颶風(fēng)犁過的土地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不同鎧甲的兵士，插在身上的箭羽和刀戟，在發(fā)顫的土地上不停地晃動著。到外都是紅色，紅色的血霧、紅色的土地、紅色的眼睛和紅色的撞擊。信念、決絕、意志在刀劍的碰撞中，在熱血的揮灑中綻放，如一簇簇亮紅的鮮花。
1
虞姬坐在垓下筑土成堡的寨墻邊，看著寨外幾十萬大軍嚴(yán)陣以待地聚集在垓下空曠的原野上，楚漢兩家的大旗在冬日慘白的日光下嘩嘩地迎風(fēng)卷動著，幾十萬大軍的旌旗遮天閉日。她拿起身旁霸王命專人給她制作的琵琶，輕輕地在弦上一拔，泉水叮咚之聲在琵琶上流淌著，緩緩地飄向那楚漢對峙的戰(zhàn)場。蒼涼的號角突然從軍中傳來，驟然間震天的戰(zhàn)鼓轟然響起，雙方軍隊在鼓聲中撞到了一起，地面發(fā)顫，寨墻上的浮土簌簌地從墻上落下，落到了琵琶上，琵琶中流淌的聲樂突然如銀瓶乍破，似鐵騎突出，兩只纖細(xì)玉手在弦上跳躍著，激情如流水迸進(jìn)，昂揚(yáng)似刀槍鳴響。她眼睛目視著紅色大旗上那個黑色的楚字，看著帥旗下帶著士卒沖鋒的那個騎著烏騅馬那挺拔雄偉的男人，她的心隨著鼓聲而跳動，隨馬在奔馳，兩只玉手在琵琶上輕輕地拔動著，叮叮咚咚如大珠小珠落入玉盤中那樣清脆嘹亮，那么明媚干凈。她的心無塵無垢，等待著男人那豪邁的大笑和凱旋的擊鼓聲。
她看到楚軍在霸王的指揮著，追趕著一隊鎧甲不振的漢軍，勝利在望，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鼓聲，漫山遍野的漢軍出現(xiàn)在楚軍的周圍，從四周把正在沖鋒的楚軍圍了起來，漢軍那白色的旌旗遮閉了大地，如潔白的冬雪。
“中計了?！庇菁闹幸活潱蝿咏z弦的雙手有點麻木，琵琶音韻如雨打芭蕉，嘲哳嘔啞，她努力讓自己鎮(zhèn)靜下來，玉手有點身不由已的感覺。
她恨自己，為什么那天晚上沒有苦勸霸王，只是怕惹他生氣嗎?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項羽重臣虞子期是虞姬的哥哥，對項羽忠心不二，他早已看出李左車心術(shù)不正，但項羽很難聽取別人的看法，萬般無奈之下，只有讓妹妹勸說項羽回心轉(zhuǎn)意。
那天很晚，項羽才回到營帳安歇，虞姬見項羽面色陰沉，越發(fā)小心伺候，為他脫盔解甲。
“大王為何煩惱?”她輕聲細(xì)語問道。
項羽說：“劉邦這個忘恩負(fù)義的小人，會合各路諸侯與我討戰(zhàn)，還四散揭帖毀謗孤王?！?/p>
虞姬乘機(jī)勸道：“用兵之道，在于知己知彼，若以一時氣憤，草率出兵，恐怕劉邦漢兵勢眾，韓信用兵多詭詐，終非是大王之福啊!”
“妃子之言，雖句句有理，但孤若遲遲不敢出兵，豈不被天下諸侯取笑?”
“大丈夫能屈能伸，何懼別人恥笑?再說李左車伶牙俐齒，底細(xì)并未摸清，需要多加小心為是。”
項羽決心已定，連虞姬的苦口婆心也覺得煩躁啰嗦：“孤從起事征戰(zhàn)，從未打過敗仗。孤此番出兵，若不滅漢軍誓不回程。妃子不必多言，明日發(fā)兵，可看孤王破那漢軍?！?/p>
進(jìn)軍垓下以來，楚軍筑土建寨，和漢軍決戰(zhàn)于垓下。沒想到僅一個回合，楚軍就陷入漢軍的包圍之中，怎么辦？
“叭”一聲輕響，琵琶的一根弦折斷，虞姬的身子一抖，一滴血落在了斷弦的琵琶上，紅艷艷的如一朵梅花，她強(qiáng)咽下口中的鮮血，扶著寨墻顫巍巍地站了起業(yè)，茫然地睜開眼睛，在白旗飄揚(yáng)的漢軍陣營中，傳出的殺伐之聲越來越小，她把手伸向腰間，用右手扶摸著插在腰中帶著黃色流蘇的小劍，她感覺到流蘇的滑柔，劍柄花紋的清涼。右手緊緊地攥緊劍柄，“擦”的一聲，小劍從劍鞘中拔了出來，劍身散發(fā)的寒光刺得她睜不開眼睛。她緩慢地把劍抬起，劍尖指向自己的胸膛。
突然，一彪人馬從漢營中殺了出來，紅色的大旗如瑞雪中盛開的梅花，傲然向前沖擊，帥旗下的那挺拔雄偉的男人揮舞著長槍，如出蛟龍出水，漢軍的旗幟如飛雪飄落在地上。
“當(dāng)啷”一聲，小劍掉落在地上，虞姬雙手捂在嘴唇上，月牙般的眼睛里，一串串晶瑩的淚珠滾滾而落。
2
項羽帶著兩萬多的殘兵沖出了漢軍的包圍，退回了垓下土寨，安排好軍中事宜的霸王疲憊而頹廢地回到了營帳，穿著鎧甲倒在了床鋪上，一動也不想動，好像睡著一般。
虞姬小心地為他脫去鎧甲，項羽睜開血紅的眼睛，照亮了陰影里虞姬的臉龐，看著她那玉琢般清秀的臉頰，那哭得有點紅腫的月牙雙眼映襯出一股讓人憐憫的神情，項羽心中一顫，拉住虞姬的手，把他拉入懷中，緊緊地抱著：“對不起，妃子，孤王對不起你?！?/p>
大司馬周殷率兵投漢，糧道已斷，軍中幾已無糧，士卒只以馬肉充饑。項羽踞在虎皮毯上，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壺粗醪米酒，一盤半熟的馬肉和粗米飯團(tuán)，米酒染紅了他那年輕堅毅的臉龐，看著坐在旁邊侍候自己的妃子，一股悔恨的情緒突如其來，他接過虞姬那盛滿酒的酒盅，歉意地用手撫摸著她清秀的小臉。
這幾年來的勝利沖昏了自己的頭腦，很難聽從別人的意見，盲目自大。那天如果妃子的勸阻能夠聽從的話，那該多好啊。他苦悶地端起手邊的酒盅，仰頭把苦澀的米酒送入口腔，一股熱辣辣的液體從喉管流下，刺激得雙眼充滿了水霧。
“唉，豎子不足與謀。”項羽突然想起了亞父范增在新豐鴻門用劍劈碎玉斗時所說的話。那憤怒的神情，失望的表情，歷歷在目。
“奪項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屬今為之虜矣！”亞父的話即將應(yīng)驗，項羽感覺兩眼發(fā)酸，桌上的東面一片朦朧。
“亞父?！表椨鹉剜瑴铌栔畱?zhàn)，劉邦求和，范增不予，陳平使用離間計，自己懷疑亞父與劉邦有私情，就趕走了他。那年的雪好大啊，亞父苦悶，又一路艱辛，還沒有到達(dá)彭城就倒斃在路途，唉，孤真渾啊，聽不得正直的勸慰，親小人遠(yuǎn)賢人啊。
李左車，項羽恨恨咬了咬牙齒，他聽從了李左車的計謀后，不顧眾將的勸阻，揮兵來到垓下與漢軍決戰(zhàn)，大軍駐扎垓下后，派人急速去打探劉邦、韓信的退兵戰(zhàn)況。探子回報說：韓信大營在九里山東邊駐扎，各路軍營相連，兵多糧足，聲勢浩大，并無退兵之意。項羽聽后大驚失色：“唉！吾軍已陷入重圍，孤之過也。”
項羽急令尋找李左車，早已不見蹤影。李左車誘敵深人的使命已完成，偷偷溜回漢軍大營復(fù)命。韓信眼見他進(jìn)入重圍，便安排劉邦與自己對陣，第二天雙方交戰(zhàn)，他看到劉邦的那一剎，格外憤怒，破口大罵：“你這個毫無信義的小人，前者固陵之?dāng)?，免汝一死，五年之間，未與你交鋒，今日活該你撞到我的槍上，定讓你必死無疑?！?/p>
劉邦聞言，毫不動怒，仍用言語刺激他；“孤與你斗智不斗勇，今日一戰(zhàn)，管教你全軍覆沒?！?/p>
兩軍將士互相拼殺，劉邦佯敗，引誘他追殺出數(shù)里以外，來到一座山口處，眾將恐怕有詐，提醒他：“大王且住，不要中了劉邦誘敵深入之計?！?/p>
他這時才恍然大悟，勒住烏騅，傳令退兵。這時山頭忽然有人高喊他的名字，正是奸細(xì)李左車：“大王請轉(zhuǎn)來，漢室當(dāng)興，楚國當(dāng)滅，大王已進(jìn)入牢籠，何不趁此歸順，為臣李左車愿為引薦之人?！?/p>
項羽又見一個仇人，哇呀呀暴跳如雷，豈能罷休，轉(zhuǎn)身吶喊：“眾將官，給我追呀！”
剛轉(zhuǎn)頭的楚軍又忽啦啦的再轉(zhuǎn)過頭來，不知死活的沖了進(jìn)去，鉆進(jìn)劉邦、韓信布置的十面埋伏之中，漢軍迅速地將楚軍包圍起來。
他憑著掌中槍左沖右突，殺退一批又一批，殺退一層又一層，十萬人馬怎敵得過幾十萬人馬精心布置的包圍？萬分危急中是楚將軍鐘離昧、虞子期和周蘭冒死殺進(jìn)重圍，護(hù)住他突圍出去，周蘭不幸陣亡，他手中八千江東精銳只剩下八百，讓他以后如何再面對江東的父老。
帳外西風(fēng)陣起，夜風(fēng)絲溜溜地吹著，吹得帳篷頂上的楚國帥旗豁啦啦地亂卷，樹枝唰唰作響，似有無數(shù)冤魂哭泣，項羽嘆道：“此乃天亡我楚，非戰(zhàn)之罪！”
項羽醉眼朦朧地抓起桌上的酒盅，仰起他綻放紅光的腦袋，苦澀的米酒順流地進(jìn)入了喉管：“緊持三天，江東的屯兵一個會來解圍的。”
“一定會來的，一定會來的……”項羽嘟囔著歪著頭倒在了虎皮毯子上，鼾聲如雷地響了起來，項羽喝醉了自己，酒不醉人人自醉。
3
“大王倦了，先休息一會?！保菁⑼岬乖诨⑵ぬ鹤由系捻椨鸢才潘煤?，便披了一件黑色的斗篷，從帳篷一角取出軍中常用的黑松木火把，把它移到燭臺上點然，悄悄地走出了帳篷。
自從來到垓下，項羽的心情一直不好，每天侍候他睡后，虞姬總會掌著火把巡營，一來為項羽減輕一點重?fù)?dān)，二來在營地走走，釋放自己壓抑的心情，想想自己的心事，這十余年來，她以他的壯志為她的壯志；他的勝利為她的勝利；他的痛苦為她的痛苦。那年姑蘇城秦軍被趕走后，自發(fā)的人們載歌載舞祝那個勝利日子，十五歲的虞姬在起義軍前跳著歡快的舞蹈，突然一騎鐵騎從義軍隊伍沖了出來，沖到了她身邊，那男人挺拔的身材，強(qiáng)健的體格，堅毅的品質(zhì)在那一刻占據(jù)了她的心房，從那時起，她就一直陪在他的身邊，他高興她就愉快，他痛苦她就難受，這些年來，他從將軍一路走來，成為楚國大王，戰(zhàn)必勝，攻必克，贏得了楚霸王的尊稱，她為大王高興，也為自己自豪和慶幸，慶幸自己始終能夠陪在這個男人的身邊。
這段時間以來，虞姬感到大王越來越粗魯、暴躁和陰沉，以前那個豪放、直爽和睿智的大王離自己越來越遠(yuǎn)。
”唉，大王的壓力太大了?！坝菁?。
火把被夜風(fēng)吹得忽明忽暗，整個寨堡只有哨兵走動時那輕微的腳步聲，顯得安靜沉悶，偶爾還從軍中的賬篷中傳出一兩聲刻意壓制的哭泣聲，虞姬感到渾身刺骨的寒冷，她沿著寨墻巡視了整個寨子，寨子外邊傳來漢軍的號子聲和哨兵的口令聲，爬在寨墻向外觀看，四周都是篝火明亮的漢營，整個楚營被漢密密麻麻地包圍著，連一只飛鳥都很難飛了進(jìn)來。她跟隨大王十幾年，被敵人圍城是常有的事，那時大王都能名化險為夷，轉(zhuǎn)敗為勝。她有點輕蔑地看著寨外的漢營，嘴角露出了笑容。
那年秦軍在上將軍章邯指揮下打敗并殺死了項梁，秦軍認(rèn)為楚地已不足憂，于是就匯合王離一起攻打趙軍，大敗趙軍，包圍了巨鹿城，項羽以上將的身份和范增率軍增援趙國，項羽率軍來到巨鹿南的漳河邊，督促隊伍一舉渡過了漳水，過河后的他又命令破釜沉舟，燒房毀屋，只帶著三天的干糧，以示不勝則死的決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奔巨鹿，擊敗章邯，活捉王離。那時楚軍士氣高昂，將軍用心，士卒用命，以五萬人馬擊敗章邯、王離四十萬秦軍。
這年劉邦率五十六萬軍隊進(jìn)攻彭城，那時大王正率軍在齊國作戰(zhàn)，當(dāng)時彭城，守兵寥寥，所有精兵猛將，都隨項羽伐齊，只剩老弱數(shù)千留守城中，聽說劉邦軍進(jìn)城，紛紛逃散。面對如此險惡的政治，軍事環(huán)境，大王制訂了一個大膽的戰(zhàn)略計劃。留下諸將攻齊，自率精騎三萬疾馳南下，指揮楚軍大敗樊噲大軍后，采取包圍閃擊。他率軍夜間抵達(dá)作戰(zhàn)區(qū)域，利用拂曉，由西向東反擊漢軍側(cè)背，早晨開始進(jìn)攻，與漢軍展開大戰(zhàn)，中午便大破漢軍。 漢軍面對大王軍隊的突然襲擊，無法組織有效的抵抗，自相踐踏，亂作一團(tuán)，最終在彭城近郊楚軍斬殺漢軍十余萬人。劉邦大敗后，其父其妻都被俘虜，后來漢軍全軍五十六萬人幾乎全部覆滅……..
突然漢營里傳來的歌聲打斷了虞姬的回憶，聽著那低沉而又懶洋洋的歌聲，好像這歌聲來自很遠(yuǎn)很遠(yuǎn)，咬字也有點不清，慢慢的隨著風(fēng)的吹動，聲音越來越清晰，這是楚國民歌《羅敷姐》，先是有一個顫音，孤零零地在喉嚨里顫抖，慢慢地聲音在顫抖中一個個迸發(fā)出來，形成婉轉(zhuǎn)的歌聲，也許是士兵思念家鄉(xiāng)的情緒被漫天的篝火和冷颼颼的夜風(fēng)給勾了起來，四周的營盤里也唱了起來，越來越嘹亮。
隨著歌聲，楚寨中一些帳篷隱約亮起了火光，伴隨著嗚咽的哭泣聲。不好，虞姬感覺到這歌聲比漢軍襲營都危險和害怕，她快步地跑回了她和大王的營帳。
4
虞姬匆匆地回到了帥字旗的帳篷中，“大王，大王……”她聽到自己沙啞的聲音在叫。
項羽一驚，猛起坐了起來，右手按住了掛在旁邊的劍柄上。
”怎么了，妃子?漢軍來劫營?“
”沒有，沒有，可能有比劫營更可怕的，大王你聽?！?/p>
清晰的楚歌傳入了項羽的耳朵，他的腦袋嗡嗡的作響，心好像被一條線拉了起來，跑到了嗓子眼。他唿地站了起來，身體不穩(wěn)晃了起來，虞姬趕忙用手扶了一把，項羽才站好。
虞姬和項羽來到了帳篷外，《羅敷姐》已經(jīng)成了尾聲，漢營合唱的人更多，聲音更洪亮，那悲哀簡單的節(jié)拍，從四面悠悠揚(yáng)揚(yáng)在傳向楚寨，楚寨中所有的帳篷都亮了起來，低沉的哭泣聲伴著沙啞的楚歌的低哼聲，從周圍的帳中傳入了他倆的耳中，項羽默默地轉(zhuǎn)身走回帳篷。
“這是被漢軍俘虜?shù)某娛總兂?，一定是，一定是。”項羽在帳篷中不停在來回地走動?/p>
“大王，這歌聲是從四周傳來的，不可能是俘虜們唱的?！庇菁У椭^，不敢正視項羽那閃著紅光的眼睛。
“啊，漢軍中的楚人這樣，這樣多嗎?難道，難道劉邦已經(jīng)盡得楚地了?”項羽扶著帳篷中的柱子。
突然項羽哈哈哈地大笑起來，虞姬擔(dān)心地抬頭看著有點失態(tài)的項羽。
“好計謀啊，劉邦，你這毫無信義的小人。”
“大王，什么計謀?”虞姬看著莫名其妙大笑的項羽問道。
“他讓漢軍唱楚歌來打擊我楚軍的士氣，讓楚軍的士卒以為楚地盡失。好計謀啊，這，這……“項羽在帳篷中不停在打轉(zhuǎn)。
”報，大王，大王，項伯將軍已經(jīng)帶兵離開寨子?！耙幻瓥|小校急匆匆地跑入帥字帳篷，向著項羽報告。
”什么，你再說一次?！绊椨鸺拥匕咽职丛趧Ρ螅舐暤孛钚⌒?。
”剛才漢營唱完楚歌后，項伯將軍就率領(lǐng)所部離開了寨子，朝著漢營開去?！靶⌒Ｖ匦陆忉屃艘淮?。
項羽擺擺手，小校離開了帳篷，項羽無力地坐在虎皮毯子上，雙眼盯著那淡黃色的牛油大燭，看著大燭燃燒中那一串串的油水從燃燒的燭頭上流了下來，就像一串串的眼淚。他終于明白了，項伯就是打敗楚國的最后的那根稻草，自己的叔叔背叛了自己，他想到了新豐鴻門，那次項伯極力維護(hù)沛公，讓亞父的計謀功虧一簣；又是這個項伯，把李左車引薦給自己，自己偏聽偏信了他的計謀，最終落了個兵困垓下的結(jié)局；現(xiàn)在四面楚歌時，自己的叔叔來了個不辭而別，徹底撕下最后的偽裝，率軍投漢軍去了。他感覺到了眾叛親離，沒想到自己這楚霸王會落到這種結(jié)局…….
“報，大王，大王，鐘離昧將軍率軍離去?！?/p>
項羽揮手讓小校離去后，站了起來，走出了帳外，看著寨中離去的兵卒，他一動不動的站在那里，直到兵卒都遠(yuǎn)去，他才回到了帳篷。
鐘離昧是最忠心于他的大將，在他中了劉邦的反間計后，范增，龍且、周殷等紛紛離開自己，只有他一直追隨自己，自己中了十面埋伏，也是他幫著自己突圍而去，現(xiàn)在他離開了自己，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看著項羽頹廢的表情，虞姬心中感覺到很沉很痛，她不想讓大王就這樣下去，必須振作起來。
”大王，咱們還有身邊這八百江東兒郎，還有彭城萬里楚地。我們的力量還在，比起十年前，我們比那時要強(qiáng)大不知多少倍。“
聽著虞姬的話，項羽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過了一會又黯然了。他淡淡地嘆了口氣：“人心散了，軍心垮了，士氣沒了，怎么還能強(qiáng)大。蒼天滅楚，何戰(zhàn)之過。妃子，拿酒來?！?/p>
5
項羽站在桌子邊，桌上只有一壺粗醪米酒，看著沒有一點食物，他的臉上閃出一絲苦笑，猛地抓起那壺酒，仰著頭壺口朝著他的嘴灌了下去，在“咕嚕咕?！钡穆曇糁?，一壺酒灌到了他的嘴里，苦澀的酒水沖開喉頭，沖入他的胃中，熱辣辣的刺激讓他淚眼漣漣。
“叭”項羽把喝光酒的酒壺摔在了起上，破碎的炸裂把瓦片散落在帳篷的地面，低沉雄壯的歌聲從他的嘴中迸發(fā)出來：“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p>
悲壯的唱聲穿過帥賬，在楚營中回蕩，八百江東壯士默默地站在帥帳前，眼里銜滿了淚花。
一幅幅過往的畫面涌現(xiàn)在項羽的心頭：“大丈夫當(dāng)是如此。”那是秦皇巡視會稽郡渡浙江時，儀仗萬千，威風(fēng)凜凜，路人皆避，季叔項梁看到感嘆道：“大丈夫當(dāng)是如此?！闭驹谂赃叺捻椨鹫f：“彼可取而代之?！蹦菚r的豪情萬丈，氣概沖天。
他仿佛又回到了從前，他同叔父項梁在會稽郡斬殺郡守后崛起，舉兵反秦。巨鹿之戰(zhàn)后，率軍入關(guān)中，以五諸侯滅暴秦，威震海內(nèi)。秦亡，仗勢分天下，冊封十八路諸侯。武勇出眾、氣魄蓋世，何等的恢弘氣勢。
他想到了烏騅，想到了與烏騅的相識：那年軍中得一野馬，人稱烏騅，沒有人能夠馴服它。他聽說后便來一試。他騎著“烏騅”揚(yáng)鞭奔跑，一林穿一林，一山過一山?？吹角懊嬉活w鉆天大樹，他不慌不忙把馬靠近大樹，用手猛地緊抱樹的主干，在烏騅馬的配合下，這顆大樹連根被他抜了起來，“烏騅”被霸王的“拔山”之力折服了，心甘情愿地供霸王驅(qū)使。
還有自己的愛妃虞姬，那年義軍進(jìn)入姑蘇，在歡迎義軍的人群中，那個翩翩起舞的女孩，那個驚鴻一瞥讓人難以忘懷的姑娘，他不顧義軍的禁令，騎馬沖入人群，拉住了這個姑娘的手，從此十多年來，她總是陪伴在自己的身邊，給他歡樂，為他分憂?，F(xiàn)在該怎么辦呢?他有點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了，不知不覺中停下了歌唱。
虞姬跟隨項羽多年，從沒聽見過大王如此深切悲涼的歌聲，自知與他團(tuán)聚的時日無多，穿戴起華貴漂亮的衣飾，手持寶劍，邊舞邊歌:
“漢兵已略地，四方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報，大王，漢軍開始攻寨，請大王定奪?！毙⌒５膱蟾嬷袛嗔擞菁У母璩?。
“江東的勇士們，你我困在垓下，兵少糧盡，萬不能守。孤決心再與那漢軍決一死戰(zhàn)，你們說怎么辦?”
“戰(zhàn)，戰(zhàn)，戰(zhàn)?！卑税賶咽康暮鹇暼缟絿[，似海濤。
“好，那就戰(zhàn)，妃子，你也隨我一塊沖。”
虞姬明白，此時大王帶著八百江東壯士去沖鋒突圍，已是九死一生，如果自己跟隨大王一塊去，很可能拖累大王，一分希望都沒有了。
“大王，此番突圍，倘有不利，如若成功，且退往江東，再圖后舉，望大王自己多多保重?！闭f罷虞姬猛地把手中的佩劍插入自己的胸膛。
項羽抱起倒在血泊中的虞姬，慢慢地把她放置在軍帳上，用牛油大燭點燃帳篷的一角，火舌舔蝕著帳篷，項羽站在火焰升騰的帳門外，看著一閃閃的火焰吞蝕著帳篷的一切，猛地轉(zhuǎn)過頭去，面對著前邊那僅留下的八百江東兒郎，咬著牙，用沙啞的如野豬吼叫的聲音喊道：“小校，吹起號角！我們沖出寨子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