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名心理咨詢師，我并不是你們說的“情緒垃圾桶”｜對話是世界給我的深情告白

|文 Joy Liu

昨天去北大聽陸曉婭老師和徐凱文老師的講座，他們不約而同的提到自己身上美好的，讓他們成為一名助人者的特質(zhì)。曉婭老師說她曾經(jīng)寫過一篇文章，叫［我不是一只垃圾桶］，她的這句話觸動到了我，雖然還沒有來得及拜讀她的文章，今天我自己也想寫寫，從2014年以來，我從事助人工作的深刻感受。

我記得前段時間我因為“失戀”心情很低落，那段時間恰好“抑郁癥”這個詞特別火（當然一直火到現(xiàn)在），媽媽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憂心忡忡地說：“寶貝，我好擔心你得抑郁癥??！”

我問：“怎么會有這樣的擔心呢？”

她說：“你看你情緒這么低落，每天又聽到那么多負能量，我還真的擔心你得抑郁癥呢！”?

我笑了：“媽，你真的不知道，這些來訪者并不是負能量，如果沒有他們，我才真的會得抑郁癥呢！正是因為每天跟他們的相處，我才更深切的感受到跟這個世界的連接，和更深切的價值感?！?/p>

很多朋友之所以不選擇助人行業(yè)作為自己的職業(yè)，也很有可能害怕自己會成為一只“情緒垃圾桶”，害怕自己背負太多的“負能量”，害怕別人的困頓和掙扎會讓自己一起淪陷其中。在我沒有接觸咨詢之前，我也曾經(jīng)有過這樣的擔憂，但我真的完全的，徹底的錯了。

咨詢是一種特殊形式的愛，并且它絕對不僅僅是咨詢師對于來訪者的愛。這種愛是一種共創(chuàng)和共同探索的力量，我們是彼此的對話伙伴，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所產(chǎn)生的深深地信任，欣賞，好奇和專注，是一份徹底改變彼此生活的禮物。

你沒有看錯，是改變彼此。每次咨詢中，我都被自己的來訪者感動著，嘗試著跳進他們的眼淚池子里，陪伴他們一起游到他們想去的地方。沒有一位來訪者沒有成功地改變我對這個世界的認知，我們也因為這樣的共同探尋，而到了一個我們都沒有去過的地方。

此刻我的雙手在鍵盤上敲擊下這些文字時，回想到這些生命故事給我?guī)淼母袆樱耘f會紅了眼眶。我只能說我是幸運的，無與倫比的幸運，也希望今天下面這些我情真意切的文字，能夠讓親愛的你對于助人，能看到一個不一樣的視角。

我不是一只垃圾桶，因為情緒本身不是垃圾，而是財富和資源

如果你看過［頭腦特工隊］的話，你一定知道憂憂（sadness）跟喜悅（joy）在我們的生活中同樣重要。

最近大家都在忙著討論抑郁癥，那么抑郁癥真的是“病”嗎？我們所說的“不正?！?，是不是人為界定的，用病理模型來看待復雜心靈世界的狹隘解讀呢？

昨天徐凱文老師也提到，精神科醫(yī)生開的抗抑郁藥物，只有對那些有明顯的生理癥狀（比如思維遲緩甚至無法思考）的人，才有效果。對于大多數(shù)被診斷為“抑郁癥”的人來說，抑郁并不是病，而是正如陸曉婭老師說的，是生命對我們的一種叩問。

抑郁的情緒我們每個人都有體驗，甚至從某種程度上講，它讓我們的頭腦和身體都有時間休息。而如果我們的抑郁情緒真的持續(xù)了一段時間，那么它的存在，一定是想告訴我們一些什么，而我們的責任，則是認真回應生命對我們的叩問。

昨天我的來訪者說，從小在家里她永遠都被父母放在次要的位置，而在現(xiàn)在的戀愛中，她常常會因為對方?jīng)]有關(guān)注到自己而覺得自己并不重要，然后產(chǎn)生強烈的焦慮，焦慮到想要放棄這段其實特別美好的戀愛。

她的焦慮是“垃圾”嗎？

當然不是。她的焦慮是一位伴隨她多年的老朋友，在她被自己的父母拋下時，提醒她危險的存在。這份焦慮的背后，其實是對愛和連接，深深的渴望。

如果她的焦慮會說話，我想它也許會告訴她說：“親愛的，這些年我陪在你身邊，是想更好的保護你。我想提醒你可能的危險的存在。我知道你不喜歡我，甚至恨我，但現(xiàn)在也許是你學會好好跟我相處的時候了，我并不想成為你的敵人，我想幫助你。”

而我們要一起探索的，也許是如何好好地跟焦慮做朋友，如何跟內(nèi)心里被拋棄的恐懼相處，如何在即使對方不關(guān)注自己的時候，仍舊看到和肯定自己的價值，如何溫柔并且友善地對待自己。對這些問題或者我們還不知道的問題的回應，就是焦慮存在的意義。

我更喜歡把情緒，看作是生命對我們的提問和邀請。它們的存在并不是為了讓我們痛苦，發(fā)瘋，羞恥，或者打敗我們，它們的存在，是邀請我們看到被我們忽略的部分，幫助我們更加真誠，更加聽從內(nèi)心地生活，也是對我們建構(gòu)自己生命意義和價值的提問。

每當我跟來訪者一起去回應情緒帶來的邀請和提問時，總能發(fā)現(xiàn)，它們有巨大的，出乎意料的人生智慧等待著我們?nèi)グl(fā)現(xiàn)，它們想要告訴我們的，遠比我們期待得到的，更多。

來訪者的故事，是他們給我的，最彌足珍貴的禮物

作為一個還算年輕的咨詢師，我已經(jīng)聽到了很多故事。

這些故事遠比電影和電視劇復雜得多，也有很多故事讓我心疼。但除了心疼，我還有一份深深的感動，一份在我的咨詢生涯中，不斷讓我更加相信人性的感動：哪怕是再痛苦再絕望的人生，背后都有一份努力和生命的尊嚴，值得被看到。

你會看到，哪怕是想要結(jié)束自己生命的來訪者，她有勇氣走進咨詢室，有勇氣信任一個陌生人，有力量講述自己最脆弱的故事，本身就是一種對生命強烈的渴望。而隨著你深入地了解這其中的故事脈絡(luò)，就會越來越清晰地看到，她是多么努力，多么充滿智慧，勇氣和力量的，去面對所經(jīng)歷的人生困境。

如果有人告訴我說他不想活下去了，因為他找不到人生的意義和價值，那么我并不會陷入到一種擔憂和焦慮中，雖然我可能的確會有擔心。我想知道，是什么力量讓他此刻還沒有去死，而是選擇活下來跟我說這一番話，我也很好奇，既然他說找不到，說明他一直在尋找，那么又是什么力量讓他一直在尋找著。

看到每個生命，即使經(jīng)歷了那么多的艱難困苦，卻仍舊在堅強的活著，勇敢的探索著，在生命局限中不斷找尋著新的可能，這本身就是一份禮物。

曾經(jīng)有位來訪者來找我的時候被醫(yī)院診斷為“重度抑郁和焦慮”，后來我才了解到她剛剛經(jīng)歷了離婚，父親的死亡，母親的重病，自己身體的問題并且自己在工作上的重大挑戰(zhàn)?？梢哉f這些中的任意一條都可能擊倒一個人，但是她仍舊沒有放棄對生命可能性的探索。

那個時候我就問了她一個問題：“是什么力量讓你堅持到了現(xiàn)在？”

她紅了眼睛，然后告訴我說：“因為我相信自己?！?/p>

我又問她：“那是什么讓你如此堅定地相信自己？”

她想了想說：“因為我知道一切都會改變，從前的每個不可戰(zhàn)勝的挫折，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被我戰(zhàn)勝了?！?/p>

后來我聽到她講了很多自己的故事，在這些故事中我們不斷看到已經(jīng)被她遺忘的資源和力量。這次咨詢是一個轉(zhuǎn)折點，我和她一起點燃了從前熄滅的信念之光，看到她一次比一次更加堅定和美麗的出現(xiàn)在我面前。

至今我還記得剛開始學習咨詢的時候，在現(xiàn)場看吳熙琄老師做一個個案。當時志愿做來訪者的人，講話特別啰嗦，但是熙琄老師一旦開始咨詢，便旁若無人地一直在傾聽，整個咨詢的一個半小時里，我在她臉上看到的只有欣賞和專注，而沒有絲毫的不耐煩。

也許是很多人跟我有同樣不耐煩的感受，在熙琄老師做完個案之后，就有同學問她如何能夠做到那么耐心的傾聽。

她當時的回應至今仍舊深深影響著我：“因為我覺得他在講述對他來說非常重要的生命故事，他在跟我分享著他的生命，我覺得這是一份莫大的禮物，怎么能不好好傾聽呢？”

從那之后的每次咨詢，我都真切地體會著這份彌足珍貴的禮物：被人深深信任著，聽到對方世界中對她／他非常重要的生命故事，并且一次次在這個過程里，共同探索出生命新的可能，這種體驗幾乎沒有任何其他的事情可以替代。

我記得很小的時候，每當夜晚降臨，萬家燈火閃爍，我總會好奇地從自己家的窗口向外看，有些遺憾地想：那些亮著燈的窗子里，此刻在發(fā)生著這樣的故事呢？那個時候好像讓我無比惋惜的，是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只可能體驗自己的人生，而無法體驗無數(shù)種可能的，其他人的人生。

突然在一次咨詢結(jié)束了之后，我笑了：兒時我想要體驗別人生命故事的夢想，此刻不是已經(jīng)都實現(xiàn)了嗎？甚至更好的是，我并不是簡單地體驗著另一種可能的生命故事，而是跟隨對方，一起創(chuàng)造著新的生命故事。

想到這兒的時候我的眼眶再一次濕潤了，從前那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女孩，如今在看到了那么多生命的不容易時，漸漸生發(fā)出了對生命謙卑的敬仰：那些經(jīng)歷了無數(shù)喪失，經(jīng)歷了親人的死亡和愛人的背棄，經(jīng)歷了病痛和在迷惘中不見前路的恐懼，經(jīng)歷了拮據(jù)的經(jīng)濟和無常的災難，那些人們都沒有放棄對愛和美好生活的向往，我們的生命，渺小到在這無限時空中無足掛齒，卻同時強大到不可思議。

對話是世界給我的深情告白

作為一名后現(xiàn)代取向的心理咨詢師，我信仰對話在兩個靈魂相遇時，創(chuàng)造的，出人意料的可能。

在我沒有學習咨詢之前，我以為它是一門技術(shù)，后來我覺得它是一種生活哲學，直到現(xiàn)在我才漸漸意識到，它是一門藝術(shù)。

藝術(shù)是一種神奇的存在，并且?guī)缀鹾茈y用功利主義的視角去解釋。如果我們的一切行為都要從是否“有用”去解釋，那么所有那些無比美好的藝術(shù)，比如音樂，繪畫，舞蹈，雕塑，戲劇，電影等等，對我們的生存，貌似都并不直接“有用”。

可是人活著去需要美好的，甚至創(chuàng)造美好本身，就是支撐我們活下去的重要意義。

所以我一直覺得創(chuàng)造和藝術(shù)，并不是屬于少數(shù)人的奢侈品，而是全人類賴以生存的必須。我們并不能用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去完全解讀它們，因為一個饑腸轆轆的人在聽到一首能夠引起她靈魂共振的歌曲時，仍舊會感到幸福和滿足。

對話同樣是一門藝術(shù)，在這門藝術(shù)的滋養(yǎng)下，我看到自己和我的來訪者在這個過程里共同轉(zhuǎn)變，一起創(chuàng)造了這個世界上的一個個小小的奇跡。

也許你要問我這樣創(chuàng)造的奇跡是如何發(fā)生的，那么現(xiàn)在，請容許我?guī)е约河邢薜奶剿?，分享我在這門藝術(shù)修煉過程中的一點收獲。

其實對話在我們每天生活中都會發(fā)生，但是那些共創(chuàng)式的，合作式的對話，需要我們用全然不同的姿態(tài)，意圖，和視角。

當我們嘗試著放下自己的評判和預設(shè)，放下自己以為比別人更懂的“知識”，帶著更多的好奇去聆聽對方時，往往能夠有意外的發(fā)現(xiàn)。

其實我們每個人之所以會在自己的“困境”中“卡住”，是因為我們不斷在自己的內(nèi)心里獨白，我們在強化著自己的獨白，卻沒有給予它流動，發(fā)展和改變的空間。而對話這門藝術(shù)，就是為我們提供一個空間，去探索和好奇，那些從前我們沒有去探索過的地方。

而提供最大空間的方式，就是慢下來，閉上嘴，全然地相信對方是自己生命的專家，她／他一定比任何其他人都更有力量和資源，去化解自己生命中的困境，然后放下我們的“磚家”姿態(tài)，嘗試著放下我們所有的預設(shè)和評判，甚至放下我們想要強加給別人的“知識”和方法，全然地傾聽對方，真實地對對方回應和好奇。

這個過程本身就充滿力量。它充滿著不確定性，而這種不確定性，徹底打破了從前我們一個人的獨白模式，讓我們的生命有了新的可能。

在每次比較成功的咨詢中（成功的標準，就是來訪者有了變化），我們都在共同創(chuàng)造著新的可能，而這種創(chuàng)造的藝術(shù)，就如同音樂，繪畫和所有藝術(shù)一樣，滋養(yǎng)和豐富著我的生命。就算是并不成功的對話，也成為我不斷反思和覺察自己的重要機會，成了我不斷創(chuàng)造和探索自己的動力。

此刻我唯有深深地感激，感激一場場對話所給予我的一切。

我稱它們?yōu)閬碜允澜绲纳钋楦姘住?/p>

所以你說我是“情緒垃圾桶”嗎？

不，我是陪伴生命共同創(chuàng)造的探險者，我是跳進對方眼淚池子里，跟她一起到她想去的地方的跟隨者，我是見證生命改變和奇跡發(fā)生的同行者，我是同時在自己成長路上，不斷在對話中建構(gòu)新的自己的共同學習者......

弗洛姆曾經(jīng)說過，沒有人在真正愛別人時，自己沒有得到什么。愛是一種增長的力量，而不是一份消耗品。

謝謝你給我機會愛你，也謝謝你在對話中給予我的，愛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