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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大都后,趙孟頫獲得單獨覲見忽必烈的機會。
這次君臣相見,趙孟頫的文采風度征服了這名天下共主。史書記載,趙孟頫“神采秀異,珠明玉潤,照耀殿庭”,忽必烈和他的小伙伴都驚呆了,以為“神仙中人”。
忽必烈讓他坐在右丞葉李的上席,給予了極大的禮遇。雖然有人提醒忽必烈,趙是亡宋王孫,不宜安排在皇帝身邊工作。但忽必烈并不在意,或者說,他要的,正是趙孟頫的王孫身份,標榜他對前朝的開放接納姿態(tài)。
那次會面,忽必烈給趙孟頫出了道面試題,要他為新設尚書省一事起草詔書。趙孟頫揮筆立就,忽必烈閱后大喜:嘖嘖,我想說的,都被你說了。
以后,趙孟頫被任命為從五品的奉訓大夫、兵部郎中,總管全國驛置費用事。
就是這個不起眼的閑差事,成了趙孟頫人生的分界線——
前半生,他活得辛苦,但不心累;后半生,他榮辱交加,心累成狗。
他寫過一首詩,剖陳心跡,懷念前半生,吐槽后半生:
在山為遠志,出山為小草。古語已云然,見事苦不早?!l令墮塵網,宛轉受纏繞。昔為水上鷗,今如籠中鳥。
以他的聰明才智,他肯定早就預估到出仕蒙元之后的境遇與壓力,那他為什么還要去趟這趟渾水?
是的,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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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懦弱,此時,他或許死去十年,墓木已拱。
最愛君平生最煩一種人——給人戴高帽子,用魯迅先生的話說,叫“捧殺”。趙孟頫的經歷更悲催,南宋沒亡之前,沒人覺得他是什么皇族之后,應該享受什么特權。好了,南宋一亡,當時人將“趙宋王孫”的帽子往他頭上一扣,仿佛看著他去死才能遂了人愿。
實際上,歷經300年,到了趙孟頫這一代,與遠祖趙匡胤已隔了整整十代人。這個番薯藤一樣的關系,與劉備這個“中山靖王之后”跟劉邦的關系,有得一拼。
徐復觀先生就說,趙孟頫這個“過氣的王孫”,實與當地一般的知識分子無異。
但是,道德黨們有他們另一套雙重評價標準。用在趙孟頫這個王孫身上,就是:富貴,與他無關;殉難,強他所難。
宋元易代之際,確實有一堆趙宋宗室后人選擇了以死相爭的激烈抵抗,其中有四五位還是與趙孟頫同為孟字輩,比如因參與宗室起兵事件被范文虎殺死的趙孟枀等。
趙孟頫“不敢”去死。他有自己的人生規(guī)劃,他必須要求自己好好活下去。
1254年,宋理宗寶祐二年,趙孟頫出生于風光如畫的浙江吳興(今湖州)。他自幼聰敏,讀書過目成誦。練習書法,每天抄寫《千字文》,要寫足500頁紙。期間,十年不下樓,毅力驚人。
神奇的是,入仕蒙元后,某年他回江南,一位叫田良卿的人在市場上花重金買了幅他早年所書的《千字文》,專門找上門來請他題跋。從少年到青年,在湖州的老宅里,他寫了千百遍《千字文》,都是寫完即棄。不料竟有有心人保留了一卷,物是人非與名滿天下的交錯,均勾起他無限感慨。
12歲那年,隨著父親的突然去世,趙家家境每況愈下,在坎坷憂患中度日維艱。所幸,在母親丘夫人的告誡下,趙孟頫堅持發(fā)奮苦讀,幾年功夫讀遍了家中藏書。
天賦,勤奮,磨難——這段早年經歷,完全符合成才的定律,也奠定了趙孟頫一生要走的道路。
1276年,蒙古人攻入臨安(今杭州),國亂如麻。
那是些激憤與恥辱并存,虛無與幻滅同在的年頭。青年趙孟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不想成為一個憤青,以免作出無謂的犧牲。
這個早熟的青年學子,選擇了中老年知識分子才會走的溫柔抵抗之路——隱居不出。
在德清縣的山中,他一住十年。十年間,他自力于學,心無旁騖,每讀書必思之再三始作罷。十年間,他的詩文書畫造詣飛躍,四方八里的人都來重金買文,以得到他的片紙只字為榮。十年間,他從默默無聞,成長為“吳興八俊”之一。十年間,有數次入仕蒙元的機會,均被他巧妙辭謝。
十年,塑造了一個趙孟頫。
但現在看來,他要追求的東西,比搏命一死撈個名聲,難得多。
3
生亦何難,死亦何易?;钪袝r候比死去更難。
他要過得了輿論這一關。不管愿不愿意承認,大宋王孫趙孟頫成為蒙元之臣,在恥食周粟的遺民成為道德象征的語境中,未免讓人側目。天下的讀書人,都在戳他的脊梁骨。
他自辯說:“我非天上士,人謂地上仙?!币馑际?,我并非不食人間煙火,我生活極其難堪,你們不要對我進行道德綁架,行不行?
當然不行。據說因為他的出仕,一些近親對他的品格產生懷疑,斷絕關系。一個叫姚桐壽的文人講了個事,說趙孟頫做官后回到江南拜訪族兄趙孟堅,趙孟堅不愿見他,見了面也是各種諷刺,走后還讓人擦拭趙孟頫坐過的椅子。
但終究,人最難過的是自己這一關。
元朝皇帝越是對他禮遇,他越要保持卑微、疏離的狀態(tài)。出仕30余年,他歷經五任皇帝,人稱“榮際五朝”。尤其是雅好文藝的元仁宗,對他抱著追星般的膜拜心理。
元仁宗評價他,出身高貴、長相帥氣、博學多聞、操行純正、書畫一絕等等,一連給了七個好評,最后還總結說,唐有李白,宋有蘇軾,今朕有趙子昂(孟頫,字子昂),與古人何異?
正是在元仁宗任上,趙孟頫一路飆紅,到延祐三年(1316),官拜從一品的翰林學士承旨、榮祿大夫,與程鉅夫一樣,成為元代前期僅有的兩個能升到這一高職的“南人”。
所有人只看到他表面的榮華,看不到他內心的煎熬。
他的苦痛,只能寄寓詩中。在他官運達到頂點的那一年,他寫了首詩,名為《自警》:
齒豁童頭六十三,一生事事總堪慚。惟余筆硯情猶在,留與人間作笑談。
這是他的自白書??吹搅藛?,他還沒死,就給自己寫悼詞,總結一生。他不覺得自己官居高位牛氣哄哄,相反,他有點討厭自己,事事慚愧。在后兩句中,他還是在做解釋,繞不開那個死結——我為什么要出仕蒙元。
他沒有直說,但意思足夠明了:我是為了文化(筆硯)傳承。我不忍見我所摯愛的文化衰落,是這股信念,給了我畢生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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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生都在與自己較勁。外部壓力及其形成的道德氛圍,始終讓他郁郁寡歡。
傳統(tǒng)士人的生命、忠節(jié)、人品,都跟他出仕的朝代捆綁在一起。所以,和平年代的士人,終生遇不到趙孟頫式的難題;而朝代更替的不幸,終將如數報復在趙孟頫們身上——
要么道德人格升華,生命消亡;要么生命延續(xù),道德人格負分。
不能雞賊地走中間道路。趙孟頫必須承受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當與他一同從鄉(xiāng)里赴京的吳澄(1249—1333)棄官歸去時,他去送別,表白心跡:“吳君之心,余之心也?!?/p>
后半生的宦海生涯,于他,壓根兒不是享受,而是自戕、受虐。他卻沒有早早抽身而出,像吳澄一樣,相反,違背內心,強忍而上。
連世人戳脊梁骨都不怕,他到底在怕什么?
怕失去,失去文化傳統(tǒng),失去藝術生命,失去世界舞臺。
他說:“吾出處之計,了然定于胸中矣,非茍為是棲棲也?!笔裁匆馑寄兀课沂怯写缶V的人,出來干活惹一身騷,絕不是為了茍且活命。
有些東西比生命重要,比如空氣,比如水,比如文化。
元代雖以殘暴著稱,但不得不肯定的是,正是草原民族開放的胸襟和包容的政策造就了“宗教混搭,天下一家”的壯觀景象。蒙古人橫掃全球,既作為征服者,也充當了人類文明至高無上的文化載體。
當時的大都是真正意義上的國際大都會。官員使者、商人游客、僧侶傳教士、藝術家和能工巧匠往來穿梭,絡繹不絕,其數量之多、規(guī)模之大、民族和地域來源之廣在中國歷史上可謂空前絕后。與清靜樸素的湖州、德清生活相比,繁華京城的活力在一點點拓展和改變趙孟頫的藝術視野。
如果趙孟頫選擇繼續(xù)留在江南小城,就不會有今天我們看到的趙孟頫。
他結交異域僧人,畫羅漢遂得了唐時古意。他也許見過了操著波斯語的畫匠,把他們的技藝偷了過來。他看到了其他南方文人見不到的宮廷珍藏,那些古典真跡“多絕品”。他畫馬畫羊,靈感與經驗均來自于北游經歷。
不同背景的文化藝術,給他開了一扇窗,再也關不上。一個“國際趙”誕生了。
研究趙孟頫的學者有一個說法:歷史是復雜的,在這種超級百搭的特殊文化語境中,以趙孟頫為代表的漢儒文化異軍突起,與其說是逆境中的反抗,倒不如說是紛繁之境的清晰自覺,是與異質文化藝術的互相成就。
在這個意義上,他的懦弱是值得的,他的不敢死是對的。
時代劇變中,有人負責死,有人負責生;有人負責骨氣,有人負責文脈;有人負責壯烈,有人負責悲戚。而歷史的殘忍在于,它總是以生命的犧牲,作為偉大的衡量標準。殊不知,有一種偉大,叫忍辱負重活下去。玉石俱焚,往往不是最好的選擇。
趙孟頫以后半生的隱忍,換來了元朝文化的高峰。以一己之力,扛起元朝文藝圈的大旗。沒有他,元朝時期漢文化傳統(tǒng)的斷裂是可怕的。有了他,元朝就有了門面,有了自己的李白,自己的蘇軾。
他是一個時空旅行者。他的思想超越時代300多年。直到清初,大思想家顧炎武提出“亡國”與“亡天下”的區(qū)別,我們才能更深刻理解趙孟頫的偉大。效忠一家一姓的君君臣臣思想,比起保護文化脈絡,渺小得近乎可以忽略不計。
現在,我們可以盤點一下,這名隱忍半生的“貳臣”,有哪些偉大成就——
書法上,他師法古人,薈萃眾長,并能夠自出機杼,成一家風骨,得到的評價是“上下五百年,縱橫一萬里,舉無此書”?!翱瑫拇蠹摇敝校怂?,其他三個大咖都是唐朝人。
繪畫上,山水、人物、花鳥、鞍馬、竹石無所不能;寫意、工筆、水墨、青綠無所不精?!霸募摇敝?,時而有他,時而沒他。但沒關系,穩(wěn)坐其中三家的,都與他有關系:王蒙是他外孫,黃公望一直向他執(zhí)弟子禮,倪云林視他的畫作為寶貝。
詩歌上,他對于改變元初詩風的影響尤為突出。章培恒、駱玉明主編的《中國文學史》指出“趙的北上是改變元代詩的契機”。……
總之,趙孟頫博學多才,能詩善文,懂經濟,工書法,精繪藝,擅金石,通律呂,解鑒賞,是一位不可多得的藝術全才。
用四個字就能道盡他的重要性:元朝冠冕。
他當年“鼓起勇氣”不去死,“鼓起勇氣”仕蒙元,恐怕早已料到了自己一生所能達到的文化高度。
但是,這一決定的煎熬,這一過程的苦痛,正如我們前面所述,也只有他獨自咀嚼吞咽了。他后半生向往佛法,一直在學參透。遇到人生變故,他就給中峰和尚寫信,說我想看透,就是看不透,心還會痛。
1311年,他的長子趙亮陪他進京,受寒病倒而逝,他已經痛過一回。他信里說:
雖明知幻起幻滅,不足深悲,然見道未澈,念起便哀。
1318年冬,與他志同道合的妻子管道升在京腳氣病發(fā)作時,他堅決要求辭官還鄉(xiāng)。不幸的是,管道升次年病逝于他們離京返鄉(xiāng)的旅途中。他在給中峰和尚的信中說:
孟頫自老妻之亡,傷悼痛切,如在醉夢,當是諸幻未離,理自應爾。雖疇昔蒙師教誨,到此亦打不過,蓋是平生得老妻之助整卅年,一旦喪之,豈特失左右手而已耶。哀痛之極,如何可言。
哀痛的趙孟頫返回故鄉(xiāng),回到他熟悉的情境,終日呼朋喚友,流連詩酒。1322年,元英宗至治二年,他去世那天,猶在家中觀書作字,談笑如常,晚上倏然而逝。時年六十九歲。
情之所鐘,正在我輩。參不參得透,已經不重要。
他的一生,就為了一個表面怯懦的決定活著,把畢生勇氣給了他的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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