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林雪一直在瞄準鏡中盯著前方,他擔心軍車油箱爆炸帶給他傷害,他趴在地上橫向移動到不遠處的田埂邊。即使在橫向匍匐地運動中,林雪的眼睛始終通過瞄準鏡死死地盯著越軍的這個隱蔽點,一旦被他咬住目標,絕不放棄。
? ? ? 大約度過了十多分鐘,就聽到“轟!”一聲巨響。5噸解放牌卡車150升的油箱爆炸產(chǎn)生的威力沖擊波巨大,沖擊熱浪卷著雜物從趴在地上的林雪身上飛過,沒有田埂的遮擋,他難逃厄運。
? ? ? 范郎和陣亡的班長都沒有手表,他覺得過了很長時間,忽然聽到了遠處巨大的爆炸聲,內(nèi)心開始了活動。為何爆炸?他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忽然他覺得趁著爆炸的混亂,此時逃離正是時機,在逃離之前范郎不忍心班長尸暴山野,他爬出掩體外用工兵鏟揮土掩埋的班長的尸體。
? ? ? 林雪在瞄準鏡中發(fā)現(xiàn)隱蔽在掩體里的越軍開始探頭探腦,他沒有立即向目標開槍,只是等待這名越軍從掩體里爬出,他想看看是否還有其他越軍出現(xiàn)。當林雪看到這名越軍用工兵鏟在揮土掩埋,林雪知道這名越軍掩埋的是剛才被他擊斃的火箭筒發(fā)射手。他瞄著目標等待了少許,用瞄準鏡又掃描了一下目標的四周,確定無其他越軍后,林雪再次鎖定了這名揮鏟的越軍。
? ? ? “砰?!绷盅┳屖藲q的范郎,選擇了重新投胎。如果不是林雪壓車,可能范郎和他的班長已經(jīng)準備下次的偷襲。
? ? ? 林雪舉槍預瞄準姿態(tài),快速起身并順著菠蘿地的田埂飛速地靠近越軍的隱蔽點。跑動中林雪的右小腿帶給他抽痛感,這是剛才躍下車廂時右小腿撞地的創(chuàng)傷發(fā)作,他沒時間查看處理。
? ? ? 在越軍的隱蔽點,林雪確定了兩名越軍的死亡。他用力撕下兩名越軍的領(lǐng)章帽徽放在自己的口袋中。他又把兩支AK-47自動步槍拆卸,將武器零件四處拋遠,與他無關(guān)的事物無需處理,背上40火箭筒忍著小腿部的疼痛,向著原點一瘸一拐地而去。
? ? ? 回到原點,林雪在軍挎包里拿出64開本牛皮紙做封面的筆記本,用黑色的英雄牌鋼筆,認真地記錄下燃燒中的軍車號牌。
? ? ? 林雪來到燒毀的軍車駕駛室的前面。立正,向犧牲在戰(zhàn)斗崗位上的駕駛員莊重地行軍禮。
? ? ? 禮畢,林雪身背著SVD狙擊槍和40火箭筒,左手摘下頭戴的鋼盔,右手從口袋中掏出他撕下越軍的兩副領(lǐng)章帽徽,用力拋向還在燃燒的軍車,為犧牲的戰(zhàn)友祭奠,默哀。
? ? ? 默哀結(jié)束后,林雪對著燃燒的殘車大聲地說:“兄弟,走好!”
? ? ? 林雪沒有辦法帶走或掩埋還在燃燒的軍車中的燒焦的戰(zhàn)友遺體,他先后用兩種方式與犧牲的戰(zhàn)友悼祭后,坐在地上查看右小腿的創(chuàng)傷。血已經(jīng)不流了,小腿肌肉腫脹疼痛減輕一些,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向著野戰(zhàn)救護所的方向而去。
? ? ? 林雪在公路上一瘸一拐艱難地行走了七、八分鐘,已經(jīng)看見不遠處的外約姆河,舟橋86團架設(shè)的浮橋已在眼中。身后傳來汽車的馬達聲,他扭頭看了一下,是自己部隊的軍車。他本不想勞煩運輸任務(wù)中的軍車,可是腿傷行走不便,還是選擇打擾一下。林雪停下來站在路邊休息并等待軍車路過時捎帶他一段。
? ? ? “咔-”一輛摘掉篷布的中型軍用吉普停在他身邊。除了穿軍裝的司機,車上還坐著兩名解放軍。
? ? ? “同志,要幫忙嗎?”一名坐在副駕上,上身軍裝是四個口袋,一看就是干部樣的軍人,用疑惑的眼神觀察并帶著陜西口音嚴肅地詢問林雪。這名問話軍人的身后坐著一名手持沖鋒槍并且槍口對著林雪的解放軍戰(zhàn)士。
? ? ? 林雪面帶微笑對著這名軍人立正行軍禮:“報告首長,我是野戰(zhàn)救護所的林雪,帶我一段吧?!?/p>
? ? ? 這名軍人一臉嚴肅向著左側(cè)歪了一下頭:“上來吧?!?/p>
? ? ? 林雪一瘸一拐走到車后,那名手持沖鋒槍的戰(zhàn)士伸出手臂,面帶微笑拉了林雪一把。
? ? ? 一路閑聊幾句,但各自的任務(wù)都不會涉及。中吉普開到了野戰(zhàn)救護所所在的公路邊停下,坐在林雪對面的那名戰(zhàn)士先跳下了車,雙手接扶著林雪下了車。
? ? ? 林雪笑著對車上的人說:“謝謝首長。”
? ? ? “他不是首長?!边@名戰(zhàn)士一邊用山東口音微笑著說一邊上了車。
? ? ? 中吉普緩慢開動了,那名攙扶林雪下車的戰(zhàn)士留下一句話:“他長得滄桑?!?/p>
? ? ? 中吉普上傳來一陣笑聲,馬達發(fā)出轟鳴,加速度地向著老街的方向遠去了。
? ? ? 林雪轉(zhuǎn)身向著距離路邊二十多米的野戰(zhàn)救護所走去,剛走過小河溝上的短木橋,林雪忽然搖了搖頭,臉上表露出無可奈何的樣子笑出了聲:“呵呵。”
? ? ? 沒有軍銜制,林雪誤以為那名身穿干部服,臉色顯老氣的志愿兵是首長。
? ? ? 野戰(zhàn)救護所的5號帳篷,是處理輕傷換藥的地方,同時也是護士們臨時值班的帳篷。林雪躺在帳篷入口處的軍用折疊行軍床上,一名白大褂外衣上有許多血漬的女護士再給他受傷的右小腿,做著消毒、上藥和包扎的治療。
? ? ? “傷口處理好了,不用縫針,但肌肉組織腫脹面積較大,在這休息一下,以便觀察,有什么反應(yīng)喊一聲。兩小時后走動,注意體熱發(fā)燒,近期不要濺水,小心感染?!?/p>
? ? ? “嗯,謝謝你了?!?/p>
? ? ? 林雪躺在軍用折疊行軍床上,望著側(cè)上方的一盞吊在帳篷支桿上略顯晃動的懸掛式汽燈,他感到疲倦。略顯晃動的汽燈像催眠師手中的吊墜,讓林雪的眼皮乏力,慢慢地合上了雙眼。
? ? ? 張君芳在6號帳篷里,幫助一名被地雷炸斷小腿的戰(zhàn)士換藥。這名傷員躺在行軍床上,雙眼望著帳篷的頂部,操著武漢方言輕聲地說:“張護士,李軍醫(yī)說能按個假腿?”
? ? ? “當然,明早就有車送你們回國,到了康復中心會幫你裝假肢的?!睆埦家贿吇貜蛡麊T的話一邊熟練地給他換藥。
? ? ? “有假腿會不會像正常人一樣?”
? ? ? “一段時間練習熟練后基本看不出來?!?/p>
? ? ? “不知道能不能哇對象?”
? ? ? “挖什么?”
? ? ? “就是談朋友哦。”
? ? ? 張君芳抬頭看著傷員嚴肅地說:“那是一定的,好姑娘都喜歡英雄。”
? ? ? 想到這些受傷和犧牲的戰(zhàn)友,也想到失去腿的胡江,他們的年齡都不大,張君芳感到眼圈有些發(fā)熱,她低下頭繼續(xù)換藥。
? ? ? “那可不一定,喜歡和愛是兩回事兒?!碧稍谂赃叺牧硪粋€面部已被毀容頭上包裹著白紗布,露出雙眼的傷員使著天津腔調(diào)甕聲甕氣地隨了一句。
? ? ? 張君芳換藥結(jié)束,端起白色搪瓷換藥盤,站起身看了一下正常滴速的輸液袋,離開前輕聲說:“談對象是從好感開始的,哪有一上來就有愛的。大家都會結(jié)婚的,別胡思亂想了,好好養(yǎng)病吧?!?/p>
? ? ? 張君芳離開6號帳篷的時候,身后傳來傷員的閑聊聲。
? ? ? “要是能找到像張護士這樣的我就心滿意足了?!?/p>
? ? ? “美死你!咱們張護士一定有對象了,即使沒有也輪不上你?!?/p>
? ? ? “難說。”
? ? ? “那你試試唄。”
? ? ? ……
? ? ? 張君芳走出帳篷,側(cè)臉看了一下天空,濃濃的灰云籠罩著四周的山峰,讓人胸悶氣喘不暢。
? ? ? 張君芳端著換藥盤來到5號帳篷里,在操作臺上放好換藥盤。她旁邊的一名護士和衛(wèi)生員在做著同樣的事,其他進出的護士和衛(wèi)生員們都在有條不紊的工作著。
? ? ? 張君芳突感腳趾和小腿脹痛,這是長時間站立工作引起的,她的腰有些酸痛,慢慢地坐在給養(yǎng)箱上,呼出一口氣,休息一下后她感到舒服很多。醫(yī)護人員如此的替換著工作、休息,大家的心情非常沉重,戰(zhàn)爭讓人們體會到生命是如此的脆弱。
? ? ? 休息片刻張君芳繼續(xù)她的工作。躺在帳篷入口處行軍床上熟睡的林雪沒有被任何人注意到,就這樣林雪一直昏睡到了傍晚。
? ? ? 突然一陣混亂雜聲將林雪吵醒。他猛地坐起,發(fā)現(xiàn)護士和衛(wèi)生員們向著帳篷外跑去,這時帳篷里懸掛在頂上的幾盞汽燈已經(jīng)點亮,雪白的光略微晃動得耀眼并刺激著林雪的雙眼,他坐在行軍床上瞇著眼睛,他忽然明白自己從白天昏睡到了晚上。他快速起身,拿起身邊的SVD狙擊槍向著帳篷外走去。出了帳篷四周一片黑暗的不見五指,他知道夜晚的野戰(zhàn)救護所是要燈火管制的。
? ? ? 一明一暗使林雪的雙眼很難快速適應(yīng),憑著感覺林雪向前走了幾步,他的腳下不知被何物絆了一下,差點摔倒,這時四周傳來了救護人員的對話聲,同時也傳來了傷員的喊叫聲。
? ? ? “這個還有氣?!?/p>
? ? ? “媽的,老子的膀子斷了?!?/p>
? ? ? “快抬到搶救篷去!”
? ? ? “給我口水喝?”
? ? ? “這邊來人幫一下忙吧?!?/p>
? ? ? “小王你跟護士長一起搭把手?!?/p>
? ? ? 此時林雪已經(jīng)反映過來,這是有傷員到來,醫(yī)護人員在現(xiàn)場分辯傷員的傷情。他的眼睛也開始適用了四周的黑暗,他扭頭看了一下絆他的腳下,借著微弱的夜光,發(fā)現(xiàn)地上是一副擔架,旁邊坐在地上有幾個人影,他們粗重地喘息之聲傳入林雪的耳鼓,這些抬傷員的民工累的已經(jīng)虛弱無力。
? ? ? 林雪向前快走了幾步,他的雙眼現(xiàn)在完全適用了昏暗的夜色。周邊不少的醫(yī)護人員在現(xiàn)場搶救中,除了已經(jīng)抬去搶救的,地上的傷員還有十幾個,到處都有抬擔架的民工,他們累的已經(jīng)脫力,有坐在地上有躺在地上的。林雪看到這情景便知道這場仗打的很艱難。他能想到在轉(zhuǎn)運傷員的過程中,抬擔架的民工隊伍克服的困難。這是37師111團3營主攻越軍345師121團4營堅守的241陣地時的一批傷員。
? ? ? 林雪借著昏暗的夜色,看到他右前方有個擔架上躺著一個身影一動不動,通常沒動靜的傷員會更加嚴重。他跑過去蹲下身左手拿著SVD狙擊槍,將右手摸索地放在傷員的耳前部顳淺動脈處,沒有跳動的跡象,這說明傷員已經(jīng)犧牲,但他的身體還有體溫。他把SVD狙擊槍背在身后,雙手用力地抱起這名傷員,因為傷員過重他一下沒有站穩(wěn),差點和傷員一起栽倒,好在他向前急走幾步穩(wěn)住了身體的平衡,向著2號搶救帳篷小心翼翼并且觀察著路面快速地小跑兒去。他心存僥幸的心理,抱著的還有體溫的傷員進入帳篷里。
? ? ? 林雪進帳篷后將有體溫的傷員放在急救床上,喊來醫(yī)護人員,并看著醫(yī)護人員在這個傷員身上做著胸外心臟按壓等一系列搶救操作,他沒有等待結(jié)果便快速地離開了帳篷。
? ? ? 生與死就在轉(zhuǎn)迅之間,他希望這名戰(zhàn)友能夠挺住。
? ? ? 剛才的忙碌過于精神集中,忘卻了小腿的傷痛,放松時他才感到右小腿腫脹疼痛加劇,他無力地坐在地上,已經(jīng)有37師指揮連的戰(zhàn)士趕過來幫忙抬傷員進入急救帳篷。
? ? ? 二月的越南北部山區(qū)的夜晚,涼風襲來,林雪覺得從沒有過的寒冷。中國南方長大的他沒有去過北方,沒有見識過北方的寒夜和飄落的雪花。但此刻,林雪卻覺得寒冷深入骨髓。
? ? ?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 ? ? “噠噠噠,噠噠噠噠…”
? ? ? 一陣槍聲驚擾了野戰(zhàn)救護所四周暗夜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