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讀高中，對待學(xué)業(yè)漫不經(jīng)心，保證成績不下滑之余吞噬大量書籍雜志。對誰好讀書和他們的的讀書偏好比方程式還清楚。某天晚自習(xí)，同桌拿筆桿捅捅我，遞來一本雜志，“你喜歡的作家的專訪?！?/p>

這么久過去了，我早就將那位作家拋在腦后，卻對其中一篇關(guān)于香水的文章印象尤深。通篇字字珠璣，卻獨愛引用來的這句“植物香料致幻，動物香料催情?！?/b>

細細嚼了整節(jié)自習(xí)，從此對氣味的迷戀一發(fā)不可收拾。

記憶是一座宮殿，氣味是標在地上的引線，我依賴嗅覺溫習(xí)往事、重建過去、丈量遠方。

【1】云南丹桂

操場邊有花開了，我是第一個知道的。由花香牽著鼻子走。站到樹下仰頭看，摸摸一嘟嚕一嘟嚕的花米。香氣襲人，潑了滿身。就這么一動不動發(fā)呆，臨走前撿了幾粒干枯脫水的花揣進口袋。

桂花香是路邊討食的小哈巴狗，一路緊緊扯著衣角不放。心中顫巍巍地冒出大團金黃色的泡泡，戳不破。

回到住處，攤開手掌。有位賢妻良母式的姑娘，眼巴巴沖我說“咱們做桂花蜜吧，咱們做吧?！?/p>

這不是關(guān)于花的故事，是關(guān)于我。

沒有等來第二年的香氣，反而在下一次花開前迅速學(xué)會了如何沾上煙味。可以不抽，但也能以一天半包的速度消耗煙草。

云南丹桂成為遮蓋異味的利器。幾番吐納后，指間綻放略帶焦油味的桂花。

同住的人中沒有一個知道，為什么冬季也會有桂花的甜蜜的氣息。我對此保持緘默，不作發(fā)言。

【2】藍風(fēng)鈴

我還是太過稚嫩。夏末，牽著頭活潑好動的小鹿走在水邊，向萍水相逢的某人交付一顆柔軟心。他對我印象淺淡，我卻深陷一場孤獨又熱烈的單戀。

翻開塵封的《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一遍又一遍地閱讀，連篇累牘的誅心。和著微涼的夜色一同進入體內(nèi)，天上是綿密的雨，窗上和紙上都是斑駁的水。

一度抱有的幻想和熱忱，被對方輕巧的一個“是”打敗。友人隔著時差問我，“他真的喜歡男孩子？”我刪掉輸入框中的大段文字，回復(fù)一句語音，“他是這么多年來，對我最溫柔的人?！甭曇糁饾u哽咽。

所有的相逢，首次都是偶然，第二次起才是緣分。所有的緣分，人力僅占三成，余下的交給命運。

現(xiàn)在，他和我是彼此列表里不知故土生辰、姓甚名誰的一串代碼。

這段只有一人知道的故事中，他得到了一本藍風(fēng)鈴氣息的小說，一張墨跡暈開的紙條。

“我多想送出一個毫無武裝的擁抱，和一個無關(guān)情欲的吻?！?/b>

我得到了二十年來最大膽溫慰的回憶。

【3】大吉嶺茶

在床單上灑香。枕著大吉嶺茶入眠。

被引至一處斷崖。那人周身香氣凜冽，抬手示意前方，沉浮的、掙扎的人們。“你不會像他們一樣吧？”他斂目，嘴唇擦油脂，煙灰落在水里。

我開口，一些話下意識從口齒間飄出。風(fēng)扯碎詞句撒向身后。

“好孩子?！彼f。我被香氣環(huán)繞。

氣息淡去時夢盡。膝蓋撐住肘部，雙手抱頭。我有多愛荒誕不經(jīng)的夢，就有多抗拒夢外兇猛依舊的現(xiàn)實。

頹敗地嘆氣、起床。隆冬的晨光接觸皮膚的剎那，熟悉的衰弱感喚回夢境。

“世上耽溺于情海的人太多太多，多少人待到咸澀的液體嗆入鼻腔、燎起一片火辣的疼，才后悔當(dāng)初扎入水中。鈍刀割肉，溫水煮蛙，痛到筋肉模糊卻無能脫身。無意成為其中一員。選擇站在一旁垂手觀望。相比于盲目無知地投入海水、張開雙臂去擁抱誰，甘愿要么做一只海鳥，要么荒涼成孤島。

你以為我排斥愛情，其實我是在等你?！?/b>

【4】不眠夜

通體舒泰不宜遣詞造句。

不是非要端端文藝的架勢，拿捏出文酸矯情的腔調(diào)來證明自己確實喜愛同文字打交道。不知道是大腦的特定區(qū)域受到刺激才能活躍還是怎樣，困頓時能將積攢的零零散散文字更快速更流暢地結(jié)成片段。

有時為了趕工，便強行制造生理上的不愉快。常用手段是挑燈打字到凌晨。

今日字數(shù)幾近突破上限，還不是因為冒冒失失用了不眠夜。春末曾陷入迷迷蒙蒙的小憩，隆冬睡意被遏制，眩暈取而代之。

總是這樣，明晰地知道會是麻煩，仍在好奇心驅(qū)使下明知故犯。幾不可見的零星水霧，甜膩的氣味擴散開，這具熟悉了男香的身體感到頭暈?zāi)垦！?/p>

手指在鍵盤上飛舞的同時腹誹：啊，不眠夜，好一個不眠！真是貼切的名字！

結(jié)束后洗去身上殘余的味道，重獲清明。

那老頭說的太對了，“都是痛苦使然?！?/b>

想和他隔空擊個掌。

【5】一生之水

這幾年過得越發(fā)性子冷淡，不喜與人溝通。懶于主動建立新關(guān)系。一副清心寡欲、心如止水的模樣，仿佛已跳出三界。

密友勸我說“你不能一直這樣下去?！秉c點頭說好，依舊我行我素。

有人意圖介入我的生活，被以驅(qū)逐之姿趕出領(lǐng)地。想法不在一個平面，即連有效溝通也建立困難。

向全然陌生的人介紹自己實在困難。需要剝繭抽絲吐露自身的歷史：我恐懼和不安的源頭，我桀驁和張揚的資本，我的喜愛和厭惡，我的遠道和路途。

還需要交換雙方的精神和肉體：雙方的思維模式和思想深度、雙方發(fā)絲和肌膚的觸覺；雙方的舒適圈和個人空間。

人群往來奔走，尋求取暖陰涼。牽手、擁抱、接吻，乃至性事都輕松易得。

反觀自己，身側(cè)是圍巾口罩暖水袋，熱水書籍酒和花；陽傘防曬冰鎮(zhèn)茶，音樂電影筆和畫。不是超然物外，是還沒有人使止水泛起波瀾。

在認識一個讓我坦白過去、涉及未來的人之前，我有能力自給自足度過生命中所有的寒冬和酷暑。一生之水太過旖旎深遠，我仍在謹慎等待。

【6】CK ONE

我是此地的旅人，形象、聲音、氣味均利落簡單。她從醫(yī)院出來，包里裝著檢查報告。一頓火鍋的時間內(nèi)，我安靜傾聽，不時添水。

切膚之痛簡單，感同身受則很難。每個人都懷揣不同的冰雪和火焰。每個人都攜帶獨特的饋贈與苦難。我不甚明了，但盡力去體味。

離開那座城市后，我突然想起寫過的一個女孩：在將滿二十歲時消失，風(fēng)輕云淡、全身而退。死于內(nèi)心深處巨穴的不斷塌陷，繼而整個人被由內(nèi)吞沒。我用“生命是偶然被樹鉤掛的云，某一點某一刻，總會再次悄無聲息流走。”來形容她的死亡。

開始動筆講述另一個故事。人物的軌跡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殊途同歸。他們生活，他們死去。我以向死而生的姿態(tài)存活于世，能殺掉我的只有我自己。

我是人世的旅人，形象、聲音、氣味均利落簡單。

永遠熱愛，隨時離開。

【7】鼠尾草與海鹽

自由散漫慣了的人，面對需要依附他人生存的生物總有幾分無措。僅僅豢養(yǎng)花的尸體，與公仔同起居。公仔是低配版的寵物。手感好，不鬧人，陪吃陪睡陪玩。關(guān)系松散但不疏遠。除了無法交流思想，簡直是完美的陪伴者。

三只毛絨溫軟的小動物擠在紙箱里，標簽顯示它們越洋而來的。我識別出地址，隔在巨大水體的另一端。

本來要娓娓道來，可提筆無物。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的她的存在。雖然沒有現(xiàn)身我所有的時光，但是總能在生活中找到與她相關(guān)的細枝末節(jié)。她理解我的全部古怪想法；我知曉她的一腔綺麗溫柔何去何從。

她說，你可棒了。她說，我要是在你身邊就好啦。她說，我想看看我未能參與的時間。我一口答應(yīng)，慢慢地、星星點點講給她聽。

那瓶經(jīng)過她手的液體，碎裂在我的房間。流下眼淚，不知是因為濃烈的氣味，還是爆發(fā)出的思念。

她是山間傾瀉的泉，是我最珍重的遇見。

【8】英國梨與小蒼蘭

今年是相識的第六年，互通書信的第四年半。互相攙扶舐傷，跌跌撞撞追著遙遠的光。

透過現(xiàn)實的裂隙窺視到她熠熠發(fā)光的靈魂。我的手機號和地址時常變更，每次都會第一時間告知她，生怕錯過任何音訊。搬家前收拾物什，在布滿灰塵的空房間待了一整下午，讀完厚厚一沓染著香氣的信。

前幾日打掃衛(wèi)生，從高中資料書里飄出幾張演草紙，空白處填得密密匝匝，反復(fù)謄抄著一句話：還是要擠一擠，對你對我都一樣。

有段日子大家都不好過，心疼極了她帶著哭腔的語氣。12月1日清晨收到她的短信，“我夢到你了，夢到你給我說，覺得好艱難啊……我現(xiàn)在在公交車上，剛剛?cè)绻皇呛芏嗳藬D我導(dǎo)致我被踩了一腳，我拼命擠拼命擠，也不會有座位坐著給你發(fā)短信。還是要擠一擠，對你對我都一樣?！?/p>

我給她發(fā)消息：要重新開始寫信，你排在收信列表的第一位。

【9】法國菩提

擅長斷離舍，鮮少轉(zhuǎn)身回溯。拖著圓木前行，邁出一步，身后的痕跡隨之被抹去。此冬則一反常態(tài)，不斷拾起離散各處的故人。

僵硬許久的表情開始松動。欣然且無斥意。隔著塑造性格的數(shù)載時光，她說他說他們說。他們是純良干凈的孩子，是值得善意和被愛的成年人。順從凍傷的膝蓋將自己裹得愚蠢臃腫，羽絨服吸收頭發(fā)和后頸的香氣。

迎著風(fēng)回到住處，逆著新年回到住處，踩著雪回到住處，披著雨回到住處。清潔妥當(dāng)鉆進被窩，體內(nèi)是早就分解完全的酒精與大團的歡喜。眼角濕潤，語言化成一聲嘆息。

恍若十年前記憶被生生截斷，蜷縮在時空的裂隙，耳目昏聵，驚覺舊友的飛速成長。孩童經(jīng)歷艱辛，學(xué)習(xí)醒來和冷靜，學(xué)習(xí)客套和逢迎，走向睿智和成熟。那些錯過的日子將他們雕琢成一個個越發(fā)挺拔出色的女性男性。

可是我啊，內(nèi)心深處只有一片破敗荒蕪，立著一棵虬曲的枯樹。

【10】墨戀

初來乍到時，店里一片狼藉，書以堆為單位隨意碼在地板上。書架空蕩處甚至還放著電鉆，吧臺下的紙箱被各種工具裝得半滿?？爝f包裹堆放在墻角。原木色調(diào)的裝潢和暖黃的燈光。浮動的油墨和紙張味中，摻雜了大量木屑的氣息，催生出一股溫暖的倦意。

于我，它不僅是一處販賣印刷品的地方，它更是緩解疼痛和容納哀傷的圣地。

書的消費占了不小的支出份額，加之聊得投緣之類的因素，和自稱“文藝小青年變成大叔”的老板算是頗為熟識。這個成家立業(yè)的男人，倔強地守護少年時代埋在心中不滅的種子。他發(fā)朋友圈，年底開新店，我神情凄惶沖進店里，這邊的店怎么辦？

?不走。好，我參與。當(dāng)真？當(dāng)真。

試營業(yè)那天，我匆忙趕到，十分十分熟悉的風(fēng)格，十分十分熟悉的氣味。體內(nèi)漲有一種隱秘的快樂，充飽一大把街頭的氫氣球。

【11】拿破侖之水

是誰？是什么？

那人是上天遺落在人間的情毒，皮囊顛倒眾生而不自知；我是美的信徒，明知是斃人的鴆酒，卻從未悔于偷得片刻之歡愉。氣絕身亡，病入膏肓，我甘之如飴、食髓知味。日日勤勉掃灑，只為得以凝視他的雙眸。是怎樣的藍？單純而發(fā)灰的藍，寒帶陰郁的湖泊，林間蒸起飄渺的霧，極目遠眺下的南冥，海水中生出的泡沫?？v使容顏凋敝，縱使歲月老去，依舊是藍，不變的藍。

他隔山隔水，橫穿大陸板塊而來。他眉眼落拓，飾以果木甘苔的香氣，遞來一枝萱草。我是依賴嗅覺追逐的獵人，路過晨光和夜星，途徑河流和山巒，窮盡此生地追趕，試圖抵達他的天真爛漫、青春少年。

膝蓋破碎，手指結(jié)冰，感受體液流失，感受呼吸式微。終于明白他是我此生不可及的舜華同車、清揚子都，是我無法達成的生死契闊、洵美束楚。

來自他鄉(xiāng)的雪花輕柔地覆蓋我的眼瞼，瞳孔干涸，講不出情話。

【 End. 】

文/罄竹闌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