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魏嘉慧
人們常說頭七之前，死去人的靈魂還游蕩在生前的屋子里。
我睡在爺爺的床上，睡著他之前睡的位置，渴望他能托付個夢給我，哪怕只是寥寥數語或者簡單的擁抱和笑容，如同之前的每一次見面一樣。
只是在他離開后的這些夜晚，似乎刻意護我安好，我竟常常一夜無夢。在每個朦朦朧朧開始亮的清晨醒來，看著投進窗戶的清冷的光，還帶著寒冬的氣息，讓我感到深深的無能為力和不知所措。
如若不是親眼看見他被裝進棺槨，埋進了蒼涼的厚土，我真的不能相信，他已經離我們而去。
爺爺下葬那刻，"不舍斷"的感情讓我有了深深的孤獨感，肝腸寸斷。
在整理爺爺舊物的時候，我找到了裝得滿滿的三大本相冊，從1961年爺爺奶奶黑白的結婚照開始，一頁一頁翻過，四個子女的成長記錄，四個孫子的成長記錄，結婚，孕育，百日，童年，少年，畢業(yè)。每個小家，一個大家。
還有爺爺奶奶和他們的兄弟姐妹，從風華正茂到歲月蹉跎。這些年，我們都快忘記，他們也曾擁有過青春少年的時光。
現在所剩的唯一的一個我奶奶的兄弟，也已常年病重，時日不多。屬于我爺爺奶奶的那代人的芳華即將退下歷史舞臺，永遠變?yōu)闅q月的記憶。后人也只能在講述中緬懷他們，再也無法伸出手給他們一個攙扶，或者圍坐一桌，共同大笑著分享生活喜悅。
爺爺的抽屜里收著50年代的錢幣，60年代的書籍，70年代的鋼筆，80年代的日記。戴著老花鏡，在暗白的燈光下伏案寫字的我的爺爺早已老成了一張顫顫巍巍的舊報紙。
我似乎還看見他在唱著歌曲的小音響邊一個人昏昏欲睡，猛然間夢到已經去世了的，一起下了半輩子象棋的棋友，爺爺睜開眼，滯滯望著午后微弱的陽光。他一如既往的笑了，沒有戴牙套，讓他看上去格外滄桑，羊毛衫里外翻的衣領和腳上的白襪子都干干凈凈，他說:"丫頭，我要過去給你奶奶做飯去了，伺候你奶奶去了，這么多年不見她，我很想她，很孤單"。
奶奶五年前離世，多年病重，一直是爺爺在照顧她的衣食住行。奶奶走后，她的衣物還掛在衣柜里，日常用品也都還留在家里。爺爺假裝著，她還在，還沒有離開。每到萬家團圓的新年，他總要忍不住背著我們落下眼淚。
生死別離的面前，被留下的人常比離開的人更加艱難。幾十年的陪伴之后，突如其來的天人永隔大概會讓人痛不欲生。爺爺大概總在想，多希望你奶奶可以陪我走完整個人生。
老人是一個家族的老屋，供兒女子孫遮風避雨。也是一個家族的粘合劑，他們在，家就在。他們不在，再也沒有什么年，因為再也沒有整整齊齊的一大家人。
爺爺，我多想讓你看到我穿上婚紗，看到我生下寶寶。我多希望你能給我次機會，讓我給你燒盤菜，帶你去逛逛山水。
爺爺，我多希望時光可以倒回，小小的我坐在你身旁看三國演義，把主題曲唱得咿咿呀呀，一字不落。我多希望你還睡在這屋里，清晨六點就和奶奶一起起床，窸窸窣窣的收拾屋子。你的咳嗽聲叫醒我，奶奶給我發(fā)好一大碗羊油面茶。
爺爺，我多想還讓你握緊我的手裝進你的口袋，不管你走的多緩慢，不管要走多長時間，我都不會嫌棄不會埋怨。爺爺，我多想再聽你數落我奇形怪狀的衣服和發(fā)型，我絕對不會和你爭辯。
爺爺，我不會再賴床，保證準點起來吃早飯。我不會再為了看綜藝節(jié)目換掉你的新聞。我不會再聽你說話的時候看著手機心不在焉。我不會因為一個又一個無關緊要的理由而忘掉給你打個電話。爺爺，縣城里開了個特別大的超市，我陪你去逛逛好不好。
可是記著的都太短，而遺忘最長。
他變成了遺像上黑白的照片，香爐里的香很快就燃盡了，如同這倉促的一生，灰燼落完，隨風散去。
在最近這渾渾噩噩的日子里，我掙扎著，難過著，又渴望著。我想快點結婚，快點生子，快點看到自己生命的延續(xù)。
我記著爺爺一輩子對待生活的態(tài)度，誠懇，精細，愛護，兢兢業(yè)業(yè)。總有一天，父母會離開，我們也會離開。而我希望可以留下能讓后人記錄和講述的故事。愛情，或者親情，平凡的其實都是最偉大的。
我和豆子先生說，請你陪我走完整個人生，差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小時，一分鐘都不可以。生活這樣艱辛和脆弱，我們要好好守護對方。
爺爺，您放心吧，豆子先生會護我此生安好的。我們也會好好珍愛彼此，感恩父母，認真生活。您見過他的，我知道你樂意把你的小孫女托付給這個男孩子。
我又看見你的笑，佝僂著背，眼神雖然混濁卻愛意滿滿，一臉和藹。
爺爺您安心去吧，塵世喧囂一如既往。走過黃泉路以后，就不會再有孤單了。希望下輩子您仍然有所成，有所愛。而且也可以有所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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