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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看著桌上遺留下的信，馬克西姆感到一陣恍惚。

? ? “馬克西姆，我去莫斯科了?！?/p>

? ? 藍黑色墨水書寫的字跡，比平時寫的更加工整，它們凝聚成一團烏云，在白色的紙張上化為新西伯利亞濃稠又陰郁的夜。

? ? 昨天還在馬克西姆枕邊的女友娜塔莎，今天卻離開了。

? ? 事情還是要從前段時間說起。

? ? 其實工廠的傳送帶在一個月前就停了。起初人們還未離去，在冰冷的車間里抽煙，跺著腳取暖，等著一個不會來的通知，后來人越來越少。馬克西姆是最后一個離開他那臺車床的人，走時給控制柜蒙上了不知道誰留下的塑料布，像個簡陋的裹尸袋。這一切沒有儀式，沒有補償，只有工會發(fā)的一小袋黑麥面粉和一句含糊的“國家困難時期”。

? ? 是的，馬克西姆失業(yè)了。

? ? 這座五十多平米的赫魯曉夫樓中的一個單位，已經(jīng)淪為一座冷卻的混凝土外殼?？蛷d和臥室里，那張吱呀作響的鐵架床、褪色的印花沙發(fā)，就是全部疆域。廚房里永遠彌漫著一股卷心菜湯和舊抹布混合的，暖烘烘的餿味。

? ? 單元樓外，一切都在變化。

? ? 廣場中央列寧像肩頭積雪無人清掃，國營商店的櫥窗里只剩下褪色的硬紙板，巷子深處，霓虹燈管歪扭地拼出“錄像帶”和“美元兌換”的字符，空氣里開始漂浮著陌生的油炸食物和酒精混合的氣味。

? ? 這一種變化，甚至逐漸侵入了這一座混凝土外殼當(dāng)中。

? ? 娜塔莎晚餐時的話變少了，她會出神地望著窗外，勺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攪著已經(jīng)冷卻的湯。除此之外，她帶回的東西變了——除了好不容易買到的土豆除外，有時還有一張復(fù)印的莫斯科或圣彼得堡市區(qū)地圖，或者是一本《英語入門》......

? ? 馬克西姆感受著這一切變化，但他終日也只是坐在電視機前，看著電視上放映的東西，抑或是關(guān)于國內(nèi)通貨膨脹的新聞，抑或是陌生的西方娛樂節(jié)目......實際上，他對這些都不感興趣，他只是在沙發(fā)上面對電視回憶，12月25號晚上看到的那一條難以置信的消息。

? ? 他到現(xiàn)在還是不能接受。

? ? 他甚至說不清自己不能接受的究竟是什么。是那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在克里姆林宮閃爍的鏡頭前，用平靜到近乎疲憊的語調(diào)，宣布一個龐大國家的終結(jié)？還是電視屏幕上，那面曾經(jīng)在斯圖卡刺耳的呼嘯中都依然屹立不到的紅色旗幟，在十二月蒼白的暮色中，于宮墻頂端緩緩降下，最終消失在鏡頭外的黑暗里？

? ? 他仍然坐在那張沙發(fā)上，姿勢與一個月前幾乎無異，但內(nèi)部有些東西則永久地位移了。他不再是那個在等待復(fù)工通知的工人，而成了一個在一片狼藉的燈塔廢墟旁，坐在海邊，期待著不會歸來的船只的守塔人。

? ? 也許是看馬克西姆頹廢太久了，娜塔莎試著和馬克西姆溝通起來。

? ? “馬克西姆，我們得談?wù)?.....”

? ? “嗯？什么？”馬克西姆用沙啞的聲音問道，他眨了眨自己那布滿血絲的眼睛。

? ? 此刻，電視上正播放著不知是俄羅斯的哪里，人們因為電力短缺而抱怨的模糊畫面，嘈雜而又犀利。

? ? “那個......我在莫斯科的表哥打電話給我......他說莫斯科有更多機會，你要不要一起去？”

? ? “機會？去哪里干什么？”

? ? “我表哥說......那邊新建的‘華盛頓’酒店在招人，服務(wù)員，甚至幫廚……需要懂一點基本英語。哦對了，他們提供宿舍?！?/p>

? ? “酒店？”他臉上是失業(yè)以來慣常的、疲憊的茫然，“去莫斯科，給外國人鋪床單？娜塔莎，我們學(xué)的是車床，是圖紙……”

? ? “車床？”娜塔莎的聲音陡然拔高，“車床在哪？它們早就躺在工廠里生銹了！現(xiàn)在需要的是能端盤子的人！這很丟人嗎？你明明已經(jīng)失業(yè)了一個月，還每天坐在沙發(fā)上，難道等著有人主動再給你發(fā)新的工作證嗎？”

? ? “什么？”馬克西姆的臉白了，他張了張嘴，但他現(xiàn)在渾身充斥著一種被徹底戳穿后的無力。“失業(yè)” 這個詞，第一次被人如此清晰、如此殘忍地，用否定他全部存在價值的方式喊了出來。

? ? 接下來，這座冰冷的混凝土外殼陷入了一段時間的寂靜，只有電視機上的抱怨聲依然存在。馬克西姆雙目無神地盯著電視，而娜塔莎則再一次拿起了《俄英詞典》。

? ? 那一天的晚上，娜塔莎和馬克西姆躺在同一張床上。兩個人當(dāng)中誰也沒有說話，沉默好像俄羅斯這次的冬天那樣漫長，寒冷。一切都停滯了，外面停滯的是工廠的煤爐，是市圖書館那架壞了的老式電梯，是《真理報》上印刷的時間，而在這片覆蓋一切的停滯里，一種新的、更令人窒息的秩序正在形成。

? ? 他們背對背躺著，中間隔著的那道縫隙，起初只是無意中留下的，現(xiàn)在卻像經(jīng)過精密測量般恒定不變。馬克西姆能感覺到娜塔莎身體散發(fā)出的微弱熱量，但那熱量不再能抵達他，它被一種無形的、凜冽的東西阻隔了。

? ? 當(dāng)時針指向阿拉伯?dāng)?shù)字“10”的時候，馬克西姆從一片漆黑中醒來。他感覺昨晚睡得很沉，什么都感受不到，就像被拋向無重力的深淵當(dāng)中，不斷地向下，再向下。當(dāng)他的雙手無意間摸向床的另一端時，發(fā)現(xiàn)摸到的只有尚未完全消散的余溫。

? ? “娜塔莎？”馬克西姆內(nèi)心開始慌張起來，他開始呼喚娜塔莎的名字。

? ? “娜塔莎，你在哪？娜塔莎？！”馬克西姆從床上踉蹌地爬起來，在五十多平方米的房屋中搜索著娜塔莎的蹤跡，娜塔莎不在臥室，不在廚房，也不在客廳，娜塔莎去了哪里？

? ? 搜索一番后，馬克西姆看到了桌上的紙條。

? ? 答案揭曉的那一刻，世界沒有崩塌，只是又一次陷入了沉寂。

? ? 馬克西姆沒有嘶吼，沒有哭泣，甚至沒有再多看一眼那張紙，他把它輕輕放回桌面。接著，他坐回那張已成為他一部分的沙發(fā)，繼續(xù)打開那臺老舊，屏幕已經(jīng)包漿了的電視。

? ? 電視上，俄羅斯某處民眾關(guān)于電力短缺的抱怨已經(jīng)不在，現(xiàn)在是一個西方食物罐頭的廣告，畫面亮得刺眼，帶著一種虛假的、塑料般的質(zhì)感。畫面中，一個穿著紅色格子圍裙的金發(fā)主婦，正從櫥柜里取出一罐黃澄澄的玉米粒，她打開罐頭，將玉米粒倒入一只潔白的瓷碗。旁白是一個渾厚的、帶著奇異口音的男聲，用刻意放慢的俄語念著：“……來自陽光充足的肯塔基……這是家庭的最好選擇……”。

? ? 肯塔基在哪？馬克西姆并不關(guān)心。但屏幕中金燦燦的玉米粒，像蟲子一樣爬進了他的大腦，他的腦海里努力想象著玉米粒的可口與美味。他現(xiàn)在很餓，非常地餓，他想吃掉一罐又一罐這樣的玉米粒，將它們咀嚼，吞咽，消化，從而維持自己軀體的正常運轉(zhuǎn)。

? ? 于是，馬克西姆穿上袖口磨得發(fā)亮的大衣，下樓尋找食物。

? ? 街道中，積雪混雜著黑泥和煤灰，安靜地在凍土之上爬行。街旁的墻壁上，原先關(guān)于蘇聯(lián)航天的壁畫，現(xiàn)在卻被一系列符號涂鴉著，包括但不限于英文字母，搖滾樂歌詞，甚至安那其符號。列寧雕像在灰白的天穹下只是一個巨大的、無意義的、正在融化的黑影，肩頭的雪水反射著微弱的光。

? ? 街角的雜貨亭鐵皮卷簾門拉上一半，亭子里有個裹著厚重棉衣的中年男人，臉被凍得發(fā)紅，正用著一臺黑白電視看賽馬節(jié)目，屏幕上雪花比馬匹更清晰。

? ? 馬克西姆走過去，對著中年男人問道：

? ? “請問......有吃的嗎？”

? ? 中年男人瞥了他一眼，有點不耐煩地說道：

? ? “自己看，都在我身后的柜子上?！闭f完這句話，中年男人繼續(xù)看著賽馬節(jié)目。

? ? 柜子上，只有幾包粗糙的餅干，不知何時生產(chǎn)的的魚罐頭，用透明塑料袋裝著的、顏色可疑的腌肉，并沒有電視機播放的那“金色的肯塔基玉米?！?。

? ? 馬克西姆選了一包餅干和最便宜的魚罐頭。付錢時，他遞過去幾張皺巴巴的舊盧布，中年男人數(shù)了數(shù)，沒說什么，把零錢退回來，幾枚硬幣在木制臺面上發(fā)出輕響。交易完成了，但男人沒立刻轉(zhuǎn)回電視屏幕，他的目光在馬克西姆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像在掂量一件物品的殘余價值。

? ? “小伙子，靠著這些東西，可不能吃飽啊。”

? ? “??？什么？”馬克西姆沒有理解中年男人在說什么。

? ? “你稍微等一下?！?/p>

? ? 中年男人忽然彎腰，在陰影籠罩的柜臺下摸索了一番，接下來他拿出了一個用廢舊西里爾語報紙包裹著的，方方正正的東西。

? ? “小伙子，這個拿去看吧，日本的。”中年男人把那包東西往臺面上隨意一放，“這個算我看你狀態(tài)不好，送你的，希望能讓你飽餐一頓。如果覺得里面的內(nèi)容夠勁，歡迎再來，我還有別的，便宜賣你?！?/p>

? ? “內(nèi)......內(nèi)容？”馬克西姆有點疑惑，他遲疑地伸手觸摸那一包東西，冰冷的觸感之下，那方正的硬殼輪廓隱約可辨。一陣微弱但清晰的嗡鳴，不是來自電視，似乎從他自己的太陽穴傳來。

? ? 他的內(nèi)心告訴他，他應(yīng)該放下，就像放下那張娜塔莎留下的紙條一樣，但腦海里盤旋的肯塔基產(chǎn)金色玉米?；糜埃尵芙^這個動作顯得格外費力。

? ? 他蜷起的手指微微收緊，最終，將那包方正，冰冷的東西抓了起來，和那袋寒酸的食物一起。馬克西姆轉(zhuǎn)身，再次踏入街道灰白的光線里，舊報紙包裹著的東西，像一個沉默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坐標，開始將他向那間昏暗的公寓拖拽。

? ? 回到混凝土建筑后，馬克西姆把廉價的食物放在一邊，一層層地拆開一張張印著“撤軍阿富汗”，“立陶宛獨立”，“德國統(tǒng)一”之類新聞的舊報紙，他想知道，層層掩埋之下，到底存在了什么樣的事物。

? ? 里面是一盒錄像帶。

? ? 封面是是一張彩色的，真人的照片，像素很低。這個人一絲不掛，將自己的軀體完全暴露在了聚光燈之下，并展示一種大概是精心設(shè)計過的挑逗姿態(tài)。標題是一大串平假名和片假名堆砌在一起的句子，他一個字也不認識。

? ? ?馬克西姆拿起它，看著封面上那個被定格在虛假歡愉瞬間的陌生人，腦海產(chǎn)生出了一種深沉的，綻放藍黑色光芒，猶如剛從北冰洋海底打撈上來的冷靜。他想知道，當(dāng)這盒磁帶里的影像被機器讀取，投射到屏幕上時，會釋放出怎樣的光譜，怎樣的聲波。

? ? 當(dāng)磁帶放入讀取器后，映入眼簾的先是幾串日文，隨后場景轉(zhuǎn)換到了一個看上去是日式旅館的地方。幽暗的，嫵媚的燈光下，黃皮膚的一男一女在互相親吻著，隨后，他們互相幫彼此褪去了衣物，開始了人類欲望的宣泄。

? ? 在這一過程中，兩個人甚至一句話都沒有正兒八經(jīng)講過，只有不斷的尖叫與喘息。

? ? 馬克西姆看著眼前的一幕幕場景，起初，他感到一種尖銳的羞恥，灼燒著他的胃部，然而看到后面的部分，原先保持那種深邃的冷靜已經(jīng)開始逐漸融化，他感受到內(nèi)心有什么東西在躁動，翻滾，逐漸開始盤踞馬克西姆的大腦，那可以是女人那光潔無暇的脖子，也可以是男人背后那副和式竹葉畫，甚至也可以是榻榻米上的因為汗水而留下的印子......

? ? 馬克西姆的大腦，徹底淪陷了。

? ? 這不是宕機，或者陷入黑暗，而是一種奇怪的想法，正在驅(qū)使馬克西姆，這種想法可能源于娜塔莎的離開，也可能源于錄像帶的映畫，甚至可能來源于今天看到的“肯塔基玉米粒廣告”。

? ? 馬克西姆現(xiàn)在成為了被驅(qū)使的奴隸，用自己的軀體，拖拽著用巨型卡車都承載不動的想法。

? ? 當(dāng)一切都結(jié)束后，馬克西姆攤在沙發(fā)上，原先的錄像帶內(nèi)容已經(jīng)徹底放完，隨著剛剛控制馬克西姆的奇怪想法短暫地從地球上消失，一種獨特的味道則留在了室內(nèi)，與廚房里彌漫暖烘烘的餿味混合在了一起。馬克西姆的呼吸系統(tǒng)運作著，將這種空氣吸入，排出，吸入，排出，如此往復(fù)地循環(huán)著。

? ? 他感覺自己頭有點暈，嘴巴也有點干，比起剛剛那種愉悅感，現(xiàn)在只留下了更為深層的空虛，這樣的空虛聚集在一起，化為了一顆小口徑子彈，無差別地擊中了馬克西姆的心臟，就這樣，馬克西姆的心臟破了個洞，來自心臟但不是鮮血的事物，透過這個洞滲透出來，沿著人的血管，奔跑著，吶喊著，在全身蔓延開來。

? ? 馬克西姆站起身，拿出餅干和魚罐頭咀嚼起來。

? ? 餅干碎屑像雪花一樣，簌簌飄落，魚罐頭的咸腥像鐵銹，在他麻木的味蕾上涂抹。劣質(zhì)的食物滑入食道，像沙子落入空井，發(fā)出無聲的回響。

? ? 他吞咽，僅僅因為需要為這具軀體再獲取燃料。

? ? 吃掉僅有的這些東西后，他的腸胃依然傳遞出一種欲求不滿的信號，那種信號像電波一樣，傳入到了神經(jīng)中樞。然而，在售貨亭遇到的那個中年人，已經(jīng)傳遞給了他“如何吃飽”的食譜，這是最廉價，最簡單的方法，不用再去買難以下咽的餅干和魚罐頭，卻能獲得比前者更強烈，更濃郁的“飽腹感”。

? ? 于是，馬克西姆再一次播放了錄像帶，這一次的他，腹部也許因為有食物的填充，并沒有尖銳的疼痛感，相反，他感覺這一次的他充滿了力量。這一次大腦收到的信號，比第一次更加猛烈，目的也更加直接。心臟的破洞中，涌現(xiàn)出來的東西控制住了他的雙手，雙腳以及人體內(nèi)部的諸多器官，他此刻失去了作為“人”的意識，淪為了徹頭徹尾的機器。

? ? 這一次，當(dāng)那一股吞噬馬克西姆的烈火熄滅后，被燒為焦炭的他從沙發(fā)上滾了下來，像一棵被伐倒的冷杉樹，癱倒在地，感受著自己的心跳，呼吸，大腦的運轉(zhuǎn)。他努力地看著白色的天花板，確認著自己的存在--“我還活著”。

? ? 此刻，他理解了中年男人的話。

? ? 他完全理解了。

? ? 他感到空氣濃稠，一片凝重與沉寂之中，他卻敏銳地捕獲了一種獨特的味道，就像新鮮的芒果花蜜。他的呼吸聲被這一種芒果花蜜的芳香拉長，接下來則變得深沉、緩慢，海水退潮，在這放緩的節(jié)奏里，思維的碎片開始漂浮、打旋，不再拼接成意義。新西伯利亞正午的光亮，距離他的雙瞳所及之處越來越遠，最后，他連這具身體的重量也感知不到了。

? ? 他滑入了睡眠濃黑的底色里，像一只貪食的昆蟲，卻被花蜜黏住，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