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初中一二年級初讀《源氏物語》，感受到美的同時也受到了驚嚇。彼時網(wǎng)絡(luò)尚未盛行，成年人的愛情觀尚算淳樸，更不要說十二三歲的初中生了，對于情愛基本毫無概念?？吹皆词弦簧荚谧分鹄^母藤壺的影子，自感能理解他的戀母情結(jié)，又深惡他對于情人們尤其是至愛紫姬的辜負(fù)和難以磨滅的傷害。源氏是諸多男子的縮影，由他推人，那么男子都是近乎魔鬼了。
這些年經(jīng)歷無常世事，重讀《源氏物語》，竟然另有一番感悟。從前所厭所憎所惡又所憐之人，譬如源氏，竟然在我的眼里與年少時大為迥異。
今天想說的不是留給我童年陰影的源氏，而是他的情人夕顏。
夕顏之于源氏，好比雙兒之于韋小寶，小昭之于張無忌。韋小寶離不開雙兒，張無忌難舍小昭，而源氏權(quán)勢如日中天、嬌妻美妾左擁右抱之際，仍時時憶起夕顏，遺憾夕顏不能常伴身邊。
古人云，溫柔鄉(xiāng)是英雄冢。溫柔二字，十分尋常，卻最能擄獲人心。這三位女子，皆以女性的溫柔，在男主角心中贏得了不可磨滅的地位。
《源氏物語》中女子的名字都是從和歌中信手拈來的，或者取自其父兄的官名。夕顏也一樣。夕顏，名字源于“夕顏凝露容光艷，料是伊人駐馬來”。
夕顏是位家道中落的單身媽媽。她原本是源氏妻兄頭中將的情人，和頭中將生有一女，乳名藤原琉璃君，長大后名為玉鬘。不知為何，夕顏遭到頭中將正妻的恐嚇，只能帶著女兒和侍女流落在外，居于陋巷，生活日漸潦倒。源氏在赴六條的路上認(rèn)識夕顏。這對多情男女迅速相戀，卻都對對方隱瞞身份。甚至因為對方在鄉(xiāng)野陋巷出沒，又行蹤詭秘，都懷疑對方是狐貍精，生怕對方哪天就消失不見。然而彼此覺得對方品貌皆有迷人之處，因此雙雙沉迷于愛情。此種情境頗似《聊齋志異》中的人狐戀。一面難舍情人，一面心懷憂懼，戀愛染上了神秘凄艷甚至恐怖的色彩，卻更讓人欲罷不能，獲得一種奇異的快樂。
此時源氏與正妻葵姬關(guān)系冷淡，與摯愛藤壺母后的戀情不可告人，空蟬尚未追求到手，軒端荻只是意外的獵物，與六條妃子私通后初始的熱情火速消退。在他心中，夕顏自是遠遠比不上他的正妻和身份高貴、才貌雙全的情人。書中寫道：“此人風(fēng)度異常溫柔綽約，缺少沉著穩(wěn)重之趣，獨多浪漫活潑之態(tài)，卻又不是未經(jīng)人事之處女。出身亦不甚高貴。那么她到底有什么好處，故能如此牽惹我心呢？”讓多情工子空牽念的正是夕顏的溫柔綽約、浪漫活潑呀！
源氏對夕顏動了真情后，想將夕顏遷回居所二條院（相當(dāng)于娶她）。兩人暫時歇息于河原院。夜間纏綿后，源氏夢見枕畔坐著一絕色美女，對他說道：“我為你年少英俊，故爾傾心愛慕。豈知你對我全不顧念，卻陪著這個毫不足道的女人到這里來，百般寵愛。如此無情，真真氣死我也！”源氏心知著了夢魘，讓膽小的侍女陪夕顏，自己出門去叫值宿人，想點亮紙燭，驅(qū)散逼人的陰氣。沒想到返回寢室時，發(fā)現(xiàn)夕顏已氣絕身亡！
夕顏與源氏初識于黃昏，驟逝于夜間，人如其名，生命卑微短暫。據(jù)其侍女說，她出身中等貴族，其父身居三位中將之職。可惜父母早亡，無人教導(dǎo)幫扶。其后偶遇頭中將，兩人一見傾心，情深如海，三年以來，恩愛不絕。直至去年秋天，頭中將正妻派人前來問罪，百般恐嚇。頭中將的岳丈左大臣也是桐壺帝岳丈，權(quán)傾朝野。正妻之姊為弘徽殿女御，并且是太子之母，權(quán)傾后宮。因此，頭中將正妻與無人依靠的夕顏相比，幾乎有云泥之別。夕顏生性膽怯，不勝其擾，出逃西京。由于西京生涯困苦，不宜久居，遷居五條，不料又遇到源氏，結(jié)下了使自己殞命的情緣。
男女審美大為迥異。我在源氏物語的貼吧和豆瓣上逛了逛，發(fā)現(xiàn)很多女網(wǎng)友不喜歡夕顏。有網(wǎng)友說夕顏先后做過頭中將和源氏的情人，兩個男人皆對其戀戀不忘，而頭中將情人眾多，正妻唯獨憎惡夕顏，皆是因為夕顏善于媚惑男人，跟《甄嬛傳》中的安陵容一樣下作。又從夕顏用一朵葫蘆花成功勾搭美男，與源氏成就露水情緣，爾后派侍從跟蹤源氏，查訪其蹤跡身份，推測夕顏不自愛并且心機深沉。
其實按照夕顏的家世和當(dāng)時的社會風(fēng)俗，她根本不具備成為正妻的條件。平安朝男子通常不繼承父母的財產(chǎn)，其衣食住行通常由岳丈家供給，仕途也是由岳丈家鋪路。沒有權(quán)勢、地位和財力的女子，不會有男人娶作正妻的。想想今天白富美為何受歡迎就能明白了。而夕顏作為中等貴族之女，內(nèi)心深處可能想盡力保全貴族的體面。當(dāng)時風(fēng)俗以貴族之女嫁給地方官為恥，對于夕顏，頭中將已是難得的選擇。之后與源氏相戀，雖然不知道源氏身份，但觀其品貌，也能知曉源氏身份高貴，自然傾心于他。最關(guān)鍵的是，身為單親母親，她還有女兒要撫養(yǎng)。與頭中將分手后，她的經(jīng)濟壓力想必日漸增大，非常需要找到下家。她雖然溫柔順從，但是會盡力尋找最適合自己的生存之道，其自主性遠勝很多依附源氏生存的女子?？上虩o福，暴亡時不過19歲。但是，她的死亡為女兒玉鬘鋪了路。玉鬘是《源氏物語》中極少數(shù)性情堅貞的女子，也是極少數(shù)在源氏的魅力和恩威三重作用之下仍能全身而退的女子，還是書中極少數(shù)得到了幸福的女子。玉鬘日后得到源氏照拂，成功躋身上層貴族，女兒也成為冷泉帝寵妃，首先緣于母親和源氏的舊情。
夕顏是有魅力的女子。有人說她是璞玉版的桐壺女御，也有人說她像明石姬一樣隱忍。確實如此。
很多讀者用現(xiàn)代人的三觀去評判一千多年前的《源氏物語》，認(rèn)為這本書只算是《源氏情史》或者《宮廷情史》，這是不公允也是不合理的，甚至有些可笑。那個時代的制度、法律、道德和文化以及人情百態(tài)與當(dāng)代完全不一樣，怎能以現(xiàn)代人的眼光去苛責(zé)古代人？而《源氏物語》的思想性、藝術(shù)性是毋庸置疑的，這一點一千多年以來已經(jīng)得到古今中外的高度認(rèn)可。
紫式部的原意當(dāng)然不是單純講述貴族情史的。和《紅樓夢》一樣，《源氏物語》也是分明線和暗線的。明線是源氏的婚戀和家庭生活，暗線是當(dāng)時的政治斗爭。平安時期的政治斗爭是極其慘烈和殘酷的。只要稍微用心閱讀，就能讀到文字背后的真意。單說婚姻，源氏與葵姬，源氏與三公主，桐壺帝和藤壺皇后，冷泉帝和秋好皇后，玉鬘和髭黑大將，哪一對不是政治婚姻？希望廣大讀者朋友們不要帶有偏見去讀《源氏物語》，而是靜下心來細(xì)細(xì)品評這部一千多年前的經(jīng)典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