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余市農(nóng)機廠的青春歲月(十)

新余市孔目江濕地公園

原創(chuàng)小說/尹江南


(1)

? 不知不覺,新余市農(nóng)機廠的青春歲月已寫到了第十章。

? 這次清明回新余,我哥尹江龍說:“農(nóng)機廠早就被人收購了,那邊現(xiàn)在建了小學(xué)與中學(xué),聽說農(nóng)機廠的家屬樓現(xiàn)在也要拆遷,要建成電梯樓?!?/p>

? 我慢慢的回味哥哥的話,看著日漸老去的哥哥,不由得想起我們在農(nóng)機廠的那些歲月,那時候我們住在低矮的房子里,好像每天還都是那么的快樂!

? 歲月已逝,這些年過去了,日子在我們的額頭與鬢角留下了白發(fā),轉(zhuǎn)眼之間,青春已是一去不復(fù)返。

? 最令我懷念的還是農(nóng)機廠的電鍍車間,那是父親上班的地方。有一段時間,母親也曾到那車間里做過臨時工。電鍍車間里每天酸霧迷漫,需戴口罩才能進去,但我父親在那車間里一干就干了十多年。直到退休,他還在那里干。

? 記憶是朦朧的,記憶又是清晰的,有時朦朧的使你感覺不到那段歲月的存在,好像梧桐樹,司機老李,食堂啞巴,理發(fā)婆,王喜文廠長,保衛(wèi)科胡高,門衛(wèi)老馬,保衛(wèi)科肖劍,這些人都是我獨自虛構(gòu)似的。但這些人確實曾相繼的在我青春歲月出現(xiàn),他們的生活多多少少都曾與我的生活互相牽連。

? 每當我見到陳聽潔,劉萬慶,郭成清,謝邦劍,彭彬,這些農(nóng)機廠青春歲月的玩伴時。不由得讓我再一次確定,那段迷茫的農(nóng)機廠歲月是真實存在的。不管現(xiàn)在農(nóng)機廠如何被人收購,如何拆遷,歲月的記憶是不可拆遷的。

? 于是我又想起那家在廁所旁做煤球的老板,每天天剛微亮,煤球機就開始在我耳邊轟響,男人用漆黑的手把成型的煤球用筐子裝著,抬著在我家屋前的藍球場上擺曬。一般這時女人開始起床梳洗,并且在一旁臨時搭建的爐灶上煮著一些我們看不懂的早餐?早餐做好了,女人又把虎頭虎腦的三歲兒子叫醒。三歲的兒子一般是賴床的,哭鬧一會,終究還是起床了。于是女人又忙著幫兒子洗臉,然后又忙著喂他吃早餐。自己三口二口匆匆忙忙吃過后,就又忙著送兒子去幼兒園。至于男人什么時候吃早餐,我是沒有注意的。

? 為什么又提到這家做煤球的老板一家,因為當時,雖然我家住在低矮的地下室里,但好歹有一個正式象樣的家。而煤球老板的家,一切都好象是臨時搭建的,他仨人睡的是臨時搭建的蓬子,吃飯炒菜的煤球爐臨時擺放在屋檐的一角。他們做生意的煤蓬也是臨時搭建的,就連他們曬煤的藍球場也是廠里臨時給他們曬曬,廠里說不定那天就不給他們曬了。男人與女人常年兩手烏黑,但他倆常年都保持著微笑。我父親說買他們做的煤球放心,黃土放的比別家少,并且他們隨叫隨送。

? 看著那門前做煤球一家人的生活,你真心的能感覺到他們勞作的幸福,他們在用心的經(jīng)營著自己剛剛建立的小家庭,也用心經(jīng)營著這維持家庭生活的小生意。


(2)

? 在這幾十年里,不但農(nóng)機廠變化了,整個新余鋼城都變化了,新余二中后的浮橋改為了一座水泥拱橋,珠珊鎮(zhèn)那一塊的農(nóng)人進城時再也不要搖搖晃晃的走到那木船拖起的浮橋上了,但那浮橋是我少年時對新余鋼城的回憶,浮橋拆了,記憶也就斷了。

曾經(jīng)新余二中后的孔目江因為新鋼廢水的排放,成了有名的臟臭之地,隨著房地產(chǎn)的發(fā)展,新余政府用了一個億的資金來治理通濟橋到袁河賓館這段江水與江岸?,F(xiàn)在,江底的臟泥挖盡了,兩岸植上了草皮與樹木,還擺了一些石凳石椅,也建了一些小路。不久,又擺上了許許多多的古代名人石雕,并且取名叫“三疊園”。

? 如今新余二中旁的孔目江,常年江水清澈,這幾年又圍著江岸建了許多的江景小區(qū),那江景花園的房子給那新余財政出了不小的力。

新余的街景有變化,新余的經(jīng)濟也有變化,新鋼與江鋼是十多年前就進行了合并,在那些計劃經(jīng)濟的年代,新鋼與江鋼都曾給新余這座鋼城作出了不小的貢獻。

? 改革開放象陽光一樣,說來就來,于是就有了電工廠,廠林,廠紅,鋼絲廠,農(nóng)機廠的引人與改革,但還是不能滿足新余市場經(jīng)濟的發(fā)展。國營企業(yè)的改革相繼進行,先是各家企業(yè)可以進行停薪留職,然后又進行職工下崗。然后是新鋼上市,接著新余又在水西鎮(zhèn)周邊,搞了一個城東開發(fā)區(qū),引進了賽維等做太陽能的幾個大廠,曾經(jīng)的賽維確實為新余的就業(yè)作出了不小的貢獻,但隨著國際太陽能板對我們中國的反傾銷,賽維的工資發(fā)不出來了,緊接著賽維裁員。賽維在新余的興盛與衰弱只是五六年之間的事。當年在賽維上班的新余人拿著高工資,公司不但有股票分紅,到年底拿的年終獎也高,那知到后來公司連工資都不能按時發(fā)。有一段時間,賽維門口停滿了討債的車,甚至有的橫在門口,那是曾經(jīng)的供應(yīng)商,現(xiàn)在為了討貨款,真的什么辦法都想到了。賽維老板彭小峰只好東躲西藏,好歹是把那段時間給躲過去了,聽人說賽維現(xiàn)在又好起來了,并且開始在新余大量的招兵買馬。


(3)

那段時光,新余的經(jīng)濟是暗淡的,電工廠,廠林,廠紅下崗后的職工家庭,每月的收入就靠女人與孩子,她們每天到近旁新鋼煉鋼后廢棄的碳渣堆里尋找廢棄的錳鋼。

電工廠每家每戶都有人去,曾經(jīng)黃光明家也去。那時候,電工廠經(jīng)常傳聞:“到新鋼每天撿廢銅爛鐵都可以撿到幾十塊錢一天?!?/p>

? 那時候的幾十塊錢,可是一個工人快半個月的工資。曾經(jīng)有一段時間,我也曾與呂清華相約與新鋼撿錳鋼,但因為新鋼與農(nóng)機廠實在相隔太遠,所以我們每每都只是相約,卻總是不見去。

? 母親是肯定去過的,那時候農(nóng)機廠經(jīng)濟不行,工廠里連正式工都相繼下崗,更別說象母親這樣的臨時工。

? 但母親又是堅強的,失去臨時工作的母親,每天黎明,就與陳聽潔母親相約,她們肩上扛著一根扁擔,扁擔兩頭各掛兩個空空的蛇皮袋。

? 母親就這樣每天與農(nóng)機廠各家的母親相約,但母親與陳聽潔母親一起去的時間還是比較多。

母親每天走了多少的路,我從來也沒問過。我只記得母親每天出門時,總要給我們做好早餐,晚上又要匆匆忙忙的回家給我們做晚餐。那時候的母親總是忙著,好像她每時每刻都在干活做事,又仿佛她一閑下來,這個家就會挺不住。

? 母親就這樣堅持著,每天都去。每天迎著晨光,好像是去撿拾一種希望。母親是越來越瘦了,是那種生活艱辛給她身體帶來的瘦。母親對這個城市是陌生的,在農(nóng)村生活慣了的她,只知道靠自己的雙手去農(nóng)田里耕種每年的希望?,F(xiàn)在她跟著父親到了這座陌生的城市,她嘗試著去工廠做臨時工,雖然臨時工也辛苦,并且工資也不多,但那多少還是有一份工資,能分擔一點家庭生活的開銷。

? 母親的腰彎了,每天多少次的撿拾,才換來那么一點一點我們生活的希望,但母親就這樣堅持下來了,一直堅持到我們長大成家,她還在堅持,后來國家給她辦了退休,她才停止她撿拾的工作。

? 母親曾對我說:“每天要走十多公里的路,才多少能撿拾到一些?!?/p>

? 母親是弱小的,但母親又是偉大的。母親的身體弱小,但母親的堅持是偉大的,她到城市里的這幾十年里,每天晨光微亮,她就開始出門,用她的雙腳來丈量著這座鋼城。


(4)

因為那時候年少,生活的艱辛好像并沒有太多感覺,但那艱辛卻還是真實的存在。農(nóng)機廠勉強慘淡經(jīng)營,先前還能維持發(fā)工資,后來是發(fā)不上工資了。我家先是父親退養(yǎng)在家,所謂的退養(yǎng),就是拿極少的工資,具體多少,我是不太可能知道,反正我知道,母親每天出去撿拾廢品的時間更長了。

? 后來,機加車間也沒什么事做,在機加車間做車銑工的哥哥,他也只能有一天沒一天的上著班。班上的少,月底到手的工資也就少。

我與妹妹還是無憂無慮的每天去上我們的學(xué),所有生活的艱辛就這樣壓在了父母的肩頭。

? 休息日,我與妹妹也會拿著釣桿,到王家老俵的稻田去釣青蛙。有一年的暑假,我與妹妹天天都拿著釣桿。腳板站在田埂,我先往妹妹的釣鉤裝上了長長的蚯蚓。妹妹很快就消失在金黃的稻田里,于是,我又蹲下身,接著往我的釣鉤上裝蚯蚓。

? 我與妹妹每天多少都可以釣到一些活蹦亂跳的青蛙,那蛙一般都是青皮的,鼓著眼睛,有的還鼓著大肚皮。

? 釣青蛙的那些日子,太陽很大,我與妹妹都曬的皮膚黑紅。但我們晚餐桌上每天都有一道辣椒炒青蛙,母親連那青蛙皮都舍不得撥,母親開始做辣椒炒青蛙時,那菜總有點腥味,后來母親學(xué)會放姜絲與料酒,于是那道菜也就成了我與妹妹的最愛。但吃飯時總不見哥哥,于是問母親,母親也說不清楚,于是父親就催著我們快吃。并說:“你哥跟他的那幫技校同學(xué)到一機修小學(xué)踢球去了,你們還怕他沒有飯吃?人家在外面吃大餐呢!”

? 那時候哥哥已到了二十歲,已經(jīng)到了談戀愛的年齡,對面老俞家的女兒也快二十歲。那老俞家的女兒臉胖眼大,個子不高,但她那齊耳的短發(fā)卻總是那么的烏黑發(fā)亮。

? 老俞家的大女兒俞小蘭聲音大,她一般是人沒到聲音先到。但那時候的俞小蘭并不是這樣,也許青春過后,話就多了,聲音也就大了。

哥哥與俞小蘭那時候都在農(nóng)機廠上班,俞小蘭與哥哥的那伙技校生陳小龍,肖忠平,劉國慶也能聊到一塊。

? 我父母與對門老俞夫妻都認為哥哥與俞小蘭有戲,可哥哥與俞小蘭處著處著,就成了普通朋友關(guān)系,后來哥哥的老婆,我的嫂子還是哥哥在二十七歲那年經(jīng)過俞小蘭介紹認識的。

? 也許是俞小蘭的心大吧,也許我哥壓根就沒朝那方面想。但那時候陽光燦爛,青春襲來,二十歲的年齡不想那戀愛的事,能想啥呢?


(5)

? 還是回到我妹釣青蛙這事上來吧!后來,我與妹釣青蛙這事不知怎的,就讓謝邦劍與呂清華知道了,這兩個人都與妹妹是同班同學(xué),他倆都有一個響亮的外號,謝邦劍外號八戒直到現(xiàn)在我見到他還是這樣叫他。呂清華外號小野貓子,那是因為他父親叫老野貓子,呂清華是多年不見了,不知道他現(xiàn)在長高了一點沒有?

? 八戒與小野貓子知道釣青蛙這事后,也跟著我與妹妹一起去釣青蛙。于是那年夏天,王家老俵稻田里的青蛙少了許多。

現(xiàn)在,我有時與八戒說起釣青蛙這事?他總爭著說是他與小野貓子先開始釣的。但我又記得是我與妹妹開始釣的,反正那年的稻田金黃,我們年少的手握著自制的釣青蛙竹竿,那竹竿一抖一抖,那釣鉤上的蚯蚓與小青蛙也在稻田不停抖動,吸引著埋伏在稻田里的青蛙不停的上鉤。

關(guān)于小青蛙能釣大青蛙這事,好像是八戒先發(fā)現(xiàn)的,他說:“大青蛙愛吃小青蛙上鉤,特別是活蹦亂跳的小青蛙容易讓大青蛙上鉤?!?/p>

? 于是我與妹妹,小野貓子一起都把釣鉤上的蚯蚓換成了小青蛙。

田埂兩旁草很多,但田埂彎曲窄小,我與妹妹每每在那窄小而彎曲的田埂上一站就是一上午或一下午,八戒與小野貓子也一樣。

每當鉤到一只青蛙,我們就互相輕輕傳一聲:“又釣到一只!”以此來顯示自己釣青蛙比別人行。傳了一聲,又傳了一聲!竹蔞子里的青蛙漸漸的多起來了,妹妹站的腳都麻了,她輕輕對我說:“哥!竹簍子里的青蛙差不多夠一餐,我們回家吧!母親等我們吃飯呢?”

? 聽到妹妹說吃飯,我的肚子就咕嘰咕嘰的鬧起來了。稻田的另外一頭,八戒與野貓子還在往釣鉤上裝小青蛙,看來他倆是越釣越來勁,我招呼他倆一聲,他倆也沒回答。一陣微風吹過稻田,田里的稻左右搖頭晃腦的彎著腰。風一來,稻田悉悉索索的響著,一陣歡鬧過后,風停了,稻田也靜了,一陣暑熱無名的襲來,人竟覺得有些熱了。妹妹用衣角擦著額頭的汗,我也學(xué)著擦,只是那額頭的汗擦了又來,好像總也擦不完似的。現(xiàn)在我才知道,那時候因為停下了手上的桿,心不靜,人就開始覺得有點熱,于是額頭就總會冒汗。妹妹又在一旁緊催著要回家,我悶聲悶氣的答:“好了,好了!這就回去!”

? 那邊的夕陽下,八戒與野貓子還用手舉著釣桿在稻田上一抖一抖,偶爾他倆又傳來收獲青蛙的歡喜,于是我開始有點后悔今天出門時把妹妹帶上,心里暗想著明天肯定不要帶妹妹來。

? 天空的晚霞漸漸的來了,那晚霞漸漸的變紅,田野里迷漫著陣陣稻香。

遠遠的,我與妹妹聽見母親招呼我倆吃飯的喊叫聲。母親叫了幾聲“江南!”又叫了幾聲:“江梅”那喊叫仿佛是叫罵與埋怨,又仿佛是在唱歌,聽得多了又好像是一種呼喚。母親肯定是怕飯菜涼了。

? 母親的叫喚仿佛母雞叫喚自家的小雞,一聲,又一聲,一聲又緊似一聲。聽到母親的叫喚,我與妹妹都加快了腳步。家近了,藍球場近了,樓也近了,母親滿臉怨氣的在低矮的地下室前站著。路上我們還遇見我家對門俞小蘭的母親,她探頭探腦要看我們釣的青蛙,并催我們快回家。

? 母親終于見到我倆的人影,母親說:“這么晚還不知道回家,我以為你倆不回家了?”

妹妹打開手頭竹簍子上的蓋子,她把那滿簍子的青蛙,一個勁的舉到母親面前,看著滿簍子的青蛙,母親的臉上漸漸有了笑容。

? 母親催我倆快點洗臉吃飯,這時候,父親騎著自行車不知什么時候已來到我們身旁,他看見母親探頭探腦的看著竹簍,就問:“是不是明天又有辣椒炒青蛙吃?”

? 母親抬頭白了父親一眼,并不說什么。父親只好傻笑著跟在母親背后回屋。

? 妹妹洗臉,父親洗臉,我也洗臉,母親在小木桌上擺好了碗筷,晚上哥哥又沒在家吃飯。我與妹妹都餓了,都裝了滿滿的一大碗飯,香甜的吃了起來,父親母親,我,妹妹四人各占著桌子的一邊,母親的爆炒青蛙辣味十足,吃著,吃著!我與妹妹都滿頭大汗。


(6)

? 吃著,吃著,母親說話了:“這幾天你倆釣到的青蛙太多,積攢在一起的青蛙,把整個腳盆都占住了,聽說青蛙能賣大價錢,要不然你倆明天早上到一機修的菜市場賣青蛙去?”

? 妹妹聽說要去賣青蛙,她一個姑娘家,心里當然不太高興。但母親說了,她也不好說什么,只好隨口答應(yīng)。

? 我一聽要我去賣青蛙,心中極高興,我原本早早的就想著去當一回老板,做一回生意。雖然這賣青蛙的生意小,這老板也小,但好歹這也是生意,我好歹也能做上一會真正的老板。

? 當天晚上,我與妹妹數(shù)了數(shù)青蛙的數(shù)量,我倆又根據(jù)市場的肉價,給青蛙定價1塊5毛錢一斤。數(shù)好青蛙,定好價,我與妹妹分別回到自己的房間睡覺。

? 房間的床上,哥哥早已睡著,他什么時候回家的?我怎么一點都不知道?我看他睡的香,我就輕手輕腳的上床。那晚,我睡的很香。那晚,我做了一個夢,夢里我做著賣青蛙的生意?我身穿圍裙,四處大聲吆喝:“一塊五毛塊一斤的大青蛙!活蹦亂跳的大青蛙!”漸漸的,生意做大了,父母用我賣青蛙的錢給我娶了個漂亮媳婦。夢里的漂亮媳婦,臉圓圓的,聲音響亮。夢里的媳婦不但漂亮,也能幫我賣青蛙。夢著,夢著,那夢就變的模模糊糊。好像夢中我與媳婦也生了一群小孩,也過著幸福的生活,但這一切都是模糊的。夢醒后,我唯一記得那漂亮媳婦會賣青蛙,許許多多的人也愿意到我們的攤位上買青蛙。收攤了,我開始數(shù)錢,看著花花綠綠的鈔票,我直楞楞的傻樂,樂著!樂著!夢就醒了。


(7)

? 夢醒了,天就亮了。哥哥還在香甜的睡,他用被子蒙住整個頭臉,仿佛為了擋住亮光的照射,以便給自己制造一個能睡大覺的黑夜。

? 我輕手輕腳推開了妹妹的房門,妹妹的房間很小,簡直沒有我落腳的地方。妹妹也還在蒙頭蓋臉制造美夢,我見不到妹妹的頭,只好用手扯她的被角,露出長發(fā)的妹妹翻了翻身,扯過被子,就又蓋頭大睡,見她不起床,我又接著扯她的被角,扯著,蓋著,妹妹終于迷糊著睡眼吼了我一聲:“干什么?”

? 我輕聲說:“該起床了,要去賣青蛙了!”

? 妹妹一聽“賣青蛙”,好像記起什么來了,她左翻了一下身,又向右翻了翻,終于還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不情不愿的起床了。

看妹妹已經(jīng)起床,我到廚房拿了毛巾,到屋后的壓水井里,賣力的壓水洗臉。洗完了,我特意給妹妹壓了一桶提回家。父親早早的上班去了,母親做好早餐也早已出門撿廢銅爛鐵去了。妹妹還在用篦子篦她的長發(fā),她一邊篦頭,一邊對著鏡子自顧自的傻笑,好像在欣賞著什么,也許是在欣賞她年少的馬臉吧?房間里,只有哥哥還在蒙頭蓋臉睡大覺。

? 我提著水桶,給妹妹遞上洗臉的毛巾,妹妹才停住篦頭發(fā)。洗完臉,妹妹吃面,我也吃面,母親每天早餐都做面條,好像早餐除了面條,就沒有比面條更好吃的東西,也許母親的眼里只能看見面條,面條以外的東西太貴。母親做的面條里放了雞蛋,但那雞蛋與那面糊在一塊了,一時半會,我已分不清面里還有雞蛋。

? 我與妹妹匆匆忙忙的吃完母親做好的面條,我提著母親給我們準備好要賣的青蛙,那些青蛙在一個蓋著蓋子的塑料桶里呱呱的叫著,仿佛在乞求著什么。妹妹拿著母親給我們準備好的小稱,那稱是母親平時賣廢銅爛鐵用的。


(8)

? 七月天的早晨,朝霞早早的就斜照在農(nóng)機廠六層高樓的墻面,那白墻因為朝霞的照耀,竟顯得有些光彩。

? 沿著彎曲坑洼的黃土路,穿過王家村旁的新鋼一機修小學(xué)一路走。不一會,我與妹妹來到了新鋼一機修的菜市場。

? 朝霞照耀下的一機修菜市場是熱鬧的,能在鐵皮棚里的水泥墩上賣菜的是賣豬肉的屠夫。鐵皮棚里的攤位不多,也有占著水泥墩攤位賣白菜與大蒜的,但那都是交了攤位費包年的菜販子。

? 那些菜販子并不吆喝,只是靜靜的坐在自帶的椅子旁,也有端著碗吃早餐的。那肉攤的肉販子有的吆喝,有的也不吆喝,肉販子一般是赤裸著上身,好像為了顯示自己滿身的橫肉。

? 那肉販子里也有一個很瘦的,那肉販子瘦的象一根竹竿,他的臉尖,眼睛凹,但他聲音大,并且總是滿臉笑容。于是他的攤位前總是圍著許多的買肉人,買肉的大爺大媽一般都挑肥揀瘦,那瘦竹竿不但不埋怨,還幫著大爺大媽分析:“大媽!這豬好,這是豬后腿上的肉?!?/p>

有時也有那識肉的大媽指著另一塊肉對瘦竹竿說:“這塊是豬屁股上的肉吧!”說完后那大媽臉上顯出鄙夷的神色。

瘦竹竿忙接腔:“大媽真是識肉的人,但這后屁股上的肉只要一塊一毛錢一斤,比別的肉要少一毛錢!………”

? 那大媽聽說每斤要少一毛錢,于是心里合計了一會,收了臉上的鄙夷神色,用手指了指那豬屁股上的肉。

? 瘦竹竿動作飛快,一陣過稱交錢,一切都顯得那么自然無聲,一塊豬屁股肉就這樣賣出去了。大媽把肉放入菜藍子底下,晃悠著又往另外一個菜攤移去,瘦竹竿熱情響亮的聲音在她背后響起:“大媽好走!……”


(9)

? 鐵皮棚里是沒有我們擺攤賣青蛙的位子了,我與妹妹只好提著青蛙桶繞過鐵皮棚。拐個彎就到了另外一條賣菜的水泥路。

水泥路上賣菜的人很多,買菜的人也很多。我與妹妹找了個空位放下青蛙桶,打開桶蓋,只見桶里的青蛙不知什么被母親用細鐵絲穿上了腿。桶里穿了腿的青蛙不能動,只是靜靜的盯著我看,也有盯著桶口天空的,也有翻著白肚皮的。

? 不一會,有個老大爺提著個菜藍子從青蛙桶旁走過。他探頭探腦的往桶里看了看,又用手提了一串青蛙,。接著,那白胡子老大爺對著拿稱的妹妹問:“小朋友:這青蛙多少錢一斤。”

? 妹妹不喜歡人家叫她小朋友,于是扭轉(zhuǎn)頭不說話。我忙在一旁接那大爺?shù)膯栐挘骸按鬆敚何覌屨f這青蛙要賣一塊五毛錢一斤!”

? 大爺聽了,嘴里咕嚕咕嚕自說自話:“上好的豬后腿肉才一塊二毛錢一斤,你這青蛙還敢要賣一塊五?”

說著,說著!白胡子假模假樣的要走。我心里只是牢記自己給定的價格,卻并不搭白胡子的話,一旁的妹妹還在為白胡子叫她小朋友不開心,她始終一聲不吭。

? 白胡子終于還是走了。不一會兒,來了一位年輕人,他也探頭探腦的看著桶里的青蛙,然后也提了一串青蛙,但他并不問價錢,只是讓妹妹過稱。

妹妹第一次用稱,總是找不準稱心,那青年拿過妹妹的稱自己稱了。指著那稱位給我與妹妹看說:“一斤二兩,你們要多少錢一斤?!?/p>

妹妹鼓了口氣說:“一塊五毛錢一斤!”

青年算了算,從褲袋里掏出錢來,數(shù)了數(shù),給了妹妹,提著青蛙就走了。

? 妹妹拿著手上的毛票,數(shù)了又數(shù),又眨巴了一下眼睛,仿佛不相信自己釣的青蛙真能賣錢。

不一會,那白胡子轉(zhuǎn)了一圈又來到我們的攤位。這會白胡子對著妹妹,并不叫她小朋友,而是問:“姑娘,青蛙一塊四一斤,怎么樣?”

妹妹聽白胡子叫她姑娘,臉上開始有了一點活煥。但一聽他要降價,妹妹又沒坑聲。我忙在一旁接話:“大爺!這是野生青蛙,是我與妹妹頂著日頭從田間釣上來的?!?/p>

白胡子一聽是野生的,又見我倆確實是沒有一點降價的意思。于是又把那老手往桶里挑青蛙,但桶里的青蛙只有兩提,一陣青蛙的鬧蹦聲過后,白胡子終于選好了。

? 妹妹給白胡子過了稱,找了準星。白胡子探頭探腦的看了那稱,又自己親自過了稱。稱好后,心里算了一陣,掏出口袋里的一個布袋。白胡子的布袋里是錢,他顫抖著手從布袋里數(shù)了數(shù)皺皺巴巴的毛票,然后終于下定決心把一把毛票遞給我。

? 白胡子說:“小伙子:就這么多,就少一毛錢!”

? 我一聽搞了這么久還是要少一毛錢,心里就老大不高興,妹妹也不高興,她在一旁說:“大爺:愿買就買,不買就算了!”

? 白胡子帶著笑臉說:“姑娘!就少一毛錢,就少一毛錢,別跟老人計較!”

妹妹嘴上還想說些什么,但白胡子已經(jīng)提著青蛙蹣跚的走了。

望著白胡子消失在人群的背影,我安慰妹妹:“少一毛就少一毛,好歹還是賣出去了!”

妹妹一聽,也就沒說什么。


(10)

七月的晨光照耀著新鋼一機修路旁菜市場,路旁的樟樹散發(fā)著淡淡的清香。樟樹葉子很綠,也很密,樹蔭下偶爾漏下一塊晨光。看著那塊晨光,我又數(shù)了數(shù)手上的毛票。

? 余下的一串青蛙是足價足稱賣出去的,這是因為妹妹的堅持與不吭聲贏得的勝利,原來這談價錢時,只要你不吭聲,那談價的自然就覺得無趣。那談價的自說自話,說著說著,自己也感覺這談價的無望,于是只好嘆嘆氣過稱掏錢。

? 望著賣掉青蛙的空桶,我又一次沾著涶沫數(shù)了數(shù)手上的毛票。看著妹妹盯著我手上的錢,我想了一想抽了其中一張毛票給了妹妹并說:“去買兩根油條!”

? 不一會,妹妹手上舉著兩根鼓漲的油條,妹妹把其中一根遞給我,那香熱的油條被我堅硬的白牙切成碎片,終于咽到肚里,但那口里還留著香噴噴的油條香。

? 我與妹妹象兩個打了勝仗的戰(zhàn)士,提著桶,拿著稱,穿過蔭涼如傘蓋的樟樹蔭,穿過鬧哄哄的人群,又穿過賣蔬菜賣肉的攤位。


(11)

? 那年!陽光很足,田埂很硬很瘦。

? 那年!我與妹妹光著雙腳,手拿釣青蛙的竹竿,走在硬瘦的田埂上。

? 那年!田里的稻黃澄澄的彎著腰,微風一吹,那稻向我點頭微笑。

? 那年!八戒與小野貓子也釣青蛙,七月的陽光照著我,照著小野貓子,也照著八戒!

那年!我們認為那些日子會永遠這樣。

? 現(xiàn)在!我們都大了,妹妹嫁了,八戒去了四川,小野貓子永遠不清楚在什么地方!

現(xiàn)在!事情很多,我們已沒有閑工夫釣青蛙。

現(xiàn)在!我很懷念那段時光,懷念新鋼一機修菜市場路旁的樟樹香,懷念那天的油條香,也懷念那桶被我與妹妹一起賣掉的活蹦亂跳的青蛙。

? 我有時候也懷念那天買我青蛙的白胡子大爺,那大爺應(yīng)該不在這世界上了吧?假如在,他應(yīng)該有一百歲了。一個人能活到一百歲,那還真是不多!

? 未完待續(xù),敬請觀看下一章:新余市農(nóng)機廠的青春歲月(十一)


?

最后編輯于
?著作權(quán)歸作者所有,轉(zhuǎn)載或內(nèi)容合作請聯(lián)系作者
【社區(qū)內(nèi)容提示】社區(qū)部分內(nèi)容疑似由AI輔助生成,瀏覽時請結(jié)合常識與多方信息審慎甄別。
平臺聲明:文章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由作者上傳并發(fā)布,文章內(nèi)容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簡書系信息發(fā)布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友情鏈接更多精彩內(nèi)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