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看到一個自媒體賬號在征集有關“鄉(xiāng)音”主題的文章，這激起了我的表達欲。很久不寫文章，如今我想把關于鄉(xiāng)音的3個小故事寫下來，以示對尋常生活的記錄和敬意。

因此，我決定以年份作為大標題來表達。

2018年

（不知道這個故事我文章寫過沒有，朋友圈發(fā)過。）

這年我在英國，所常去的一條街上有一家物美價廉的中餐館，很多外國人喜歡去吃。從閑聊中得知，老板是江蘇鹽城人，彼時已經在英國開餐館13年。我跟朋友們一起去的，朋友中有一位是江蘇常州人。

閑聊剛開始時我問老板：你的普通話這么標準，請問你是中國哪個地方的呀？

老板：江蘇鹽城。

我轉身對常州的朋友說：呀，你的江蘇老鄉(xiāng)！

老板問我朋友：你哪里的？

朋友：我常~州滴。

那個餐館老板聽著我朋友帶有一點點常州口音和味道的這幾個字，突然瞇起了眼睛，非常享受，似乎耳朵在享受一首肖邦的夜曲。

那一刻，讓人十分動容。

13年大不列顛的生活，遠離故土，在英國佬的土地上奮斗和生存，不知道他對故土有著怎么樣的情感，我還年輕，也沒有離家這樣遠和這樣久過，無法體會他的心情，但是我記得了他聽到家鄉(xiāng)話的表情。

2004年

這一年，我們家有一件喜事，我叔叔的一位好朋友前來道賀和幫忙。這位叔叔，彼時在政法系統(tǒng)工作，自信，瀟灑，氣宇非凡。

他在房間里坐下來，坐得筆直，然后招呼我過去，說，聽說你語文特別好，我來問你，“少小離家老大回，鄉(xiāng)音不改鬢毛衰”后面兩句是什么？

他問的時候，眼神里有一些要考察我所帶來的一點點挑釁，這是我的感覺。

我有點不舒服，除了覺得他在考察我之外，我還覺得這個問題太簡單了，簡直是瞧不起人嘛。

但是這位叔叔氣場太強大了，我到底是小孩，很慫地小聲答：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我回答的最后用得是疑問的語氣。我希望得到這位叔叔的肯定。比如：你說的對！答得快！很好！之類的。

然而，并沒有。我說完答案后，他眼神開始變得黯淡，身體也開始松弛，然后長久而茫然地望向別處。

我走開了。沒有得到我期待的夸獎。并目睹了他氣勢的突然消失。

這么多年我都不理解那個場景。直到最近幾年，我才猛然想起那個畫面，其實他就是那個鬢毛漸衰的曾經的年輕人，他也很清楚，他未來的歸途正是：兒童相見不相識。

故土終將與他一拍兩散。他已經隱隱感覺到了。這是每個人的將來。他也不能免除。

2013年

這一年我已經工作，有好幾個月沒有回老家。我居住的地方附近有一家酒店，很多宴會在那里舉行。

一天，我下班后，走到距離酒店不遠處，前面有一撮人，看起來是來參加婚宴的，我過了馬路后恰好走在他們后面。

我突然聽見他們在用我非常熟悉的鄉(xiāng)音在說話！這個時候我的心跳加快，心里變得激動起來。

我對自己的這個反應感到陌生，因為我很小離開父母，認為自己非常獨立，甚至很冷，根本不會想念故鄉(xiāng)。但是我聽到他們的方言，這明明跟我們老家的話一模一樣，于是，我跟在他們后面聽啊聽，總覺得再怎么聽也不過癮。而且，我認真地聽他們的連接詞和嘆詞，都非常確定是我們老家方言，是那么悅耳。

他們可能是親戚關系，專注聊天，沒有人注意到我跟在后面。

后來實在跟了太久了，我也沒有忍住，問他們：你們是哪里人呀？我感覺跟我們老家說話很像。對方說了地名，原來跟我們是相鄰縣。

那一刻我有了包括落寞在內的復雜情感，原來故鄉(xiāng)一直在我心中，原來我離故鄉(xiāng)也很遠，或者說，正在變遠，以致于我能將臨縣人的口音誤聽成老家口音。

3個故事講完了。

最后，我想起來另一件事，我弟弟在4歲的時候，天真地問我爸爸：爸，我今年4歲了，你40多歲了，我哪一年才能趕上你（跟你一樣大）??！

我爸訕訕地笑著，語氣有一丁點低沉地回答：嘿嘿，你永遠也趕不上我啊！

2021年2月2日，我在這里回憶往事，感受時光對我們的打磨，也是侵蝕，是饋贈，也是剝奪。時光它打磨了我們的心智，侵蝕了我們的身體機能，饋贈給我們更多生活智慧，也剝奪了我們生命的長度。

漢代的無法考證作者的五言詩——《古詩十九首》里有這樣一首：

驅車上東門，遙望郭北墓。

白楊何蕭蕭，松柏夾廣路。

下有陳死人，杳杳即長暮。

潛寐黃泉下，千載永不寤。

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

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

萬歲更相送，賢圣莫能度。

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

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

尤其是上面加粗的這兩句，在將近2000年后的今天，還能與我們產生無限共鳴。也與網傳“最能代表天津人生活態(tài)度”的一句話：嘛錢不錢的，樂呵樂呵得了！有異曲同工之意味。

錢鐘書在《管錐編》中有對法國小說《Madame de Sta?l》中一句話有絕妙的翻譯：愛情于男子是生涯中一段插話，于女則是生命之全書（L'amour est I' histoire de la vie des femmes；c'est un épisode dans celle des hommes. ）。對我們來說，歷史是宏篇敘事，個體的生活是渺小的一頁，這份渺小對于個人也是壯闊的，因為生命只有一次。因此，人生忽如寄，珍惜我們生命中重要的人，珍惜時間，珍惜熱情，珍惜珍惜本身。這是我們對生活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