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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后，陳鑫打通了柳葉家中的電話，告訴她自己考上了東北工業(yè)大學，讓柳葉約幾個同學到飯店慶祝一下。他沒有刻意提趙如雪，但是他相信她一定會叫上她，因為她們是好朋友。本來他是想到開學后去大學找趙如雪的，可是他實在等不到那一天了，他每天都在苦苦的思念她呀！他要約她坐同一班火車去東北上大學！她一定不會拒絕！

　　慶祝宴在小鎮(zhèn)上的一個飯店舉行，來了十多個同學，可是最終也沒有趙如雪的影子。陳鑫急的一番失魂落魄的樣子，大家都落座了竟然忘了點菜。他想問柳葉為什么趙如雪沒來，怕她又取笑他，又擔心聽到令自己不悅的消息，比如她在大學交了男朋友，今天正和他在一起……

　　一年沒見面的同學變化很大，有上大學的，有上班的，有自己創(chuàng)業(yè)的，掙脫了學校的束縛，突然變得活躍起來，他們觥觸交錯，談笑風生。陳鑫連著領(lǐng)了三杯酒，臉已經(jīng)通紅。終于拋開一切顧忌，問柳葉:

　　“葉子，趙如雪怎么沒來？你沒有告訴她？”

　　“趙如雪？很長時間聯(lián)系不上了，去年還通了幾次信，后來我給她好幾次信都沒有回，也不知道怎么了?！绷~平靜地說。

　　她知道陳鑫喜歡她，可她并不吃她的醋，因為，

　　一、她知道如雪不會喜歡他的，陳鑫只是一廂情愿；

　　二、如雪那么善良優(yōu)秀，連自己也喜歡她，怎么也恨不起來。

　　畢業(yè)時她們互留了通信地址，只是如雪的家鄉(xiāng)通訊很不方便，一封信來回要一個多月，加上柳葉寫作水平實在是可以，每封信寫不到二百字，而且還犯愁，說話可以，可怎么變成字就那么難，后來感覺一百字都難寫成了。如雪一直不回信，加上自己忙于工作，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同事，更重要的是她戀愛了，因此也沒有時間去聯(lián)系她了。

　　“是啊，我也和她通過兩次信，后來也聯(lián)系不上了。她呀真可惜，那么努力也沒考上！”如雪的同桌張蕊說。

　　“不可能吧？她怎么會考不上？”

　　“考上是考上了，東北工業(yè)大學！我聽咱班主任說的?？赡苡X得離家太遠，就不去了?！?/p>

　　“?。克趺茨軋罂紪|北工業(yè)大學？哪兒弄錯了吧？”

　　“她本來報考的是山東大學，可是沒有錄取上，東北工業(yè)大學可能是調(diào)劑過去的?！?/p>

　　“這招生辦也真是的，調(diào)劑也不能調(diào)劑那么遠呀，就近就沒有合適的大學啦？”

　　“其實東北工業(yè)大學也可以上??？怎么不去呀？不就是四年嗎？上完就回來呀？”

　　“好像不那么容易回來。分配工作也是在那邊了。”有個男同學說。

　　“哎！主要是她爸爸就在去年暑假不幸去世了，出差遇上了泥石流。她媽媽心臟病犯了，她離不開了?！绷~最后才十分痛心地說?？磥磉@個情況也只有她一個人知道。

　　同學們聽到這兒都唏噓不已。陳鑫心亂如麻，同學們還在七言八語，他自己卻默默地喝著悶酒。

　　“那她就整天在家里陪媽媽？”有的同學問柳葉。

　　“過了一些日子，媽媽安定了下來，她就到山下一個小工廠打工了。”

　　“是啊，是個模具廠。叫什么來？后來寄信都用那個地址?！睆埲锱貞浿?/p>

　　“肖家莊模具廠?！绷~回答道。

　　“哦，對?！?/p>

　　大家的心情放松了一點，同學李奮強覺得這個話題談得太久，氣氛有點壓抑，他站起來，說：“來，讓我們?yōu)殛愽慰忌洗髮W干杯！”

　　于是大家迅速從壓抑的氣氛中走出來，齊聲＂干杯——“，只有陳鑫沉默不語的干了一杯。大家都覺得他復讀這一年像變了一個人，穩(wěn)重成熟了，不過也都知道他喜歡過趙如雪，今天的情形使他顯得有點沮喪。大家也為他感到遺憾，他復讀考大學完全是為了趙如雪，如果一切如愿那該多好??！可誰知會發(fā)生這種事?？墒沁@樣，陳鑫就不會再去追趙如雪了吧？考上大學就成了城市戶口，而趙如雪是農(nóng)村戶口，他倆真的成了，以后的生活會有很大的困惑，起碼陳鑫工作后分房子成了難題。他還會為了愛情選擇她嗎？肯定不會，很多高中談戀愛的就是因為戶口問題不得不散。

　　“她在那小工廠上班還不錯呢。廠長挺器重她的。”柳葉接著話題說。

　　“再怎么器重也屈才了呀！她那是應該在小工廠打工的嗎？大材小用啊?！?/p>

　　“沒上大學還什么大材小用！高中畢業(yè)能干什么？”李奮強好像很反感大家又回到這個話題上來。他和身邊的幾個男同學談論起了各自的大學生活。陳鑫紅著眼睛白了他一眼，又干了一杯。

　　“她還談戀愛了？”張蕊問柳葉，她知道柳葉和她最要好。

　　“嗯，廠里的維修工，六個姐姐，他一個獨子。她沒怎么看好，廠長做媒，她也不好推辭，交往著看看。＂

　　“嗯，她說個子挺高的，185左右，就是一臉的粉刺疙瘩！”張蕊接著說。

　　“可能談得差不多了吧，把咱都忘了，連信也顧不上寫了！”柳葉說著，看了一眼陳鑫，她想了斷他的心事，故意氣他。不過她也就真的這么想的。

　　“閉上你的嘴！”他低沉地說了一句。柳葉伸了伸舌頭，做了一個鬼臉。

　　此時陳鑫的臉已經(jīng)通紅，低著頭誰都不看。喘著粗氣，好像一顆滋滋冒煙的手榴彈要爆發(fā)了。

　　李奮強在那談論了一會就隔著桌子敬陳鑫酒，說：“來，祝賀你哥們兒！哎，不就是個趙如雪嗎？知道你喜歡她，可有緣沒分啊，天涯何處沒芳草??？去東北找個東北姑娘豈不更好？東北姑娘個子高……”

　　“放你媽個屁！”陳鑫拿起酒杯就潑向了李奮強，“滾！”

　　大家都愣住了。李奮強罵了一句:“操！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把杯子狠狠地摔在地上，陳鑫憤怒地想沖過去揍他，差點被椅子絆倒，加上周圍同學阻攔，他沒撈著。李奮強也被同學拉走了。

　　“---該來的不來！誰叫他來的！”陳鑫氣憤地詢問著周圍拉架的同學。

　　“是我！我們一個大學！我本來覺得大家一年了沒見面，能約上的都約上。其實他人也不壞的——”張蕊怯怯地說。

　　“那你是說我壞了？哼，他不就是考上一個破師范，就覺得自己了不起了？男人上師范有出息嗎？養(yǎng)不起老婆！”陳鑫嘟囔著。

　　張蕊強忍住眼淚離開了。柳葉責備陳鑫說：“張蕊哭著走了！”

　　“她哭什么！”

　　“讓你給嚇的！還有你說的話太難聽了！什么叫破師范？！張蕊不也是師范嗎？他倆是同學！”

　　“啊，你去拉她回來啊，還沒有吃飯啊，我又沒有說她什么！我是說男人讀師范沒出息！”他瞪著一雙充滿了紅血絲的眼睛和柳葉說。

　　柳葉出去找回張蕊，陳鑫向她道歉，又向所有留下的同學道歉，＂各位！今天有點失禮，讓大家受驚了！對不起大家了！你們今天能來說明都很看重我，對吧？謝謝大家！有時間我重新邀請大家！柳葉，你、你嚴重失職，我把重要任務交給你，你——該來的沒來，不該來的來了……“他已經(jīng)醉了，話都說不清楚了。

　　柳葉說:“好了，別說了！下次你自己來?。?/p>

　　＂不！還得你辦，你，是我的秘書，給我辦事是你的榮耀。不過入場人員得嚴格審查，李奮強這種敗類堅決不不能要！服務員，上鍋貼，給同學們壓壓驚！嗯，你們剛才別攔我，看我把他揍成鍋貼子！哈哈哈！“他哈哈大笑起來，笑完又說，說起來沒完，重復一遍又一遍。同學們附和著他笑著，吃完飯陸續(xù)散去。

柳葉和陳鑫最后走出飯店，看他走路都有點東倒西歪的，說：“看你喝的醉成什么樣了？別騎摩托車回家了，我?guī)湍愦顐€便車送回家吧？”陳鑫擺了擺手。

正是炎熱的夏天，知了拼了命的吼叫著，陳鑫對著樹上大喊：“你們嚎喪個啥？”柳葉捂嘴笑。他從飯店大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從頭澆下來，又洗了一下臉，酒醒了不少，他說他沒喝多，再喝這么多也沒事，他讓柳葉放心走吧，他要和飯店結(jié)結(jié)賬，好幾次了沒結(jié)了。柳葉想，他再去結(jié)結(jié)賬，再啰嗦一會兒，酒就消得差不多了，再說飯店離他家也就是三四里路，怎么也回家了。于是就此告別。囑咐他先別急著走，涼快一會兒再走，騎車慢點兒。

“跟誰學的這么啰里啰嗦的，小老人似的！”陳鑫不耐煩地說。

“不識好歹！”柳葉轉(zhuǎn)頭就走。

可是后來知道，那天他出事了。柳葉一直為那天沒有把他護送回家自責不已。

　　那天，他結(jié)完賬，就騎著摩托車，找到了肖家莊模具廠。他打聽門衛(wèi)，趙如雪果然在這里上過班，但是她已經(jīng)辭職兩三個月了?！?/p>

　　“知道她家在哪里嗎？”陳鑫問道。門衛(wèi)剛要告訴他，可看著他酒氣沖天，手臂上還燙有煙疤，就覺得這人不大地道，流里流氣的，萬一給如雪弄上麻煩，自己可有責任的。

　　“不知道！我一個門衛(wèi)哪能知道工人住哪里？你是她親戚？”門衛(wèi)回答道。

　　“---我是她朋友?！标愽斡悬c不知所措了，想說是她親戚，別人會懷疑親戚怎么會不知道她家住哪里，可說是朋友，他覺得自己的形象好像對如雪是一種侮辱，他似乎很明白自己現(xiàn)在有點狼狽。

　　“哎呀，她可慘了！懷孕了！男人不要了---”在門衛(wèi)身后一直有一個小青年在打量著陳鑫，這時候他突然插嘴說道?！斑@下有戲看了”，他又小聲的對門衛(wèi)耳語道。

　　“閉上你的臭嘴！”門衛(wèi)呵斥道。

　　“沒事，這家伙神經(jīng)病，別信他。”門衛(wèi)又對陳鑫說道。陳鑫寧可信小青年，因為他看出老家伙很世故，趙如雪肯定真的出了什么事兒。

　　陳鑫三步并作兩步?jīng)_進門衛(wèi)室，抓起小青年就往外走，門衛(wèi)嚷嚷著“你干什么，放開他！”陳鑫大喝一聲“滾！”然后把門衛(wèi)狠狠地推進門衛(wèi)室，把門鎖上了。

　　“你實話實說，我不揍你！”陳鑫提留著小青年像提著一只雞。小青年把自己道聽途說的關(guān)于趙如雪的事情都告訴了他，并把肖偉的家在哪里也告訴了他---肖家莊66號。他表面上是嚇得尿了褲子似的，其實心里卻在幸災樂禍。

　　這小青年是廠長的妻侄曹明明，正事學不會，壞心眼特別多。他怎么會知道陳鑫的門牌號呢？自從肖偉從模具廠辭職，曹明明便接替了他的職，電工兼維修?？墒撬氖悄莻€材料啊，廠長就告訴他肖偉的門牌號，讓他上他家里去求教，遇到他在家休班也上廠幫幫忙。他技術(shù)沒學到，倒把門牌號記住了。其實他猜出，眼前這個“小流氓”肯定是趙如雪的相好的。哼，有戲看了，看他肖偉還囂張不？把人家玩大了肚子又不要了，攀富貴去了，哼！看有人來收拾你了！

　　已是下午三點多，陳鑫已經(jīng)騎了一個多小時的摩托車，在路上還有風，沒覺得太熱，這停下車的一陣子突然熱得有點受不了，身體要漲爆一樣，汗水流得迷住了眼睛。他脫下背心使勁的把臉和脖子上的汗擦了擦，熾熱的太陽烘烤著大地，房屋和馬路像巧克力似的被烤的變了形。他看到門衛(wèi)室外有一個水龍頭，便打開就著水嘴咕嘟咕嘟地喝了好多水，又把背心洗了一把披在身上，感覺好了許多。

　　人在災禍臨頭仿佛真的會有預感。肖偉今天在家休班，中午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便來到過道乘涼。他久久的看著院子里盛開的太陽花，又想起了如雪。

　　今年剛開春，如雪來他家里，拿著一包太陽花種子播種在好幾個花盆里，現(xiàn)在已經(jīng)盛開，五顏六色，姹紫嫣紅。他還記得她那天因為春寒而紅紅的臉頰，一臉充滿希望的笑容。還不到半年的時間已物是人非，不知道她現(xiàn)在怎么樣，她會不會恨自己。哎！肖偉嘆了一口氣。一輛摩托車突突突的從遠處而來，打斷了他的沉思。

　　陳鑫順利地找到了肖偉的家，肖家莊66號。門框上粉紅色的新婚對聯(lián)映入眼簾?？磥硇∏嗄暾f的沒錯。

　　陳鑫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門樓下矮凳上乘涼的高個男人。四目相對，肖偉站了起來，疑惑地看著眼前這個滿臉通紅，連眼睛都是紅的，滿身酒氣的男人。陳鑫也下了摩托車，挑釁意味的歪著頭，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高一頭的滿臉粉刺的男人。媽的，這才真是只癩蛤??！那張臉，紫的白的青的痘痘一個挨一個，真是一張癩蛤蟆皮！惡心死了，趙如雪啊趙如雪，難道我陳鑫不如他？渾身的血液像大海漲潮一般的一波一波的涌上來。

　　“你找——？”肖偉問。

　　“咚！”他的那個誰字還沒有問出來，陳鑫已經(jīng)斷定這就是那個肖偉，那個嚴重傷害了如雪的男人，他來不及解釋，憤怒早已沖昏了他的頭腦。他一拳揮上去，肖偉的鼻子就嘩嘩的流出了鮮血。

　　“你為什么打人——”

　　“哐”！又一下，肖偉本能地防衛(wèi)著，看著這個又矮又瘦的小個子，覺得自己足可以把他舉起來摔個個兒。他用拳頭去打陳鑫卻撲了個空，陳鑫趁勢腳下使一絆子，他便像一根沒有放穩(wěn)的長木頭呼通一下倒了，摔了個狗吃屎，摔得滿嘴是血。從小他就沒有和誰動手打過架，此時不知道從哪下手。他幾次要站起來，都被陳鑫踹到。而且一腳比一腳用力?！敖裉煳揖蛷U了你！”陳鑫一腳接一腳的踹著，直到肖偉最后一動不動了。陳鑫那時他手里沒刀，如果有，他會一刀捅死他。肖偉的媳婦錢紅正在午睡，突然聽到打斗聲，從里屋跑出來，她已經(jīng)有四個月的身孕。錢紅一邊罵一邊去撕拉陳鑫，被陳鑫一把甩開，她一個趔趄倒在了地上，大哭起來，大喊救命，幾個鄰居聞聲趕來。

　　“別打了，要出人命了！”

　　“這是為什么呀！”

　　“快報警??！”

　　“快叫救護車！媳婦怕是流產(chǎn)了！”人越來越多，有人過去照看肖偉和錢紅。肖偉已經(jīng)沒有還手能力，直挺挺的趴在地上，好像已經(jīng)昏迷了過去。陳鑫看人越來越多，騎上車要走，鑰匙不知道哪里去了，他又想逃跑，村里好幾個民兵已經(jīng)趕來了，他拼命反抗，可是寡不敵眾，他還是被制住了。不一會，警車救護車都來了，陳鑫被戴上手銬帶走了。

　　冷靜下來，他有些后悔。從飯店出來時他本來打算見到肖偉要問問他如雪在哪里？也許只有他知道?？墒菫槭裁匆灰娒嬉痪湓挍]說就打起來了呢？真是昏頭了。哎！那傻大個怎么不還手呢？真傻鳥一個！哈哈！幸虧如雪沒有嫁給他，若真嫁給這個人豈不要窩囊一輩子。又想想不說也好，就一直沉默下去，也免得連累了如雪。就是一場誤會，認錯人了，喝醉了，有啥呀？好好地認個錯就得了，也許會拘留半個月吧，沒問題，不耽誤上學。哎，上大學是為了如雪，她大學沒上成，自己跑去東北干嘛？無所謂了，不去也罷。

　　事情沒有陳鑫想象的那么簡單。肖偉脊髓損傷造成下肢癱瘓，生育能力喪失。錢紅四個月的胎兒流了產(chǎn)。他以故意傷害罪被判有期徒刑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