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小高坐在老張水果店門口的塑料凳子上，看店主老張刨甘蔗。一手扶著甘蔗，另一只手起刀落，利落的一刨到底，甘蔗皮就像沒了依靠，直挺挺倒地。

不到三點。掏出手機看了看，有些無聊。

老張做完了一單生意，洗洗手走進店門。

老張，外面的甘蔗攤再往里挪挪，甘蔗皮趕緊打掃打掃，不然太明顯了。小高忍不住提醒，老張應聲忙活去了。

小高做城管協(xié)勤員快滿一年了，從剛來時候出去整治不敢大聲說話，到如今這一片的小店已經熟絡。工作鍛煉人吶。

說難聽點，就是個臨時工。起先他不樂意干這個，錢少活多，更主要的名聲難聽，“流氓”“打手”以前街坊鄰居都這么稱呼。

你二舅好不容易托了關系的關系，領導那邊說通了，你就得給我好好干。父親耳提面令。

這年頭工作難找，滿街的大學生都失業(yè)，自己一個職高的進了公家單位，不錯了。

小高不機靈，就一點好，聽話。中隊長姓宋，發(fā)給小高一張照片，讓他去看看那家店門口的亂堆放整治怎樣了。他去了，一家家找過去，找到了，拍了同角度照片回去，還不忘叮囑下店主“沒收拾干凈呢，再搞搞”。店主聽不聽，是另一回事。

換了別的老油條，隨便拍個差不多照片就回去交差，管他是不是中隊長說的那家店。

就這點，宋隊挺喜歡他，出緊急任務老愛帶著他。平時就讓他管著片區(qū)里比較重要的區(qū)域。

也不能在老張這里久坐。小高心想，最近內部督查查的嚴，總盯著他們，巡視時間不允許坐在店內的。

上周老王就被抓了，那兩個督查科的穿了便服，老王沒注意。他們盯著他在理發(fā)店內坐了十來分鐘，然后上前亮明身份。老王這個月的考勤獎就沒了。

正想著，電話來了，是宋隊。小高，快過來嘉利花園，拆違維護秩序人手不夠，現在就過來！

02

據說是成立了個什么古城更新辦公室，大刀闊斧搞拆違。上行下效，以往都是口頭說說的摸排，現在都動了真格。嘉利花園半新不舊的小區(qū)，很多違章搭建。這次輪到它了。

路上七想八想，就到了嘉利花園。宋隊一臉氣急敗壞從人群中出來，對小高說，今天場面可能會亂，起了沖突千萬不能動手，知道嗎？

每次出行動，宋隊都會強調再三：城管形象最重要，對方再蠻橫也不能動手?，F在網絡發(fā)達，動不動就曝光，領導最怕這個了。

得，又要當受氣包了。小高認命地想。

里面一片嘈雜，圍觀了很多人。地上散亂著磚頭、碎墻，已經開始拆了。負責拆遷的是外包的工程隊，不用想也是有關系的，不然怎么拆來拆去就那些熟面孔。

違建組的幾個同事一旁站著，灰頭土臉的，有兩個圍著一個大姐。那大姐臉漲得通紅，兩手好似在空中張牙舞爪，八成是戶主了。

有個女同事在大姐身邊，用手去拉扯勸阻。男的沒人敢這么干。

小高仔細一看，是內勤萍萍。中隊里女隊員少，除了年紀大的張姐，就是萍萍。這種吃力不討好的活，自然落到了年輕人身上。

常日做資料不出外勤的女孩子，哪見過這種場面。她想拉住大姐，不能讓她沖進去中隊長叮囑過，能用身體接觸女戶主的只有她，可又不敢，只能懦懦的伸手去拉。

大姐顯然不是吃素的，粗暴推開了柔夷小手，萍萍被大力弄的一個踉蹌險些摔倒，一手撐在地上。

小高直覺一陣臉熱，就沖了過去，擋在大姐前面。

那大姐順勢抓了他的外套領了。秋天的制服是小夾克外套，深藍接近黑色。拉鏈右側有個領子，拉上拉鏈再將領子上下兩個暗扣扣上，看著齊整，又防風保暖。

小高的領子沒有搭上暗扣，不合時宜的翹向一側，正好趕上大姐無處攀拉的手。

小高感覺領子一緊，隨后臉上火辣辣兩下，左右各一下。

清脆的耳光聲在人聲嘈雜里，特別有穿透力。人群突然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

03

小高本能掙扎，反應過來時，大姐摔在了地上。她臉上閃過錯愕，緊接著哭喊起來，打人了，城管打人了。

人群又哄鬧起來。兩個人同事上來，架著不知所措的小高走出現場。中隊長示意他們去醫(yī)院看看傷勢。

小高才發(fā)現，臉上的火辣一直沒有消下去。他摸下臉，微微腫起。

大勇開車送他到附近的社區(qū)衛(wèi)生院，他去了廁所看鏡子，臉上有些紅，倒無大礙，就沒看醫(yī)生。

大廳椅子上坐了會，大勇一個勁抱怨，太欺負人了，城管不是人啊，可以隨便打啊......

小高開始擔憂了，自己一掙扎讓大姐倒了地，明明中隊長不讓動手的。又一想，自己沒動手，挨打了還不能躲一下嗎？那大姐看著胖乎，怎么就輕飄飄的，哎。他撓撓頭，有些發(fā)愁。

宋隊給大勇打了電話，問了下傷勢，得知沒大礙，就讓小高早點回家休息。

第二天到了辦公室，小高臉上的紅痕已經褪了。辦公室的氣氛卻有點奇怪。

大勇湊過來，點開手機給他看，他們協(xié)勤員位子上是不配備電腦的。哥們，你被曝光了，這帖子早上就被置頂了，宋隊剛被局里喊去緊急開會了。

帖子上公布了一小段視頻，卻只截了大姐倒地那段，畫面有些晃動模糊，看上去就像小高一把把人推到在地。下面還有一張截圖照片，更是將小高的肢體語言放大。

下面的評論已經淪陷：

又見暴力執(zhí)法

呵呵，這一推多自然啊，可見平時沒少干

大姐真可憐，房子被拆，還沒打

城管就是最大的流氓

大勇說，別擔心，有人去弄完整視頻了，這幫人真是顛倒黑白。

不一會完整視頻放上去，到有人說了句：那大姐先打人，這是不對的。

馬上被后面幾條覆蓋：

你是水軍吧？

拆人房子，活該被打

后來推人總沒錯吧，這么多人看著，還能冤枉一個大男人

這帖子的點擊數量一直在增加，小高的心也被一點點拎高，懸在空中，不踏實。

04

快中午的時候，宋隊回來了，告訴小高今天不用出去巡視了，就在辦公室休息。

一下午平靜無事。小高也沒再自尋煩惱去看那個帖子。

第三天去上班，小高忍不住又去看了帖子，點擊量已經甩了其他帖子好幾條街，顏色被標成鮮紅色，血淋淋掛在本地論壇上。

宋隊進來，小高，跟我去趟局里。

宋隊帶著他進了葉局的辦公室。辦公室很普通，唯桌上幾塊奇形怪狀的石頭鎮(zhèn)紙，透出主人的喜好。

葉局很客氣，招呼他們在皮質沙發(fā)上坐下，親手泡了茶。小高有些惶恐的接了，越客氣，他的感覺越糟。

小高，臉上沒事了吧？

沒...沒事了。

小高啊，我們都知道你受了委屈，這事目前社會上影響很不好，區(qū)里很重視。昨天金區(qū)長還電話來，要求盡快處理。你知道，局里壓力也是很大的......

話不用再說下去了，他就是那只替罪羊。

出了門，宋隊拍拍他肩膀，交個辭職申請吧，盡快。又不忍地說，也是沒辦法的事。

小高走出大樓，回頭望了望，大樓建筑正面的國徽依舊醒目，正前方旗桿上的國旗，有氣無力的飄著。

他突然很想哭。

小高辭職了。

帖子里最新一條評論：肯定又說是臨時工，到時官方再開除這個臨時工，事情就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