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初一
1
初一醒過來的時候，正巧看見一只土黃色的狗正喘著粗氣，流著哈喇子，鼻子一縮一縮地聞著什么，然后向她靠近，在她面前停下來了之后，打了個哈欠，張開的血盆大口里，初一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它鋒利的獠牙，和粗長的舌頭。
它的舌頭正靠近她，要舔她。
初一心里一哆嗦，在自己“家里”顫顫巍巍，好似要墜落。
她閉上眼睛不敢去看，一面念著咒語，求觀世音菩薩保佑。
土狗這一舔下來，她就活不成了。初一正兀自傷春悲秋，就感覺嘴巴被狗嘴碰了一下，然后有哈喇子留下來。
天了嚕，誰來救救她！好惡心啊。
初一沉浸在被輕薄的悲傷當中，并沒有發(fā)現(xiàn)，有什么不同。
“行了，睜開你的狗眼吧。你沒有死?！毖矍暗耐凉窂阶栽谒媲白?，神情倨傲，初一偷偷想，如果他有手的話，肯定又會像那些人類一樣叉著雙手一臉不耐煩。
咦，土狗說話了？跟她說話？她？
“為什么罵我？”初一委屈地皺著臉。
“哼，你現(xiàn)在就是一條狗?！蓖凉纺樕细遣荒蜔┝?。
初一一聽差點哭了，土狗就是土狗，半點道理都不講，又看不起她又罵她，好委屈！“你為什么又罵我？在菩薩的家里這樣說話，她會怪罪你的?！?/p>
“哼，沒見識。知道我曾舅姥爺是誰嗎，天宮里頭，大名鼎鼎的哮天犬?！蓖凉分徊钣帽强壮鰵饬?，唧唧哼哼說了好長一句話，而初一都聽不懂。
她不知道曾舅姥爺是什么東西，也不知道哮天犬是什么東西，她就知道眼前的土狗好可怕，嘴巴又那么大，伸個舌頭就能把她舔到肚子里去。
她好害怕。
土狗見她畏畏縮縮好似很怕他的樣子，心情被取悅了。伸出爪子摸摸她的頭以示親昵。
初一又是嚇得一哆嗦，生怕自己命喪他的鐵掌之下，于是便有些閃躲。
誰知道土狗一爪子下來，她并沒有什么不適，感覺一層毛在腦袋上動。
她有些疑惑，想蹭到家門外照照池塘里的水，那里的水清澈透亮，她最喜歡當鏡子照了。
這一蹭不要緊，她嚇得直接摔了，吃了一嘴灰，真的是“狗吃屎”一般令人悲傷。
她發(fā)現(xiàn)自己有四肢，上面毛茸茸的，顧不上想什么，就趕緊邁著小短腿“噠噠噠”地往觀音菩薩的蓮池去了。
完了。她癱坐在池邊的白玉護欄上，身子搖搖欲墜，心如死灰。她怎么會變成一條狗？！
想她安安靜靜躺在觀音菩薩的蓮池里一百來年了，每日誦經(jīng)念佛，不與其他小姐妹玩，也不跟池里過著咸魚一般生活的錦鯉為伍，更不和到處勾搭的蜻蜓說話，一心一意只等修煉出三魂七魄來。
好不容易借著這仙氣和佛性修煉出些許魂魄，前些日子還在一又大又涼快的蓮葉上面安了家，從此不怕風吹雨打，不怕夏季炎熱。
她過了幾天逍遙日子，躺平了在蓮葉上曬太陽，準備再努努力，早日修出個肉身來好光宗耀祖。
如今都被這土狗攪和了！想到這，初一又向土狗射去了哀怨的眼神。天殺的！
土狗早就跳上來和初一一起蹲坐在白玉護欄上，靜靜地看著她，這會兒接收到她的目光，不由得心虛，可轉(zhuǎn)念一想，怕她做什么啊，他曾舅姥爺是誰啊，大名鼎鼎的哮天犬！
于是他又神氣地挺起胸膛，“我看上你了，你給我做媳婦吧，我保證對你好。”
“呸，媳婦是個什么鬼，我不要?！背跻淮懔怂豢冢瑥阶蕴掳子駱?，想要去找菩薩座下的童子求求情，看看能不能變回來。
誰知道，小短腿噠噠噠還沒邁出幾步，耳朵就被提溜起來，然后被抱走了。
她拼命蹬腿，無奈還是使不上勁，果然東西要是自己的才使得順手稱心。
初一真的生氣了，轉(zhuǎn)身去瞪那只土狗，卻發(fā)現(xiàn)，抱著她的人是一個俊俏的小哥，眉目流轉(zhuǎn)，像天上的星星。
真好看。初一喜滋滋地想著，瞬間忘記掙扎。
二
俊俏的小哥將她帶回自己的住所，還在自己的寢房里面安了個狗窩。狗窩倒是氣派，只不過初一一想到再也不能翹著二郎腿在蓮葉上曬太陽，不能看菩薩在蓮池上誦經(jīng)打坐，不能修煉人身光宗耀祖，還是氣不順。
罪魁禍首的土狗已經(jīng)不在了，初一就變著法子折騰屋子。
小哥新買的宣紙被她踩滿了腳??；出去玩了一身泥就往小哥床上爬，撒歡兒打滾；將梨花木的屏風咔滋咬的全是牙印；在屋子里上竄下跳打破了不少名貴的物什……
小哥名喚正德，是正兒八經(jīng)一讀書人，模樣又周正，笑起來讓她一狗心肝撲通撲通的，尤其是被他抱在懷里，真的是，骨頭都軟了。
初一這么能折騰，正德卻半點沒生氣，還笑意盈盈地摸著她的頭，一臉寵溺，有時候?qū)嵲跉鈽O，也是無奈地拍她的身子，笑罵她是個磨人的小妖精。
妖精可不是誰都能當?shù)模幸欢ǖ男逓?，并且有修成人形，才可以這樣子稱呼的。每次正德這樣稱呼，她就想起自己夭折的夢想，想起那只丑土狗，真的是又低落又生氣。
要是讓她看見那只土狗，她一定不會放過他的！初一暗暗握緊自己的狗拳，給自己鼓勁。
正德也沒做他想，似往常一樣抱著她坐在太師椅上背書，他一字一句地背著，初一就認真聽著，好像懂得一樣，看得正德直樂和，有時候也會停下來給她講講，也不知是在復習還是真的想把自己的狗培養(yǎng)成狗才。
初一搖頭晃腦的樣子又呆又萌，正德忍不住取笑她，問她“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什么意思。
她也是傻，直接就搖頭了，又把他給逗樂了，也不想想，人家是消遣她呢還是真的問她。她當狗還沒多久，沒什么經(jīng)驗，還不知道實誠狗，是要吃大虧的。
大概是正德笑得太夸張了，初一臉上抹不開，惱羞成怒，就蹬上了書桌，一爪踩上了他的書，側(cè)著頭看著他的反應。
不得不說，狗真的超級聰明，超級會看主人的臉色。初一一看正德一臉笑意，膽子肥了，黑麻麻的爪子又踩了兩個，然后趾高氣昂地跳下桌子，自顧自去外面找個有太陽的地方曬曬虱子去了。
陽光燦爛，初一一會兒就進入熟睡狀態(tài)，一不小心就夢到了那只土狗。一睜開眼睛，又是一個放大的狗頭，喘著粗氣，舌頭耷拉下來，流著哈喇子，又作勢要來舔她。
初一立刻反應，一步三跳跑開了。這段日子別的沒學著，除了脾氣見長，就只有對這副身子使用得越來越得心應手了。
她一看土狗立刻就撒潑罵，“你這土狗，忒不要臉?！?/p>
罵完還不解氣，往地上吐口水，配上輕蔑的眼神，“呸?！?/p>
土狗一聽就不樂意了，怎么說也是他的媳婦了，娘們這么沒規(guī)矩不是欠打就是欠干。
他現(xiàn)在是打好呢還是干好呢，他陷入沉思，腦子飛速運轉(zhuǎn)，回想著曾舅姥爺是怎么懲罰不聽話的媳婦的。
打她吧，好像還怪舍不得的，要不就……哈哈哈，還怪害羞的。
那一日，跟著爹娘去南海玩，無意中看見一露珠躺在荷葉上愜意地伸展著身子，全身晶瑩剔透，肚子還圓滾滾的，煞是可愛。只是她還只有幾絲魂魄，肉身都沒有，附在蓮池露水之上，魂魄每天都得換地方。
水是她存在的形式，而不是她的肉身。想著要不給她換一個舒服點的環(huán)境吧。左右看上她了，想要討她做媳婦，要不就把她的肉身變成一只狗吧。
于是，狗初一就誕生了。只她似乎還挺排斥他的呀。
曾舅姥爺曾經(jīng)說過，娘們嘛，要身體力行地讓她們服氣。說這話時的神態(tài)高傲到不行，像只公孔雀，以至于他現(xiàn)在還記憶猶新。
于是他淫笑地接近初一……
三
初一是被嚇醒的，醒來發(fā)現(xiàn)院子里明晃晃的陽光不見了，她也不是躺在枇杷樹下的小石墩上，而是睡在正德的書桌上，腦袋正好對著睡著了的正德的側(cè)顏，不行，真的是驚為天人。
這幾天跟著他讀書習字，也勉強學會了一句半句，其中有一句“既見君子，云胡不喜”，真的是……唉，好害羞啊。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去碰他的臉，一下戳兩下戳，狗爪子沒控制好力度，幾下子就把人家戳醒了。他迷糊著，眼睛微瞇，似醒非醒的樣子可愛到不行，初一又是一個沒控制住自己又撲過去戳了一下。
這一下把他痛到齜牙咧嘴，他指著初一的狗頭罵，小丫頭這是要造反啊。
然后也不像之前那樣抱她了，而是拎著她的兩只耳朵，把她提溜到屋外。
現(xiàn)下陽光明媚，斑駁的細碎的光線透過枇杷樹肥大的葉子漏下來，一點一點蓋在初一身上。
她有點暖，又有點害臊。這么光天化日之下，被一個男子這么堂而皇之地洗澡，真的是不好意思。
洗完澡之后，正德還抱著她，小心地剪著她的狗指甲，剛才一下一下把他臉都要戳破了，這鬼丫頭也不知道要收收爪子。
初一就這么安穩(wěn)地窩在他的懷里，陽光溫暖，她又抵擋不住睡意地睡去。
剛才夢里土狗帶來的驚嚇悄悄散去。
九月初九是王母娘娘生辰壽誕，從兩天前起整個天宮就彌漫著股喜氣。
所有人都置辦起新裝，以示對王后娘娘的尊敬，一時間，仙女織女忙得團團轉(zhuǎn)。
正德也換下了常不離身的竹綠色布裳，穿上了白色的衣裳。
連狗初一都有了自己的一套衣裳，她開心得簡直想去抱著正德親個不停，終于是意識到她一狗整天赤身裸體的問題了。雖說是有那么一身狗皮搭著，還有狗毛，但多別扭呢。
夜里，狗初一睡得迷迷糊糊，努力撐開眼睛，有人推門進來，往常這個時候，如果她醒了，是肯定會第一時間沖到正德的懷里去，然后找個舒服的位置再沉沉睡去。無奈她今天實在比想象中困倦好多，有心無力啊。
于是，她就見到了瞎了她狗眼的事情。
她見到正德慢慢地從一個人蛻變成一條狗，可不就是那條丑土狗嘛。
眨巴眨巴眼睛，狗初一甩了甩腦袋，為了讓自己看得更真切些，要不真的以為是幻覺呢。
她喜歡的，那么好看的一個人怎么硬生生變成一條土狗了！
土狗也不知道怎么把她弄到床上，親了她的嘴巴，還摟著她一起睡。
惡心。不要臉。齷蹉。摟著她一黃花大狗睡覺，她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原本舒適的床，因為背后一只土狗，變得如臥針氈。
可能是第一次見面時留下來的陰影，狗初一對于土狗有種本能上的畏懼，即便是和正德在一起這么久，他寵她，讓她脾氣見長不少，可眼下對著這土狗真的是半分脾氣都使不出來。
現(xiàn)在明明白白知道是同一只狗，還是不敢，她一向欺善怕惡。
初一的身子僵硬到快要動彈不得的時候，終于等到土狗睡著，她輕輕掙脫，蹬著肥胖的身子跑出房間，窩在院子里枇杷樹下的石墩，默默垂淚。
生而為狗，她命苦啊，但她不說。你說說好不容易喜歡一個人，結(jié)果是自己最不待見的那只土狗，明媚的憂傷，難過到無以復加。
等到第二天，正德過來抱她的時候，她就明顯有些排斥了。
正德也沒多想，這丫頭時不時鬧個別扭惹個事也不是什么大事了，他習以為常，雞飛狗跳嘛，天性如此。
正德沒想到的是，狗初一自此以后，天天出門去別人家鬧得雞飛狗跳了。
四
狗初一自那天看到那條土狗之后，覺得人生異?；野?，也不想見到正德了，換了個皮囊還是那只土狗。
于是她開始街坊四鄰去串門。然后驚訝地發(fā)現(xiàn)，她住的這條胡同都是些關系戶。
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更何況同族類呢，像正德，就是有個曾舅姥爺在二郎真君座下，才得以上天的。
雖然哮天犬在天宮之中算不得混得最好，但是狗族也算的上如今天庭最炙手可熱的族類了，本身嘛，這狗可不是普通的狗，而是現(xiàn)今遺存下來的數(shù)量極少，品種珍惜的古犬，也因如此，才會被天帝破格允許舉族上天，古犬族長位列仙班。
古犬族長，也就是正德的父親，所以怎么說呢，正德好歹也算個狗太子了。
那土狗，哦，那長著土黃色毛發(fā)的狗，不對，正德犬君，呃，那狗太子地位還挺高的，反正四鄰八街都挺喜歡的，尤其是那些年紀輕不懂事的小姑娘，兔家姑娘，雞家千金，狐貍家剛下的女崽都在垂涎他。
就一土狗，有什么好的。
狗初一這么想著，又覺得心虛，畢竟正德還是不錯的。
狗初一這么一天兩天瞎溜達，時日一長，正德也看出不對來了。他把她抱在懷里，哄勸著她，問她怎么啦。
大概是眉目太溫柔，言語太溫和，初一竟窩在他懷里抽抽泣泣，不得了，她還是覺得自己太難過了。
你說她好好待在蓮池修煉吧，那土狗非要毀她夢想，把她變成一條狗。好不容易適應了狗生活，想要跟正德好好生活下去吧，又發(fā)現(xiàn)這又是那條土狗。
又丑吧，又非要她做媳婦。嚶嚶嚶，她不要一個丑相公。她要正德。
可是正德就是土狗啊。好糾結(jié)好混亂啊。
正德就這樣靜靜地抱著她，哄著她睡著了。
狗會掉眼淚嘛？這個他安安穩(wěn)穩(wěn)長這么大真的沒見過，又或者他沒見過像她這么癡纏這么愛哭的狗，可能是她元神是露珠吧。
他愛憐地摸摸她的頭，伸出爪子輕輕撫著她哄她睡覺，把頭碰著她的頭，靠在一起。
他一直想要用自己的真身靠近她，畢竟這才是真正的自己，但是她好像更喜歡化身為人的正德，于是呢，他也一直保持人形，寵溺地抱著她，笑罵她，拎著她的小耳朵，也挺好玩的。
雖然不是個頂頂大不了的神仙，但正德不用修煉就有人身，所以對于初一執(zhí)著地想要成人的夢想實在無法感同身受，但是他想吧，她喜歡，那就給她好了。
五
二郎真君不知因為什么緣故惹怒了天帝，被貶下凡，哮天犬因為和二郎真君人狗情深，也被牽連，下凡去做一條普通的狗。
古犬一族的地位一落千丈，天帝心氣不順，某一日在御花園看到一只狗，就想到了二郎神，想到他做的那些事，又是怒火中燒，于是下令將整個古犬族統(tǒng)統(tǒng)貶下凡間，眼不見心不煩。
消息一傳回來，族內(nèi)一片哀嚎。只有狗初一蹲在枇杷樹下的石墩，頗為愜意地曬著自己雪白的毛發(fā)，她啊，總是對于自己身為一條狗，少了許多的自覺。
沒有外界刺激，沒有刻意去想，總是會忘記自己是一條狗。正德一進院子，看到她蜷縮成一團，頭舒服地靠在石墩上，眼睛瞇成一條縫，午后陽光撒在她身上，竟有些晃眼。
無憂無慮的一條狗。
正德想，左右這人形肉身下了凡也沒有了，還不如給了初一呢。她的元神不是狗，天帝的旨意降臨不到她身上。
走了，就幫幫她吧。露水的元神一經(jīng)有肉身，就再也沒辦法恢復到之前的狀態(tài)，畢竟嘛，凡事皆有依賴，所以呢，他沒辦法把她送回觀音菩薩的蓮池繼續(xù)修為了。
只能贈她一副人身，聊表歉意。只是還沒娶她做媳婦，就此離去，終歸還是遺憾。
正德想著，不知不覺就淚目了，他最后留給狗初一一個溫暖的懷抱，像此前很多次，他抱著她，在書桌上背書。
背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一時興起，揶揄她，卻沒想到腦子沒開竅的小丫頭搖晃著腦袋，一臉認真地迷糊，讓他啞然失笑。
他進入她的夢里，聽到她喊他土狗，然后又喊正德，竟覺得分外好聽。她喜歡正德，討厭土狗，可那都是他呀。
可是因為他是土狗，她就討厭起正德。說到底，她喜歡的，不過是一個人。
他能怎么辦呢，反正都要下凡去做一條真正的土狗了，就把肉身給她吧。
祝她以后，能和心愛的人，做一對幸福的凡人夫妻。
六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
又是人間四月天，茍家小姐和母親一起來到位于城郊的寺廟上香，偶然間看見一渾身金毛的小狗蹲坐在橋身的欄桿上，望著蓮池發(fā)呆，覺得甚是好玩，于是偷偷藏在裙袂里帶回家。
茍家小姐對這一新寵喜歡到不行，去哪都要抱著，照顧他也從不假手于人。她畫畫的時候，就讓小狗蹲在書桌上，身上浸滿墨水，帶著他在雪白的宣紙打滾，然后看著她笑。
她喚他，茍除夕。
除夕，團圓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