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著筆記本的手在不停地發(fā)抖,那里記著鐘瑤如何在家人離棄邢馳時跟父母慪氣,如何寫出了第一篇最好的文章,什么時候開始用刀自戟寫不出文章的自己…清清楚楚地小字,低聲細語著流年里自己的悲傷,痛苦,焦灼還有思念,顆顆晶瑩剔透。
邢馳把筆記本規(guī)規(guī)整整地放在床頭,深情款款地看著靜臥不語的鐘瑤,床頭的百合花散發(fā)著清香,與鐘瑤的生命渾然一體。他覺得鐘瑤也像花一樣美好又嬌弱,忍不住用手撫了撫她的臉,薄薄的一層,他不敢用力,總覺得稍微一用力,就能觸碰到她骨髓里的傷痛。
他舍不得。寧愿所有的傷害都讓他來擔,看著熟睡的鐘瑤,他的眼神突然變得堅毅,像是已經(jīng)擁有了什么決斷。
有人嘴里叼根煙坐在人潮擁擠的麻將室里,整個房間鬧哄哄的。還有個服務小生手里端著茶水橫行在桌子椅子的縫隙間,側著身子,害怕手里的茶水被自摸胡牌的人狂喜之余一手打翻,他們的表情總是隨著手里的一張張牌瞬息萬變,有時候安安靜靜的一張桌子突然就被一聲叫囂炸得乒呤乓啷?;蛘叽蝈e牌了,錯過一大筆到手的賭資,后悔得齜牙咧嘴;也有時來運轉(zhuǎn)的,杠后還遇到了開花,喜得眉飛色舞。
麻將就像人生一樣,充滿變幻莫測的因素。其中有一女人就是鐘瑤的母親——王芳。沒人想得到她在鐘瑤嚴重的心臟病遇到合適的供體時多么雀躍,更沒人想得到她在突然決定拋棄邢馳時的決絕。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王芳變得喜歡沉迷于棋牌麻將室的吵雜了。親戚說可能因為鐘瑤的心臟病手術終于成功,她也過上了舒適安穩(wěn)的生活,終止了那么多年的焦心,心里的石頭放下了。因為放心了,所以重拾了自己的興趣愛好。
只是鄰居們的說辭不一,有的說她本來就喜歡賭錢,吃煙喝酒孕期也不忌口,才把鐘瑤生得不健康;也有人說她本來很安靜,就喜歡看看書寫寫隨筆,從不喜歡玩牌,也不喜歡鬧哄哄的場合。
至于王芳以前的樣子,每個人都不是太清晰。只知道此時的她坐在擁擠的人群里,表情散漫,動作悠閑。正在叫著要碰對桌打出來的三萬對子。她先吸了一口煙,像是用來鎮(zhèn)定某種情緒,接著她把桌面的牌拿到自己手上,這是她連坐的第七莊,看來已經(jīng)聽牌了,她內(nèi)心有些激動。
正當此時,棋牌室的門開了。進來一位職業(yè)女性,穿著高跟鞋,像是從什么重要的場合上剛下來。她慢慢走著,時而不經(jīng)意用手劃拉一下鼻子周圍的空氣,煙味實在是太重了。要不是什么緊要的事情,能想象得到這樣的女子絕不會踏進這樣的門檻里。
即使呼吸困難,她還咳嗽了幾聲,可是她依舊在仔細地尋找著什么。待到她走到王芳的跟前時,表情稍微舒展。她把兩只手放在黑色提包的手把上,對她輕聲耳語了幾秒。
伯司文是想讓王芳去看看鐘瑤,她知道這些年她們的關系很微妙。可是她懂鐘瑤,她也有念叨母親的時候,只是她對母親的感覺始終蒙著一層仇恨的迷霧。
王芳聽說鐘瑤在醫(yī)院,洗牌的手突然停下。而后,她緊擰的眉眼又松了些,用看起來很平淡的語氣說道:“她現(xiàn)在沒什么危險吧?”
伯司文趕緊接道:“暫時沒有危險,只是身體有些虛弱,還有…”
“沒有危險就好,你照顧她我也放心。我知道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伯司文還想說些什么,卻被王芳打斷,碰上她炙熱的眼神,勢不可擋,伯司文終于沒再繼續(xù)說下去。
伯司文沒再說,王芳的心思好像都在牌上,她繼續(xù)熱火朝天地打起麻將?!扮姮帯眱勺志拖袷莻€與她毫無關系的符號。
等到伯司文慢慢走出這里,轉(zhuǎn)身把門關上時,一雙霧蒙蒙的眼睛投來一束光,被門板嚴嚴實實得擋住。
在邢馳證券門口鬧了很久之后,記者還是沒等到邢馳,最后都喪氣地一哄而散。說白了,他們也只是好奇心作祟,收獲到最新的消息對他們也不會起多大的作用。
但是,記者撤退之后,警察接踵而至,整個公司上下員工面如土色。
此時,邢馳依然沒有回到自己的公司,他開車驅(qū)往另一個地方——碧月藍星別墅區(qū)。
這個地址是那天出事當天,攔住他去路的陌生男子塞進他衣服里的。當時,他并未察覺。正是他們手段的陰暗才讓邢馳有所忌憚,這次,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是怕了。以前他孤身打拼,天不怕地不怕,龍?zhí)逗⒁哺谊J一闖。才有了今天赫赫有名的邢馳證券。
他仔細地回憶了一下最近發(fā)生的事情,公司涉嫌經(jīng)濟詐騙,鐘瑤卷入謠言,董德田何艷突然辭職…這些事情一環(huán)接著一環(huán),讓他們每個人都猝不及防,殫精竭慮。
他覺得是自己連累了大家,不論前方有多少危機四伏,他準備單槍匹馬地會一會。
他來到一棟豪華的別墅跟前,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歐式的建筑風格,明暗交替的色彩搭配,夸張雍容的配置設施。他印象中感覺來過。
雖然像是來過,卻一點親切感也沒,而是一種令人窒息的逼仄感,關于這里,不知道為何,他真的是一秒鐘也不想呆。他總覺得這里有關于過去的什么恐怖痕跡,此時還不甚明白。
華貴的客廳里,花式的吊燈下,有人坐在黑色真皮沙發(fā)上等他,是許競。見邢馳偉岸沉穩(wěn)的步伐慢慢靠近,他臉上露出一種強裝鎮(zhèn)定的姿態(tài)。雖然想繼續(xù)表現(xiàn)趾高氣揚,卻在骨子里有股氣提不起,也聚不攏。
隨后,他又露出他經(jīng)典式的斜翹的嘴角,似笑非笑地指使自己身邊的一名穿黑衣黑褲的侍者遞來一本薄薄的菜單。
上面盤踞的名字都是平常很少能吃到的名貴菜名,Almas魚子醬,法式鵝肝,日本的和牛肉,Diva伏特加,XO級的白蘭地等等。他把菜單給了邢馳,很闊氣地讓他點菜。
邢馳看都沒看一眼,“我是來談事的,吃飯就不必了?!?/p>
許競無恥地笑著:“怎么?這些菜不合你胃口?對了,邢總不會還是懷念小時候垃圾桶里的食物味道吧?”
“哈哈哈哈…”一陣狂放的笑容從許競的嘴里涌出,給人很反胃的感覺。
邢馳看著對面大笑的許競,像看野獸的低吼一樣理所當然,表情沒有一絲波瀾,一點也不生氣,淡淡地說:“這些我靠自己的雙手可以掙得,并不稀罕。你找我來一定還有比這更重要的事吧?”
如果在以前,這些話語一定會挑起邢馳過去的痛苦回憶,可是如今他自己都出乎意料。自己竟然如此平靜,面對這個同父異母卻水火不相容的“兄弟”。
許競感覺到自己受到一種莫名的嘲諷,他的臉皺成緊巴巴的一團,充斥著血色的一股煞氣,對著邢馳大吼:“你個野種,跟你那賤種老媽破壞我家庭,這筆賬早該跟你算了?!?/p>
話音未落,邢馳一圈重重地打在許競的腮幫上,他吐了一口吐沫,帶點血絲。鼓鼓嘴巴,緩解疼痛。
“你說我什么都行,但是說我母親就是欠揍!是你那無能的老爸對我母親隱藏自己的婚姻!跟我母親沒有任何關系!”邢馳句句鏗鏘,像是被挑戰(zhàn)的一頭雄獅般怒火中燒。
許競:“哼,那老頭子…”,他還想說什么,翻眼看了看邢馳,又把要說的話咽進去,轉(zhuǎn)而說道:“我叫你來很簡單,想跟你做個交易?!?/p>
邢馳問:“什么交易?”
許競:“你現(xiàn)在涉嫌經(jīng)濟詐騙,是要坐牢的??上н^幾年還是會出來?!?/p>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嘻嘻笑著:“這一點,我很不爽。”
邢馳:“那你想怎樣?難道要關我一輩子?”
許競:“那對我也沒什么好處啊,我還想看看你小時候的樣子,雖然我媽見過,可是我沒見過…”
說到這里,許競突然不說了,他咳了咳嗓子,恢復如常,狠狠說道:“我想讓你把名下所有的資金、股票、產(chǎn)權…全都送給我?!?/p>
邢馳憤怒地看向他:“憑什么,這些都是我靠自己雙手掙來得,絕對不會白送給你這種人!”
許競帶著一副賭牌必勝的神情:“不是白送,我可以讓你的女人免遭污名,過回正常的生活。”
邢馳的眼睛紅紅的,像一頭快按捺不住的野獸,咬牙切齒:“我早該猜到都是你做的,真是無恥至極?!?/p>
邢馳的手攥得鐵緊,指甲嵌進肉里,攻心的疼,隨后又慢慢松散開:“你們準備怎樣?”
許競臉上已經(jīng)徹底笑開了花:“實話告訴你,我有個某體界實力很強的朋友,他能左右輿論的風向。想給任何人制造謠言都是輕而易舉。關于鐘瑤的謠言正在被捏造,如果……”
他臉上又略過一絲陰險:“如果某人什么都不做的話,那她就完蛋嘍。你還有幾天時間考慮!”
邢馳看著窗外的晚霞,心里五味雜陳,但毫無疑問:心跳變得很輕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