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書的時候,我們曾在距離故鄉(xiāng)不到10里的小村王裒院參加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勞動。晚飯后,躺在生產(chǎn)隊倉庫里的地鋪上,勞累了一天的同學們興致不減,山南海北地拉起呱來,直到夜半。有一位來自王裒院鄰村的同學問大家:“你們知道王裒院是什么地方嗎?”眾人答不上來?!岸d尾巴老李的家鄉(xiāng)喲!”哦,原來是黑龍江江神的老家。那位同學接著介紹,老李是個孝子,每年六月二十八日都要回來看望他的老娘,順便捎來一場風雨……對了,說到孝子,這個村子好像還有一個……孝子,怎么還會刮風下雨,聽起來就是傳說。大家也就沒有了興趣,一會兒就都呼嚕嚕地睡著了。

少年時代的懵懂無知,使我錯過了近距離了解故鄉(xiāng)先賢的機會。許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故鄉(xiāng)的王裒院不僅有離奇動人的傳說,還曾是個墓院,葬著一位感天動地的孝子——他不是禿尾巴老李,而是兩晉時期的名士王裒字偉元。讀過《二十四孝圖》的人都知道“聞雷泣墓”的故事:母親生前怕雷聲,每逢看到閃電,王裒總是急忙近前呵護安慰母親,一如小時候母親對待自己一樣。母親去世后,聽到雷聲,他還是跪倒在墓前:“母親莫怕,裒兒在此!”孝子之心,反哺之情躍然紙上,感人淚下。然而,你若簡單地把王裒歸為孝子一類,則是埋沒了他的名聲和價值。晚晴名臣張之洞對他的評價最到位:孝子和烈士兼而有之。

其實,王裒事跡所在的《晉書·孝友傳》就有很嚴格很全面的入選標準,王裒無疑是孝友的樣板。我們看看具體的標準吧:入選標準其一就是要求守“事親之道”。王裒嚴格遵循孔子的孝道思想,以禮事親——“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牢記孔子關(guān)于“色難”的論述,柔色承順,怡怡盡樂,和顏悅色對待母親,不管母親生前還是死后,他都是如此。他恪守圣人遺訓,“父母在,不遠游,游必有方”,即便父母均已亡故,他也思戀其窀穸,每日守護在父母墓前,不肯遠離。王裒最終也因此耽誤行程,死于寇賊之手,令人想來扼腕嘆息。

《孝友傳》入選標準其二就是要有“追遠之情”。父母去世了,不管離開多久,孝子的心中依然裝著他們,不忘他們的養(yǎng)育之恩,懷念他們,哀思無邊無際。王裒筑廬冢于父親王儀的墓側(cè),跪拜守護,日夜思慕。悲情所至,難以言表,于是,手之足之,攀上柏樹,瞭望蒼天大地,企圖覓得父母的蹤影。嚎啕哭泣,淚水灑滿樹身,柏樹也為之而干枯,真是感天動地。教授學生《詩經(jīng)》,每當讀到“哀哀父母,生我劬勞”時,王裒總是淚流滿面,不能自已。受業(yè)門生們害怕刺激到老師,也就廢讀了這兩句所在的《蓼莪》篇。
“立身之行”恐怕是三條標準中最重要的,《孝友傳》就稱“王偉元之行己……咸標懿德”——懿德,最美好的品德,就是對王裒最高的褒獎。王裒從小就培育起高尚的節(jié)操,“行己以禮”——就是按孔子的話去做,“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約束自己,砥礪自己的品行。在西晉污濁的大環(huán)境中,王裒始終是一個嚴格按照禮義原則行事的人,一個不與黑暗朝廷合作的人,一個有節(jié)氣有壯志的烈士。父親王儀恪守正道,說真話,結(jié)果被陰險殘暴的司馬昭殺害。王裒為之悲傷欲絕,終身不忘父親的冤仇,從不向著都城洛陽的方向坐著,以示不承認晉朝的合法性,不臣于司馬氏政權(quán)。

禮為人設(shè),卻不是所有人都能受到王裒禮待的。他的學生被迫去縣里服勞役,想求他給縣令寫封信,疏通一下關(guān)節(jié)。王裒表示愛莫能助:四十年不曾提筆寫信了,今天也不會向官府的淫威低頭。于是,王裒父子擔著干飯,背著鹽豉草鞋,一路送行,陪著那位學生一直到了縣衙,后面還跟著千百人的隊伍??h令以為著名隱士王裒前來拜訪自己,倍感榮耀,整頓衣裳出衙迎接。豈知,王裒把他晾在一邊,看也沒看,就對著路邊的一個工程用的小土堆,畢恭畢敬地彎腰而立:“我的門生被縣衙所役使,特來送別!”然后,握著學生的手,啜泣而去。師生至愛真情感動著在場的所有人,也無情地羞辱了那位尷尬的縣令。由此看,王裒的行己以禮,更是以情。

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王裒就是這樣一個人,一個大寫的人,一個孟子所說的“大丈夫”——“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王裒的一生彰顯了如此偉大的人格,足以名揚千秋。他也成了故鄉(xiāng)的驕傲,1700多年后,依然感染激勵著故鄉(xiāng)人。再回故鄉(xiāng)時,我一定要專程前往王裒院,瞻仰參拜孝子墓,以表崇高的敬意與遲來的歉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