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純屬娛樂不要對號入座）
第一章：山溝里的金鳳凰
1972年的春天，滇西山區(qū)杜鵑花開得格外絢爛。馬德貴出生在這個叫馬家溝的小山村，在六個兄弟姐妹中排行最末。接生婆抱著這個剛落地的嬰兒，對守在門外的馬老漢說："老馬，你這老幺生得白凈，細皮嫩肉的，不像山里娃，倒像城里大戶人家的少爺。"
馬老漢搓著滿是老繭的手，嘿嘿直笑。他今年四十三了，老來得子，自然是歡喜的。馬德貴的母親是馬老漢的續(xù)弦，前面五個都是前妻所生，最大的已經二十出頭，最小的也比馬德貴大八歲。這個老幺，從一出生就集萬千寵愛于一身。
馬德貴的小名就叫"馬哥"，這是山里的規(guī)矩，長輩叫晚輩"哥"，是疼愛的意思。馬哥三歲時，母親因病去世，馬老漢對這個小兒子更是疼到了骨子里。五個哥哥姐姐也都讓著他，有什么好吃的先緊著他，有什么好玩的先盡著他。
馬哥確實長得討人喜歡。山里孩子大多黑瘦，他卻白白凈凈，一雙眼睛又大又亮，透著機靈勁兒。他嘴甜，見人就笑，爺爺奶奶叔叔嬸嬸叫得親熱，村里人都說："老馬家的老六，是個會來事的。"
馬哥七歲那年，馬老漢送他去村里的小學讀書。學校是土坯房，一個老師教所有年級。馬哥坐在教室里，聽著窗外的鳥鳴，看著天上的白云，心思根本不在書本上。他數學學不會，語文背不下來，但老師卻很喜歡他——因為他會察言觀色。
老師咳嗽一聲，他馬上遞上水杯；老師皺眉，他立刻安靜下來；老師表揚哪個同學，他第一個鼓掌。這種天賦，仿佛是骨子里帶來的。一年級讀完，他的成績在班里墊底，但老師給他的評語卻是："聰明伶俐，尊敬師長，團結同學。"
二年級上學期，馬哥輟學了。他覺得讀書太苦，早上要早起，晚上要做作業(yè)，不如在村里瘋跑玩耍。馬老漢雖然疼兒子，但也知道讀書的重要性，拿著竹條抽了他一頓，又把他送回了學校。
這樣斷斷續(xù)續(xù)，馬哥勉強讀完了小學。期間又輟學兩次，一次是因為嫌老師太嚴厲，一次是因為想和村里的伙伴去鎮(zhèn)上趕場。每次輟學，馬老漢都是軟硬兼施，連哄帶嚇，才把他勸回去。
小學畢業(yè)那年，馬哥十五歲。按照當時的政策，他本來可以去鎮(zhèn)上讀初中，但他自己不愿意去了。"爹，我讀書不行，不是那塊料。"馬哥站在院子里，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我跟你學手藝吧，將來也能養(yǎng)家糊口。"
馬老漢是村里的木匠，手藝在十里八鄉(xiāng)都有名。他看著兒子，嘆了口氣："你想好了？"
"想好了。"馬哥點頭。他其實沒想好，他只是不想再受讀書的苦。他天真地以為，學手藝比讀書輕松。
馬老漢開始帶兒子做活。天不亮就起床，走十幾里山路去主顧家，扛木頭，拉鋸子，刨木板，一干就是一整天。手上磨出血泡，肩膀壓出紅印，馬哥這才明白，原來手藝人的辛苦，比讀書更甚。
跟了父親一年，馬哥受不了了。那是一個夏日的午后，他在一戶人家做衣柜，汗水濕透了衣衫，蚊子在耳邊嗡嗡作響。主顧家的孩子在屋里吹風扇，吃西瓜，而他卻在烈日下刨木頭。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學?！抢镉酗L扇，有課間休息，有老師的表揚，有同學的簇擁。
"我要回去讀書。"那天晚上，馬哥對父親說。
馬老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想通了？"
"想通了。"馬哥說，"爹，我要考出去，離開這個山溝溝。"
馬老漢拍著兒子的肩膀，眼眶有些濕潤："好，好，爹支持你。你要記住，在農村，只有讀書才能走出大山。爹這輩子就這樣了，但你不一樣，你有出息，爹看得出來。"
那個夏天，馬哥重新拿起了課本。他比同齡人大了兩歲，但他不在乎。他找到了村里退休的老教師，請他給自己補課。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晚上點著煤油燈看書到深夜。他的基礎差，但他有一股狠勁兒——他不要再過這種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他不要再做辛苦的手藝人，他要走出去，做人上人。
第二章：風生水起
1989年的秋天，十七歲的馬德貴以優(yōu)異的成績考入了縣一中。這在馬家溝是轟動的大事——縣一中是省重點中學，每年能考上十幾個大學生，是全縣尖子生的聚集地。
馬哥背著鋪蓋卷，走了三十里山路，又坐了四個小時的班車，終于來到了縣城。當他站在縣一中氣派的校門前，看著進進出出的城里學生，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有自卑，有羨慕，但更多的是野心。
"總有一天，我要成為人上人。"他在心里對自己說。
馬哥在班上的成績屬于中下游。這里的學生都是從各個鄉(xiāng)鎮(zhèn)選拔上來的尖子，他在農村小學的那點底子，根本不夠用。數學課聽不懂，物理課跟不上，英語更是從零開始。但他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他觀察班里的同學，發(fā)現那些成績好的學生大多清高自傲，不屑于與人為伍；而那些家境好的學生，雖然學習一般，但身邊總是圍著一群人。馬哥選擇了后者作為突破口。
班長李建國是縣長的兒子，為人傲慢，在班里沒什么朋友。馬哥卻主動接近他，幫他打水，幫他打飯，幫他抄筆記。李建國打球，他在旁邊遞毛巾；李建國值日，他主動幫忙。起初李建國對他愛答不理，但馬哥不氣餒，依然笑臉相迎。
"你為什么要巴結我？"終于有一天，李建國問他。
"我不是巴結你，我是真心想和你做朋友。"馬哥誠懇地說，"我從農村來，什么都不懂，就想跟著你學點東西。"
李建國看著他，半晌，笑了："你小子，有意思。"
從那以后，馬哥成了李建國的小跟班。通過李建國，他認識了學校里其他干部子弟，漸漸融入了那個圈子。他學會了打臺球，學會了玩撲克，學會了說城里話。他依然成績平平，但在學校里卻"混得風生水起"。
老師們對馬哥的態(tài)度很矛盾。他的成績不好，但從不惹事；他上課走神，但從不搗亂；他作業(yè)經常不交，但見了老師總是畢恭畢敬。更重要的是，他"會來事"。
班主任王老師胃病犯了，他不知從哪弄來了偏方，親自熬了藥送到宿舍；教導主任家的煤氣罐沒了，他主動幫忙去換氣；甚至連看門的老大爺，他都經常遞煙聊天。老師們說起馬德貴，總是搖頭："成績一般，但人很聰明，懂事，將來走上社會，比那些書呆子強。"
馬哥心里清楚，自己不是讀書的料，但他更清楚，在中國這個社會，光會讀書是不夠的。他要建立人脈，要積累資源，要為將來鋪路。他的察言觀色，他的人情世故，在這些年里得到了充分的鍛煉。
1992年的夏天，馬哥高中畢業(yè)。高考成績出來后，他的分數只夠上大專，而且是很普通的大專。他填了志愿，但心里明白，自己多半是去不成的——家里供不起，他自己也不想再讀書了。
那個暑假，他回到了馬家溝。村里人聽說他高中畢業(yè)了，都夸他有出息。"老馬家的老六，是咱們村的高中生呢！"在那個年代，在農村，高中畢業(yè)確實算是文化人。
村里正好缺一個農科員，負責推廣農業(yè)技術，指導村民科學種田。村長找到馬哥，問他愿不愿意干。馬哥想了想，答應了。他本來就沒地方去，先干著再說。
農科員的工作很輕松，就是去各家各戶傳達上級的農業(yè)政策，發(fā)發(fā)種子，講講技術。馬哥干得很用心，不是因為他熱愛這份工作，而是因為他發(fā)現，這是一個平臺，一個可以展示自己、積累資本的平臺。
他對待村民熱情周到，誰家有個困難，他總是第一個幫忙；上級領導來檢查，他匯報工作頭頭是道，既講成績，也講困難，既表決心，也提要求。領導們都覺得這個年輕人不錯，有培養(yǎng)前途。
1994年，馬哥二十二歲，當上了村長。這在當地是罕見的年輕干部。他的上任，一方面是因為確實能干，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會"來事"。每次鄉(xiāng)鎮(zhèn)干部下來，他都招待得妥妥帖帖；每次縣里檢查，他都把材料準備得詳詳細細。領導們提起馬家溝的馬德貴，都說："那個小伙子，懂事，可用。"
當村長的第三年，馬哥迎來了人生的轉折點。那年縣里搞"年輕干部交流"，要從基層選拔一批年輕人到鄉(xiāng)鎮(zhèn)工作。馬哥得知消息后，立刻行動起來。他先是找到了當初的同學李建國——此時李建國已經在縣委辦公室當科員了。通過李建國的父親，他見到了分管組織的縣委副書記。
那頓飯，馬哥至今記得。他在縣城最好的飯店訂了包間，陪副書記喝的是茅臺，抽的是中華。他不多話，只是殷勤地倒酒、點煙，適時地講幾個段子，逗得副書記開懷大笑。臨走時，他塞給副書記一個信封，里面是他所有的積蓄——三千塊錢。
"小馬，你很懂事。"副書記拍著他的肩膀，"好好干，前途無量。"
三個月后，馬哥調到了鎮(zhèn)政府，當上了農業(yè)辦的干事。雖然只是個普通干事，但他終于"吃上了公糧"，從一個農民變成了干部。那一年，他二十五歲。
第三章：平步青云
鎮(zhèn)政府的日子，比村里復雜得多。這里人際關系盤根錯節(jié)，各種派系明爭暗斗。馬哥初來乍到，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每一個人，分析著每一股勢力。
他發(fā)現，鎮(zhèn)黨委書記和鎮(zhèn)長不和，兩人各有親信；副書記中立，但和縣委組織部關系深厚；幾個副鎮(zhèn)長各管一攤，互相不買賬。馬哥沒有貿然站隊，而是對所有人都恭敬有加，對所有人都熱心幫忙。
他負責農業(yè)工作，經常要下鄉(xiāng)。別的干部下鄉(xiāng)，就是走個過場，吃頓飯，喝頓酒，回來寫個報告完事。馬哥不一樣，他真往田間地頭跑，真和農民聊收成、聊困難。他的筆記本上記滿了各村的實際情況，哪家的地缺灌溉，哪家的豬得了病，哪家的娃上不起學，他都一清二楚。
這些，都成了他的資本。鎮(zhèn)領導問起農村工作，他能說出個子丑寅卯；縣里檢查，他能帶領導去看最真實的情況，也能把成績說得天花亂墜。更重要的是，他從不居功，總是把成績歸功于領導，把問題攬到自己身上。
"小馬這同志，踏實，謙虛，有培養(yǎng)前途。"鎮(zhèn)黨委書記在班子會上這樣評價他。
"德貴同志農村工作經驗豐富，群眾基礎好，是個干將。"鎮(zhèn)長也點頭稱贊。
馬哥在鎮(zhèn)政府干了三年，從干事升為副主任，又升為主任。1998年，他二十八歲，當上了副鎮(zhèn)長。這在當時算是年輕有為，前途無量。
當副鎮(zhèn)長的第一年，馬哥結婚了。妻子是鎮(zhèn)中學的老師，姓劉，是縣里一個副局長的侄女。這門親事，是鎮(zhèn)黨委副書記牽線搭橋的。馬哥知道，這是政治聯姻，但他需要這樣的聯姻。他需要進入那個圈子，需要有人幫襯。
婚禮辦得很隆重，鎮(zhèn)里的領導都來了，縣里也來了幾位。馬哥穿著西裝，端著酒杯，穿梭在各桌之間，敬酒、寒暄、說感謝的話。他看著鏡中的自己，西裝革履，意氣風發(fā)，和當年那個在山溝里刨木頭的少年，已經判若兩人。
"馬鎮(zhèn)長，年輕有為，前途無量??！"人們這樣夸他。
馬哥笑著，一一回應。但他心里清楚，這只是一個開始。副鎮(zhèn)長只是副科級，在他上面，還有鎮(zhèn)長、書記，還有縣里的各局局長、主任，還有更大的領導。他要繼續(xù)往上爬，要爬得更高，看得更遠。
副鎮(zhèn)長干了兩年，馬哥迎來了第二次機會?？h里要提拔一批年輕干部，他通過岳父的關系，找到了縣委組織部長。又是吃飯，又是送禮，又是表忠心。組織部長和他談了一次話，問他對工作的想法，對未來的規(guī)劃。
"部長，我的一切都是黨給的，我堅決服從組織安排，到最需要我的地方去，到最艱苦的崗位去。"馬哥說得情真意切。
2000年，馬哥調任另一個鎮(zhèn)當鎮(zhèn)長。這一次，他是正科級，是一把手。雖然只是一個鎮(zhèn)的鎮(zhèn)長，但他終于有了屬于自己的地盤。
當鎮(zhèn)長的三年，是馬哥最風光的三年。他搞農業(yè)產業(yè)結構調整，搞小城鎮(zhèn)建設，搞招商引資，政績斐然。更重要的是，他把上下關系打理得井井有條。縣里來的領導，他招待得周到；鎮(zhèn)里的干部，他恩威并施；村里的支書主任，他既給甜頭又施壓力。
他學會了喝酒，白的、紅的、啤的，來者不拒。他學會了打牌，麻將、撲克、詐金花，樣樣精通。他學會了送禮，什么時候送，送什么，送給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他更學會了"聽話"——聽領導的話，領導指哪，他打哪，從不問為什么。
2003年，馬哥三十三歲，當上了鎮(zhèn)黨委書記。從鎮(zhèn)長到書記，雖然級別沒變，但權力更大了。在這個鎮(zhèn)，他說一不二，沒有人敢反對他。他開始享受這種權力的滋味——前呼后擁，一呼百應，走到哪里都是笑臉，說什么都是指示。
也就是從這時候起，馬哥開始變了。或者說，他本性中的某些東西，在權力的催化下，開始膨脹。
首先是對待家鄉(xiāng)人的態(tài)度。馬家溝的鄉(xiāng)親聽說馬哥當了大官，紛紛來找他。有的想讓他幫忙安排工作，有的想讓他批個條子辦點事，有的純粹是來攀親戚、拉關系。起初，馬哥還接待，還幫忙，但漸漸地，他煩了。
"這些人，就知道占便宜！"他對妻子抱怨，"當年我在村里的時候，也沒見他們怎么幫過我。現在我當官了，一個個都來了。我?guī)偷眠^來嗎？幫了這個，那個不高興；幫了那個，這個又有意見。干脆，一個都不幫！"
他開始避著家鄉(xiāng)人。馬家溝的人來鎮(zhèn)政府找他，他讓門衛(wèi)擋駕；打電話來，他讓秘書說不在；實在躲不過的，他就打官腔，說政策，講原則，最后把事情推掉。
有一次，他的親侄子來找他，想在鎮(zhèn)里的企業(yè)找個工作。馬哥當著眾人的面，把侄子訓了一頓："你以為我是誰？我是黨委書記，我要講原則！你想找工作，憑自己的本事去考，去應聘，別來找我！"
侄子紅著臉走了，從此再也不登他的門。消息傳回馬家溝，鄉(xiāng)親們都罵馬哥忘本，說他"當了官就不認窮親戚"。馬哥聽說了，冷笑一聲："一群土包子，懂什么？我這是避嫌，是講原則！"
但他對"外人"，卻是另一副面孔?？h里的領導來了，他殷勤備至；其他鄉(xiāng)鎮(zhèn)的書記鎮(zhèn)長，他稱兄道弟；企業(yè)老板請他吃飯，他欣然前往；甚至一些江湖朋友，他也來往密切。他常說："多個朋友多條路，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
他的朋友圈越來越廣，酒局越來越多，夜生活越來越豐富。他開始講究穿戴，名牌西裝，名牌手表，雖然都不是自己花錢買的，但穿在身上，確實精神。他開始講究排場，出門要坐車，下鄉(xiāng)要前呼后擁，開會要有人端茶倒水。
妻子勸他："德貴，你注意點影響，別太高調了。"
馬哥不以為然："你懂什么？這叫場面，是當領導的必備素質。我不擺譜，誰把我當回事？"
2006年，馬哥三十六歲，當上了副縣長。從正科到副處，這是一個質的飛躍。他知道，這背后是老岳父的運作，是這些年積累的人脈在起作用。但他覺得，這是他應得的，是他"辛苦"換來的。
第四章：欲望之門
副縣長干了兩年，馬哥調任另一個縣當縣長。這一次，他是二把手，但權力更實?？h長管經濟，管財政，管項目，是實實在在的"肥差"。
馬哥上任伊始，就展現出了"魄力"。他大刀闊斧地搞城市建設，修廣場，建高樓，拓寬馬路?？h城面貌煥然一新，GDP增速連年攀升。上級領導來視察，都夸他"有思路，有干勁，有魄力"。
但在這些光鮮的政績背后，是巨額的債務和無數的利益輸送。馬哥不是不知道，但他覺得，這是通行的做法，大家都在這么干，他不干，就是不合群，就是"不懂事"。
第一個給他送錢的是個房地產老板，姓王，想在縣城拿一塊地。王老板通過關系約馬哥吃飯，席間不提正事，只是喝酒聊天。散場時，王老板塞給馬哥一個袋子，說是一點心意。馬哥回家打開一看，是二十萬現金。
他的心怦怦直跳。二十萬，相當于他幾年的工資。他長這么大，從沒見過這么多錢。他想退回去，但又舍不得；想上交，又怕得罪人；想留下，又心驚膽戰(zhàn)。
那一夜，他失眠了。他在房間里走來走去，一支接一支地抽煙。妻子問他怎么了，他不敢說，只是說工作壓力大。
"德貴，咱們不缺吃穿，你可別做糊涂事。"妻子似乎察覺到了什么，提醒他。
"我知道，我知道。"馬哥敷衍著。
最終，他沒有退錢，也沒有上交，而是把錢藏在了家里的衣柜深處。他安慰自己：這是人情往來，是禮尚往來，王老板沒求我辦什么事，就是交個朋友。再說，我?guī)退玫?，也是為縣城發(fā)展做貢獻，他賺錢，縣城發(fā)展，兩全其美。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王老板后來又送了幾次錢，每次十萬二十萬不等。其他老板也聞風而動，送錢的，送卡的，送禮物的，馬哥來者不拒。他安慰自己：這都是朋友間的往來，不算受賄。
他的心態(tài)也在不知不覺中發(fā)生了變化。他開始覺得，這些錢是他應得的。他這么辛苦，為縣城發(fā)展做了這么多貢獻，拿點回報怎么了？那些老板，哪個不是賺得盆滿缽滿？沒有他的支持，他們能賺這么多錢？他拿一點，是合理的"分成"。
他的消費也在升級。原來他抽的是二三十塊的煙，現在只抽中華；原來他喝的是幾百塊的酒，現在只喝茅臺；原來他穿的是幾百塊的西裝，現在只穿名牌。他買了新房，買了新車，雖然都是"借"的、"租"的，但實際上都是別人送的。
他對家鄉(xiāng)人的態(tài)度，也更加冷漠。馬家溝要修條路，村里人找他撥款，他說財政困難，推掉了；馬家溝要建個學校，鄉(xiāng)親們找他支持，他說要按程序來，最后不了了之；他的親姐姐家遇到困難，找他借點錢，他說自己手頭緊，只給了幾千塊打發(fā)。
"馬哥當了大官，不認我們這些窮親戚了。"村里人這樣議論。
馬哥聽說了，心里不是滋味，但很快就被各種應酬和享樂沖淡了。他想：我走到今天不容易，不能因為你們這些窮親戚毀了我的前途。等我再升一級，再撈一筆，就退休享福，到時候再補償你們也不遲。
2010年，馬哥四十歲，當上了縣委書記。主政一方，大權在握，他終于達到了人生的巔峰。
縣委書記的權力，是實實在在的。在這個縣，他說一不二，沒有人敢反對他。他想上哪個項目，就上哪個項目；他想用哪個干部，就用哪個干部；他想批哪塊地，就批哪塊地。他成了這個縣的"土皇帝"。
圍著他轉的人更多了。除了老板，還有下屬。想升官的，想調動的，想保住位置的，都來巴結他。他享受著這種被簇擁的感覺，享受著權力的滋味。他常說："在這個縣，沒有我辦不成的事。"
他的膽子也越來越大。收錢不再遮遮掩掩，而是明碼標價；辦事不再講原則，而是看關系；用人不再看能力，而是看忠誠。他提拔了一批"自己人"，形成了一個以他為中心的利益集團。
有人提醒他："馬書記，您注意點，現在風聲緊，反腐力度大。"
馬哥不以為然："怕什么？我上面有人。再說，大家都在這么干，憑什么只查我？"
他確實上面有人。這些年的經營，他在市里、省里都有關系。逢年過節(jié)，他都要去"拜訪"，送去豐厚的"心意"。這些關系，成了他的保護傘，讓他有恃無恐。
他對家鄉(xiāng)人的冷漠，也到了極點。有一次，馬家溝的村支書來找他，想為村里爭取個扶貧項目。馬哥當著眾人的面，把村支書轟了出去："你們村的事，按程序報，不要來找我！我是縣委書記，不是你們村的支書！"
村支書灰溜溜地走了，回去后把這事一說，全村人都寒了心。馬哥的老父親已經去世多年，如果他泉下有知，看到兒子變成這樣，不知會作何感想。
馬哥不是沒有反思過。有時候，夜深人靜，他一個人坐在寬大的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也會想起小時候的事。想起山溝里的桐花，想起父親粗糙的手掌，想起母親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的話："貴兒，要爭氣，要做一個好人。"
但他馬上就會把這些念頭壓下去。他想：我現在也是好人，我為這個縣做了這么多貢獻，我讓這么多人過上了好日子，我當然是好人。至于那些窮親戚，是他們不理解我，是他們想拖我后腿。我不能被他們拖累，我要走得更遠，爬得更高。
第五章：盛極而衰
2013年，馬哥四十三歲，迎來了人生的又一次"機遇"。市里要提拔一批干部，他有望升任副市長。這是一個關鍵的一步，從正處到副廳，是很多人一輩子都跨不過去的坎。
馬哥開始了緊張的運作。他四處活動，找關系，送禮，請客。他自信滿滿，覺得憑這些年的積累，這個副市長非他莫屬。
但這一次，事情沒有他想象的順利。省里派來了巡視組，要巡視當地的干部選拔任用情況。馬哥的一些事情，被舉報到了巡視組。雖然經過運作，事情被壓了下去，但他的提拔，也被擱置了。
"沒事，只是暫時擱置，等風頭過了再說。"朋友安慰他。
馬哥也這樣安慰自己。但他心里開始有些不安。他聽說，有幾個和他關系密切的老板，被叫去談話了；他聽說，他提拔的幾個干部，被舉報了；他聽說，上面有人在查他。
他開始變得敏感，變得多疑。他看誰都覺得可疑，覺得誰都在背后說他壞話。他的脾氣也變得暴躁，經常對下屬發(fā)火，對妻子也沒有好臉色。
"德貴，要不，我們收手吧。"妻子勸他，"你現在有的，夠我們花幾輩子了。別再貪了，別再收了，安安穩(wěn)穩(wěn)過日子不好嗎？"
馬哥煩躁地揮手："你懂什么？現在收手，就等于承認自己有罪。再說，我花了這么多錢，鋪了這么多路，不就是為了再進一步嗎？現在放棄，前面的努力都白費了！"
他繼續(xù)活動，繼續(xù)送禮，繼續(xù)編織關系網。他相信，只要關系硬，只要上面有人，就沒有過不去的坎。他忽視了那個最明顯的信號——風向變了。
2014年的春天，馬哥被調離了縣委書記崗位，到市里當一個閑職——市政協副秘書長。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被邊緣化的信號。從實權在握的縣委書記，到可有可無的副秘書長，這是明顯的降格使用。
馬哥不甘心，他還想掙扎。他去找老領導，老領導避而不見；他去找老朋友，老朋友推三阻四；他去找那些收過他錢的老板，老板們也開始疏遠他。
他終于意識到，自己可能真的完了。但他還抱有一絲幻想：也許只是暫時的，也許過段時間就會好起來。他安慰自己：我沒犯什么大事，就是收了點錢，交了一些朋友，這在官場不是很正常嗎？最多給個處分，不至于傷筋動骨。
他太樂觀了?；蛘哒f，他太愚蠢了。他沒有意識到，反腐的風暴已經來臨，而他，正好是那只被拿來儆猴的雞。
2014年5月的一個早晨，馬哥像往常一樣來到辦公室。剛坐下，就進來幾個人，出示了證件："馬德貴同志，我們是省紀委的，請你配合調查。"
馬哥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想說什么，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機械地站起來，機械地跟著他們走。經過走廊時，他看到了同事們驚訝、憐憫、幸災樂禍的目光。他想挺直腰板，但腿卻軟得邁不開步。
他被帶到了省城，關進了紀委的辦案點。那是一個普通的賓館房間，有床，有桌子，有椅子，但窗戶被封死了，門口有人二十四小時看守。他的手機被沒收，與外界完全隔絕。
審查開始了。紀委的工作人員問他問題，從工作作風到生活作風，從經濟問題到政治問題。起初，馬哥還心存僥幸，避重就輕，只承認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但當他看到一件件證據被擺到面前——銀行流水、房產登記、證人證言、監(jiān)控錄像——他的心理防線崩潰了。
他交代了，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從第一次收那二十萬開始，到后來收受的每一筆賄賂，到每一處房產，到每一個情婦，他都交代了。他像竹筒倒豆子一樣，把自己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全部倒了出來。
"我認罪，我悔罪。"他痛哭流涕，"我辜負了組織的培養(yǎng)，辜負了人民的信任，我罪該萬死。"
但他心里，更多的是委屈和不甘。他想：為什么是我？為什么偏偏是我？這么多人都在這么干，為什么只抓我？我上面不是有人嗎？我的關系網呢？我的保護傘呢？
沒有人回答他。在鐵窗之內，他終于可以靜下心來，好好想一想自己的這一生。
第六章：黃粱一夢
馬哥在留置點待了幾個月，然后被移送司法機關。經過審理，他因受賄罪、濫用職權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
宣判那天，他沒有上訴。他穿著囚服，站在被告席上，聽著法官宣讀判決書，心里出奇地平靜。十五年前，他穿著西裝，在鎮(zhèn)長的就職儀式上發(fā)言，意氣風發(fā)；十五年后，他穿著囚服，接受法律的審判，身敗名裂。
十五年的刑期，意味著他出來時已經年近六旬。他最好的年華，將在鐵窗中度過。他的政治生命結束了，他的社會生命也結束了。他從一個受人尊敬的縣委書記，變成了一個遭人唾棄的罪犯。
入獄后，馬哥被分配到監(jiān)獄的圖書室工作，負責整理書籍。這對他來說，是一種諷刺——當年他不愛讀書，現在卻要天天和書打交道。
他有了大量的時間思考。他想起了父親，那個老實巴交的農村木匠。父親一生清貧，但活得踏實，走得安詳。如果他知道兒子變成了這樣，會怎么想？他想起了母親，那個在他三歲時就去世的女人。母親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讓他"做一個好人"。他做到了嗎？顯然沒有。
他想起了自己的起點，那個山溝溝里的農村少年。那時候，他只是想走出大山，想過上好日子。這個愿望，本身沒有錯。但走著走著，他迷失了方向。他把手段當成了目的，把權力當成了財富，把關系當成了靠山。他忘記了初心，忘記了來時的路。
他想起了那些被他冷落的家鄉(xiāng)人。馬家溝的鄉(xiāng)親們，現在會怎么看他？是幸災樂禍，還是惋惜痛心？他想起那個被他轟走的村支書，想起那個被他拒絕的親侄子，想起那些在他背后罵他的鄉(xiāng)親。他確實對不起他們，但他更對不起的，是自己。
他也想起了那些"朋友"。那些在他風光時圍著他轉的老板、下屬、關系戶，現在都在哪里？樹倒猢猻散，墻倒眾人推。他出事后，沒有一個人來看他，沒有一個人為他說情。那些收過他錢、受過他好處的領導，也紛紛與他劃清界限。他就像一塊用過的抹布，被隨手扔進了垃圾桶。
他終于明白了一個道理：權力不是個人的，是人民給的；關系不是永恒的，是利益維系的；財富不是安全的，是隨時可能失去的。只有原則，只有底線，只有對法律的敬畏，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但他明白得太晚了。
在監(jiān)獄里，他開始讀書，真正地讀書。他讀法律，讀歷史，讀人物傳記。他讀到了海瑞，讀到了于謙，讀到了那些清官廉吏的故事。他羞愧難當，無地自容。他也讀到了和珅，讀到了嚴嵩，讀到了那些貪官污吏的下場。他發(fā)現自己，不過是他們中的一個，一個微不足道的過客。
他開始寫作，寫自己的經歷，寫自己的反思，寫自己的懺悔。他要把這些作為警示，告訴那些還在官場上的人：莫伸手，伸手必被捉；莫僥幸，僥幸終不幸。
"我這一生，就像一場夢。"他在日記中寫道，"一場黃粱美夢。夢醒時分，才發(fā)現一切都是空的。權力是空的，財富是空的，關系是空的，只有鐵窗是真的，只有悔恨是真的。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我寧愿做一個普通的木匠，像父親那樣，清貧但踏實，平凡但心安。"
但他知道，人生沒有如果，時間不能倒流。他必須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必須在鐵窗中度過漫長的歲月。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應得的懲罰。
尾聲：青山依舊在
2024年的春天，馬哥已經在監(jiān)獄里度過了十年。他從一個意氣風發(fā)的縣委書記，變成了一個兩鬢斑白的中年囚犯。他的身體大不如前，高血壓、糖尿病，各種毛病都找上了門。
但他還在堅持寫作，還在堅持反思。他的文章，被監(jiān)獄作為警示教育材料，在一些單位流傳。他收到了一些信，有曾經的同事寫的，有素不相識的干部寫的，都說從他的經歷中受到了教育，要引以為戒。
他也收到了家鄉(xiāng)的來信。信是馬家溝的村支書寫的，說村里現在變化很大，路修好了，學校建起來了，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信的最后，村支書說："德貴，不管你怎么變，你永遠是馬家溝的人。等你出來，回來看看吧，家鄉(xiāng)的桐花，還像當年一樣開。"
馬哥捧著信，老淚縱橫。他想起小時候，每年春天，山溝里的桐花開得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像雪一樣。他和伙伴們在花叢中奔跑，笑聲在山谷里回蕩。那時候，他很窮，但很快樂；他一無所有，但心懷夢想。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他輕聲念著這句詩，望向窗外。窗外是高高的圍墻，是鐵絲網，是狹窄的天空。但在他的腦海里，卻是家鄉(xiāng)的青山綠水，是漫山遍野的桐花，是那個純真無邪的少年。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最后一句話："愿后來者，以我為鑒，走好人生的每一步。"
初搞寫于2019年
（文章純屬娛樂不要對號入座）
第一章：山溝里的金鳳凰
1972年的春天，滇西山區(qū)杜鵑花開得格外絢爛。馬德貴出生在這個叫馬家溝的小山村，在六個兄弟姐妹中排行最末。接生婆抱著這個剛落地的嬰兒，對守在門外的馬老漢說："老馬，你這老幺生得白凈，細皮嫩肉的，不像山里娃，倒像城里大戶人家的少爺。"
馬老漢搓著滿是老繭的手，嘿嘿直笑。他今年四十三了，老來得子，自然是歡喜的。馬德貴的母親是馬老漢的續(xù)弦，前面五個都是前妻所生，最大的已經二十出頭，最小的也比馬德貴大八歲。這個老幺，從一出生就集萬千寵愛于一身。
馬德貴的小名就叫"馬哥"，這是山里的規(guī)矩，長輩叫晚輩"哥"，是疼愛的意思。馬哥三歲時，母親因病去世，馬老漢對這個小兒子更是疼到了骨子里。五個哥哥姐姐也都讓著他，有什么好吃的先緊著他，有什么好玩的先盡著他。
馬哥確實長得討人喜歡。山里孩子大多黑瘦，他卻白白凈凈，一雙眼睛又大又亮，透著機靈勁兒。他嘴甜，見人就笑，爺爺奶奶叔叔嬸嬸叫得親熱，村里人都說："老馬家的老六，是個會來事的。"
馬哥七歲那年，馬老漢送他去村里的小學讀書。學校是土坯房，一個老師教所有年級。馬哥坐在教室里，聽著窗外的鳥鳴，看著天上的白云，心思根本不在書本上。他數學學不會，語文背不下來，但老師卻很喜歡他——因為他會察言觀色。
老師咳嗽一聲，他馬上遞上水杯；老師皺眉，他立刻安靜下來；老師表揚哪個同學，他第一個鼓掌。這種天賦，仿佛是骨子里帶來的。一年級讀完，他的成績在班里墊底，但老師給他的評語卻是："聰明伶俐，尊敬師長，團結同學。"
二年級上學期，馬哥輟學了。他覺得讀書太苦，早上要早起，晚上要做作業(yè)，不如在村里瘋跑玩耍。馬老漢雖然疼兒子，但也知道讀書的重要性，拿著竹條抽了他一頓，又把他送回了學校。
這樣斷斷續(xù)續(xù)，馬哥勉強讀完了小學。期間又輟學兩次，一次是因為嫌老師太嚴厲，一次是因為想和村里的伙伴去鎮(zhèn)上趕場。每次輟學，馬老漢都是軟硬兼施，連哄帶嚇，才把他勸回去。
小學畢業(yè)那年，馬哥十五歲。按照當時的政策，他本來可以去鎮(zhèn)上讀初中，但他自己不愿意去了。"爹，我讀書不行，不是那塊料。"馬哥站在院子里，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我跟你學手藝吧，將來也能養(yǎng)家糊口。"
馬老漢是村里的木匠，手藝在十里八鄉(xiāng)都有名。他看著兒子，嘆了口氣："你想好了？"
"想好了。"馬哥點頭。他其實沒想好，他只是不想再受讀書的苦。他天真地以為，學手藝比讀書輕松。
馬老漢開始帶兒子做活。天不亮就起床，走十幾里山路去主顧家，扛木頭，拉鋸子，刨木板，一干就是一整天。手上磨出血泡，肩膀壓出紅印，馬哥這才明白，原來手藝人的辛苦，比讀書更甚。
跟了父親一年，馬哥受不了了。那是一個夏日的午后，他在一戶人家做衣柜，汗水濕透了衣衫，蚊子在耳邊嗡嗡作響。主顧家的孩子在屋里吹風扇，吃西瓜，而他卻在烈日下刨木頭。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學?！抢镉酗L扇，有課間休息，有老師的表揚，有同學的簇擁。
"我要回去讀書。"那天晚上，馬哥對父親說。
馬老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想通了？"
"想通了。"馬哥說，"爹，我要考出去，離開這個山溝溝。"
馬老漢拍著兒子的肩膀，眼眶有些濕潤："好，好，爹支持你。你要記住，在農村，只有讀書才能走出大山。爹這輩子就這樣了，但你不一樣，你有出息，爹看得出來。"
那個夏天，馬哥重新拿起了課本。他比同齡人大了兩歲，但他不在乎。他找到了村里退休的老教師，請他給自己補課。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晚上點著煤油燈看書到深夜。他的基礎差，但他有一股狠勁兒——他不要再過這種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他不要再做辛苦的手藝人，他要走出去，做人上人。
第二章：風生水起
1989年的秋天，十七歲的馬德貴以優(yōu)異的成績考入了縣一中。這在馬家溝是轟動的大事——縣一中是省重點中學，每年能考上十幾個大學生，是全縣尖子生的聚集地。
馬哥背著鋪蓋卷，走了三十里山路，又坐了四個小時的班車，終于來到了縣城。當他站在縣一中氣派的校門前，看著進進出出的城里學生，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有自卑，有羨慕，但更多的是野心。
"總有一天，我要成為人上人。"他在心里對自己說。
馬哥在班上的成績屬于中下游。這里的學生都是從各個鄉(xiāng)鎮(zhèn)選拔上來的尖子，他在農村小學的那點底子，根本不夠用。數學課聽不懂，物理課跟不上，英語更是從零開始。但他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他觀察班里的同學，發(fā)現那些成績好的學生大多清高自傲，不屑于與人為伍；而那些家境好的學生，雖然學習一般，但身邊總是圍著一群人。馬哥選擇了后者作為突破口。
班長李建國是縣長的兒子，為人傲慢，在班里沒什么朋友。馬哥卻主動接近他，幫他打水，幫他打飯，幫他抄筆記。李建國打球，他在旁邊遞毛巾；李建國值日，他主動幫忙。起初李建國對他愛答不理，但馬哥不氣餒，依然笑臉相迎。
"你為什么要巴結我？"終于有一天，李建國問他。
"我不是巴結你，我是真心想和你做朋友。"馬哥誠懇地說，"我從農村來，什么都不懂，就想跟著你學點東西。"
李建國看著他，半晌，笑了："你小子，有意思。"
從那以后，馬哥成了李建國的小跟班。通過李建國，他認識了學校里其他干部子弟，漸漸融入了那個圈子。他學會了打臺球，學會了玩撲克，學會了說城里話。他依然成績平平，但在學校里卻"混得風生水起"。
老師們對馬哥的態(tài)度很矛盾。他的成績不好，但從不惹事；他上課走神，但從不搗亂；他作業(yè)經常不交，但見了老師總是畢恭畢敬。更重要的是，他"會來事"。
班主任王老師胃病犯了，他不知從哪弄來了偏方，親自熬了藥送到宿舍；教導主任家的煤氣罐沒了，他主動幫忙去換氣；甚至連看門的老大爺，他都經常遞煙聊天。老師們說起馬德貴，總是搖頭："成績一般，但人很聰明，懂事，將來走上社會，比那些書呆子強。"
馬哥心里清楚，自己不是讀書的料，但他更清楚，在中國這個社會，光會讀書是不夠的。他要建立人脈，要積累資源，要為將來鋪路。他的察言觀色，他的人情世故，在這些年里得到了充分的鍛煉。
1992年的夏天，馬哥高中畢業(yè)。高考成績出來后，他的分數只夠上大專，而且是很普通的大專。他填了志愿，但心里明白，自己多半是去不成的——家里供不起，他自己也不想再讀書了。
那個暑假，他回到了馬家溝。村里人聽說他高中畢業(yè)了，都夸他有出息。"老馬家的老六，是咱們村的高中生呢！"在那個年代，在農村，高中畢業(yè)確實算是文化人。
村里正好缺一個農科員，負責推廣農業(yè)技術，指導村民科學種田。村長找到馬哥，問他愿不愿意干。馬哥想了想，答應了。他本來就沒地方去，先干著再說。
農科員的工作很輕松，就是去各家各戶傳達上級的農業(yè)政策，發(fā)發(fā)種子，講講技術。馬哥干得很用心，不是因為他熱愛這份工作，而是因為他發(fā)現，這是一個平臺，一個可以展示自己、積累資本的平臺。
他對待村民熱情周到，誰家有個困難，他總是第一個幫忙；上級領導來檢查，他匯報工作頭頭是道，既講成績，也講困難，既表決心，也提要求。領導們都覺得這個年輕人不錯，有培養(yǎng)前途。
1994年，馬哥二十二歲，當上了村長。這在當地是罕見的年輕干部。他的上任，一方面是因為確實能干，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會"來事"。每次鄉(xiāng)鎮(zhèn)干部下來，他都招待得妥妥帖帖；每次縣里檢查，他都把材料準備得詳詳細細。領導們提起馬家溝的馬德貴，都說："那個小伙子，懂事，可用。"
當村長的第三年，馬哥迎來了人生的轉折點。那年縣里搞"年輕干部交流"，要從基層選拔一批年輕人到鄉(xiāng)鎮(zhèn)工作。馬哥得知消息后，立刻行動起來。他先是找到了當初的同學李建國——此時李建國已經在縣委辦公室當科員了。通過李建國的父親，他見到了分管組織的縣委副書記。
那頓飯，馬哥至今記得。他在縣城最好的飯店訂了包間，陪副書記喝的是茅臺，抽的是中華。他不多話，只是殷勤地倒酒、點煙，適時地講幾個段子，逗得副書記開懷大笑。臨走時，他塞給副書記一個信封，里面是他所有的積蓄——三千塊錢。
"小馬，你很懂事。"副書記拍著他的肩膀，"好好干，前途無量。"
三個月后，馬哥調到了鎮(zhèn)政府，當上了農業(yè)辦的干事。雖然只是個普通干事，但他終于"吃上了公糧"，從一個農民變成了干部。那一年，他二十五歲。
第三章：平步青云
鎮(zhèn)政府的日子，比村里復雜得多。這里人際關系盤根錯節(jié)，各種派系明爭暗斗。馬哥初來乍到，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每一個人，分析著每一股勢力。
他發(fā)現，鎮(zhèn)黨委書記和鎮(zhèn)長不和，兩人各有親信；副書記中立，但和縣委組織部關系深厚；幾個副鎮(zhèn)長各管一攤，互相不買賬。馬哥沒有貿然站隊，而是對所有人都恭敬有加，對所有人都熱心幫忙。
他負責農業(yè)工作，經常要下鄉(xiāng)。別的干部下鄉(xiāng)，就是走個過場，吃頓飯，喝頓酒，回來寫個報告完事。馬哥不一樣，他真往田間地頭跑，真和農民聊收成、聊困難。他的筆記本上記滿了各村的實際情況，哪家的地缺灌溉，哪家的豬得了病，哪家的娃上不起學，他都一清二楚。
這些，都成了他的資本。鎮(zhèn)領導問起農村工作，他能說出個子丑寅卯；縣里檢查，他能帶領導去看最真實的情況，也能把成績說得天花亂墜。更重要的是，他從不居功，總是把成績歸功于領導，把問題攬到自己身上。
"小馬這同志，踏實，謙虛，有培養(yǎng)前途。"鎮(zhèn)黨委書記在班子會上這樣評價他。
"德貴同志農村工作經驗豐富，群眾基礎好，是個干將。"鎮(zhèn)長也點頭稱贊。
馬哥在鎮(zhèn)政府干了三年，從干事升為副主任，又升為主任。1998年，他二十八歲，當上了副鎮(zhèn)長。這在當時算是年輕有為，前途無量。
當副鎮(zhèn)長的第一年，馬哥結婚了。妻子是鎮(zhèn)中學的老師，姓劉，是縣里一個副局長的侄女。這門親事，是鎮(zhèn)黨委副書記牽線搭橋的。馬哥知道，這是政治聯姻，但他需要這樣的聯姻。他需要進入那個圈子，需要有人幫襯。
婚禮辦得很隆重，鎮(zhèn)里的領導都來了，縣里也來了幾位。馬哥穿著西裝，端著酒杯，穿梭在各桌之間，敬酒、寒暄、說感謝的話。他看著鏡中的自己，西裝革履，意氣風發(fā)，和當年那個在山溝里刨木頭的少年，已經判若兩人。
"馬鎮(zhèn)長，年輕有為，前途無量??！"人們這樣夸他。
馬哥笑著，一一回應。但他心里清楚，這只是一個開始。副鎮(zhèn)長只是副科級，在他上面，還有鎮(zhèn)長、書記，還有縣里的各局局長、主任，還有更大的領導。他要繼續(xù)往上爬，要爬得更高，看得更遠。
副鎮(zhèn)長干了兩年，馬哥迎來了第二次機會?？h里要提拔一批年輕干部，他通過岳父的關系，找到了縣委組織部長。又是吃飯，又是送禮，又是表忠心。組織部長和他談了一次話，問他對工作的想法，對未來的規(guī)劃。
"部長，我的一切都是黨給的，我堅決服從組織安排，到最需要我的地方去，到最艱苦的崗位去。"馬哥說得情真意切。
2000年，馬哥調任另一個鎮(zhèn)當鎮(zhèn)長。這一次，他是正科級，是一把手。雖然只是一個鎮(zhèn)的鎮(zhèn)長，但他終于有了屬于自己的地盤。
當鎮(zhèn)長的三年，是馬哥最風光的三年。他搞農業(yè)產業(yè)結構調整，搞小城鎮(zhèn)建設，搞招商引資，政績斐然。更重要的是，他把上下關系打理得井井有條?？h里來的領導，他招待得周到；鎮(zhèn)里的干部，他恩威并施；村里的支書主任，他既給甜頭又施壓力。
他學會了喝酒，白的、紅的、啤的，來者不拒。他學會了打牌，麻將、撲克、詐金花，樣樣精通。他學會了送禮，什么時候送，送什么，送給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他更學會了"聽話"——聽領導的話，領導指哪，他打哪，從不問為什么。
2003年，馬哥三十三歲，當上了鎮(zhèn)黨委書記。從鎮(zhèn)長到書記，雖然級別沒變，但權力更大了。在這個鎮(zhèn)，他說一不二，沒有人敢反對他。他開始享受這種權力的滋味——前呼后擁，一呼百應，走到哪里都是笑臉，說什么都是指示。
也就是從這時候起，馬哥開始變了?；蛘哒f，他本性中的某些東西，在權力的催化下，開始膨脹。
首先是對待家鄉(xiāng)人的態(tài)度。馬家溝的鄉(xiāng)親聽說馬哥當了大官，紛紛來找他。有的想讓他幫忙安排工作，有的想讓他批個條子辦點事，有的純粹是來攀親戚、拉關系。起初，馬哥還接待，還幫忙，但漸漸地，他煩了。
"這些人，就知道占便宜！"他對妻子抱怨，"當年我在村里的時候，也沒見他們怎么幫過我?，F在我當官了，一個個都來了。我?guī)偷眠^來嗎？幫了這個，那個不高興；幫了那個，這個又有意見。干脆，一個都不幫！"
他開始避著家鄉(xiāng)人。馬家溝的人來鎮(zhèn)政府找他，他讓門衛(wèi)擋駕；打電話來，他讓秘書說不在；實在躲不過的，他就打官腔，說政策，講原則，最后把事情推掉。
有一次，他的親侄子來找他，想在鎮(zhèn)里的企業(yè)找個工作。馬哥當著眾人的面，把侄子訓了一頓："你以為我是誰？我是黨委書記，我要講原則！你想找工作，憑自己的本事去考，去應聘，別來找我！"
侄子紅著臉走了，從此再也不登他的門。消息傳回馬家溝，鄉(xiāng)親們都罵馬哥忘本，說他"當了官就不認窮親戚"。馬哥聽說了，冷笑一聲："一群土包子，懂什么？我這是避嫌，是講原則！"
但他對"外人"，卻是另一副面孔?？h里的領導來了，他殷勤備至；其他鄉(xiāng)鎮(zhèn)的書記鎮(zhèn)長，他稱兄道弟；企業(yè)老板請他吃飯，他欣然前往；甚至一些江湖朋友，他也來往密切。他常說："多個朋友多條路，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
他的朋友圈越來越廣，酒局越來越多，夜生活越來越豐富。他開始講究穿戴，名牌西裝，名牌手表，雖然都不是自己花錢買的，但穿在身上，確實精神。他開始講究排場，出門要坐車，下鄉(xiāng)要前呼后擁，開會要有人端茶倒水。
妻子勸他："德貴，你注意點影響，別太高調了。"
馬哥不以為然："你懂什么？這叫場面，是當領導的必備素質。我不擺譜，誰把我當回事？"
2006年，馬哥三十六歲，當上了副縣長。從正科到副處，這是一個質的飛躍。他知道，這背后是老岳父的運作，是這些年積累的人脈在起作用。但他覺得，這是他應得的，是他"辛苦"換來的。
第四章：欲望之門
副縣長干了兩年，馬哥調任另一個縣當縣長。這一次，他是二把手，但權力更實?？h長管經濟，管財政，管項目，是實實在在的"肥差"。
馬哥上任伊始，就展現出了"魄力"。他大刀闊斧地搞城市建設，修廣場，建高樓，拓寬馬路。縣城面貌煥然一新，GDP增速連年攀升。上級領導來視察，都夸他"有思路，有干勁，有魄力"。
但在這些光鮮的政績背后，是巨額的債務和無數的利益輸送。馬哥不是不知道，但他覺得，這是通行的做法，大家都在這么干，他不干，就是不合群，就是"不懂事"。
第一個給他送錢的是個房地產老板，姓王，想在縣城拿一塊地。王老板通過關系約馬哥吃飯，席間不提正事，只是喝酒聊天。散場時，王老板塞給馬哥一個袋子，說是一點心意。馬哥回家打開一看，是二十萬現金。
他的心怦怦直跳。二十萬，相當于他幾年的工資。他長這么大，從沒見過這么多錢。他想退回去，但又舍不得；想上交，又怕得罪人；想留下，又心驚膽戰(zhàn)。
那一夜，他失眠了。他在房間里走來走去，一支接一支地抽煙。妻子問他怎么了，他不敢說，只是說工作壓力大。
"德貴，咱們不缺吃穿，你可別做糊涂事。"妻子似乎察覺到了什么，提醒他。
"我知道，我知道。"馬哥敷衍著。
最終，他沒有退錢，也沒有上交，而是把錢藏在了家里的衣柜深處。他安慰自己：這是人情往來，是禮尚往來，王老板沒求我辦什么事，就是交個朋友。再說，我?guī)退玫?，也是為縣城發(fā)展做貢獻，他賺錢，縣城發(fā)展，兩全其美。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王老板后來又送了幾次錢，每次十萬二十萬不等。其他老板也聞風而動，送錢的，送卡的，送禮物的，馬哥來者不拒。他安慰自己：這都是朋友間的往來，不算受賄。
他的心態(tài)也在不知不覺中發(fā)生了變化。他開始覺得，這些錢是他應得的。他這么辛苦，為縣城發(fā)展做了這么多貢獻，拿點回報怎么了？那些老板，哪個不是賺得盆滿缽滿？沒有他的支持，他們能賺這么多錢？他拿一點，是合理的"分成"。
他的消費也在升級。原來他抽的是二三十塊的煙，現在只抽中華；原來他喝的是幾百塊的酒，現在只喝茅臺；原來他穿的是幾百塊的西裝，現在只穿名牌。他買了新房，買了新車，雖然都是"借"的、"租"的，但實際上都是別人送的。
他對家鄉(xiāng)人的態(tài)度，也更加冷漠。馬家溝要修條路，村里人找他撥款，他說財政困難，推掉了；馬家溝要建個學校，鄉(xiāng)親們找他支持，他說要按程序來，最后不了了之；他的親姐姐家遇到困難，找他借點錢，他說自己手頭緊，只給了幾千塊打發(fā)。
"馬哥當了大官，不認我們這些窮親戚了。"村里人這樣議論。
馬哥聽說了，心里不是滋味，但很快就被各種應酬和享樂沖淡了。他想：我走到今天不容易，不能因為你們這些窮親戚毀了我的前途。等我再升一級，再撈一筆，就退休享福，到時候再補償你們也不遲。
2010年，馬哥四十歲，當上了縣委書記。主政一方，大權在握，他終于達到了人生的巔峰。
縣委書記的權力，是實實在在的。在這個縣，他說一不二，沒有人敢反對他。他想上哪個項目，就上哪個項目；他想用哪個干部，就用哪個干部；他想批哪塊地，就批哪塊地。他成了這個縣的"土皇帝"。
圍著他轉的人更多了。除了老板，還有下屬。想升官的，想調動的，想保住位置的，都來巴結他。他享受著這種被簇擁的感覺，享受著權力的滋味。他常說："在這個縣，沒有我辦不成的事。"
他的膽子也越來越大。收錢不再遮遮掩掩，而是明碼標價；辦事不再講原則，而是看關系；用人不再看能力，而是看忠誠。他提拔了一批"自己人"，形成了一個以他為中心的利益集團。
有人提醒他："馬書記，您注意點，現在風聲緊，反腐力度大。"
馬哥不以為然："怕什么？我上面有人。再說，大家都在這么干，憑什么只查我？"
他確實上面有人。這些年的經營，他在市里、省里都有關系。逢年過節(jié)，他都要去"拜訪"，送去豐厚的"心意"。這些關系，成了他的保護傘，讓他有恃無恐。
他對家鄉(xiāng)人的冷漠，也到了極點。有一次，馬家溝的村支書來找他，想為村里爭取個扶貧項目。馬哥當著眾人的面，把村支書轟了出去："你們村的事，按程序報，不要來找我！我是縣委書記，不是你們村的支書！"
村支書灰溜溜地走了，回去后把這事一說，全村人都寒了心。馬哥的老父親已經去世多年，如果他泉下有知，看到兒子變成這樣，不知會作何感想。
馬哥不是沒有反思過。有時候，夜深人靜，他一個人坐在寬大的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也會想起小時候的事。想起山溝里的桐花，想起父親粗糙的手掌，想起母親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的話："貴兒，要爭氣，要做一個好人。"
但他馬上就會把這些念頭壓下去。他想：我現在也是好人，我為這個縣做了這么多貢獻，我讓這么多人過上了好日子，我當然是好人。至于那些窮親戚，是他們不理解我，是他們想拖我后腿。我不能被他們拖累，我要走得更遠，爬得更高。
第五章：盛極而衰
2013年，馬哥四十三歲，迎來了人生的又一次"機遇"。市里要提拔一批干部，他有望升任副市長。這是一個關鍵的一步，從正處到副廳，是很多人一輩子都跨不過去的坎。
馬哥開始了緊張的運作。他四處活動，找關系，送禮，請客。他自信滿滿，覺得憑這些年的積累，這個副市長非他莫屬。
但這一次，事情沒有他想象的順利。省里派來了巡視組，要巡視當地的干部選拔任用情況。馬哥的一些事情，被舉報到了巡視組。雖然經過運作，事情被壓了下去，但他的提拔，也被擱置了。
"沒事，只是暫時擱置，等風頭過了再說。"朋友安慰他。
馬哥也這樣安慰自己。但他心里開始有些不安。他聽說，有幾個和他關系密切的老板，被叫去談話了；他聽說，他提拔的幾個干部，被舉報了；他聽說，上面有人在查他。
他開始變得敏感，變得多疑。他看誰都覺得可疑，覺得誰都在背后說他壞話。他的脾氣也變得暴躁，經常對下屬發(fā)火，對妻子也沒有好臉色。
"德貴，要不，我們收手吧。"妻子勸他，"你現在有的，夠我們花幾輩子了。別再貪了，別再收了，安安穩(wěn)穩(wěn)過日子不好嗎？"
馬哥煩躁地揮手："你懂什么？現在收手，就等于承認自己有罪。再說，我花了這么多錢，鋪了這么多路，不就是為了再進一步嗎？現在放棄，前面的努力都白費了！"
他繼續(xù)活動，繼續(xù)送禮，繼續(xù)編織關系網。他相信，只要關系硬，只要上面有人，就沒有過不去的坎。他忽視了那個最明顯的信號——風向變了。
2014年的春天，馬哥被調離了縣委書記崗位，到市里當一個閑職——市政協副秘書長。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被邊緣化的信號。從實權在握的縣委書記，到可有可無的副秘書長，這是明顯的降格使用。
馬哥不甘心，他還想掙扎。他去找老領導，老領導避而不見；他去找老朋友，老朋友推三阻四；他去找那些收過他錢的老板，老板們也開始疏遠他。
他終于意識到，自己可能真的完了。但他還抱有一絲幻想：也許只是暫時的，也許過段時間就會好起來。他安慰自己：我沒犯什么大事，就是收了點錢，交了一些朋友，這在官場不是很正常嗎？最多給個處分，不至于傷筋動骨。
他太樂觀了?；蛘哒f，他太愚蠢了。他沒有意識到，反腐的風暴已經來臨，而他，正好是那只被拿來儆猴的雞。
2014年5月的一個早晨，馬哥像往常一樣來到辦公室。剛坐下，就進來幾個人，出示了證件："馬德貴同志，我們是省紀委的，請你配合調查。"
馬哥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想說什么，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機械地站起來，機械地跟著他們走。經過走廊時，他看到了同事們驚訝、憐憫、幸災樂禍的目光。他想挺直腰板，但腿卻軟得邁不開步。
他被帶到了省城，關進了紀委的辦案點。那是一個普通的賓館房間，有床，有桌子，有椅子，但窗戶被封死了，門口有人二十四小時看守。他的手機被沒收，與外界完全隔絕。
審查開始了。紀委的工作人員問他問題，從工作作風到生活作風，從經濟問題到政治問題。起初，馬哥還心存僥幸，避重就輕，只承認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但當他看到一件件證據被擺到面前——銀行流水、房產登記、證人證言、監(jiān)控錄像——他的心理防線崩潰了。
他交代了，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從第一次收那二十萬開始，到后來收受的每一筆賄賂，到每一處房產，到每一個情婦，他都交代了。他像竹筒倒豆子一樣，把自己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全部倒了出來。
"我認罪，我悔罪。"他痛哭流涕，"我辜負了組織的培養(yǎng)，辜負了人民的信任，我罪該萬死。"
但他心里，更多的是委屈和不甘。他想：為什么是我？為什么偏偏是我？這么多人都在這么干，為什么只抓我？我上面不是有人嗎？我的關系網呢？我的保護傘呢？
沒有人回答他。在鐵窗之內，他終于可以靜下心來，好好想一想自己的這一生。
第六章：黃粱一夢
馬哥在留置點待了幾個月，然后被移送司法機關。經過審理，他因受賄罪、濫用職權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
宣判那天，他沒有上訴。他穿著囚服，站在被告席上，聽著法官宣讀判決書，心里出奇地平靜。十五年前，他穿著西裝，在鎮(zhèn)長的就職儀式上發(fā)言，意氣風發(fā)；十五年后，他穿著囚服，接受法律的審判，身敗名裂。
十五年的刑期，意味著他出來時已經年近六旬。他最好的年華，將在鐵窗中度過。他的政治生命結束了，他的社會生命也結束了。他從一個受人尊敬的縣委書記，變成了一個遭人唾棄的罪犯。
入獄后，馬哥被分配到監(jiān)獄的圖書室工作，負責整理書籍。這對他來說，是一種諷刺——當年他不愛讀書，現在卻要天天和書打交道。
他有了大量的時間思考。他想起了父親，那個老實巴交的農村木匠。父親一生清貧，但活得踏實，走得安詳。如果他知道兒子變成了這樣，會怎么想？他想起了母親，那個在他三歲時就去世的女人。母親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讓他"做一個好人"。他做到了嗎？顯然沒有。
他想起了自己的起點，那個山溝溝里的農村少年。那時候，他只是想走出大山，想過上好日子。這個愿望，本身沒有錯。但走著走著，他迷失了方向。他把手段當成了目的，把權力當成了財富，把關系當成了靠山。他忘記了初心，忘記了來時的路。
他想起了那些被他冷落的家鄉(xiāng)人。馬家溝的鄉(xiāng)親們，現在會怎么看他？是幸災樂禍，還是惋惜痛心？他想起那個被他轟走的村支書，想起那個被他拒絕的親侄子，想起那些在他背后罵他的鄉(xiāng)親。他確實對不起他們，但他更對不起的，是自己。
他也想起了那些"朋友"。那些在他風光時圍著他轉的老板、下屬、關系戶，現在都在哪里？樹倒猢猻散，墻倒眾人推。他出事后，沒有一個人來看他，沒有一個人為他說情。那些收過他錢、受過他好處的領導，也紛紛與他劃清界限。他就像一塊用過的抹布，被隨手扔進了垃圾桶。
他終于明白了一個道理：權力不是個人的，是人民給的；關系不是永恒的，是利益維系的；財富不是安全的，是隨時可能失去的。只有原則，只有底線，只有對法律的敬畏，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但他明白得太晚了。
在監(jiān)獄里，他開始讀書，真正地讀書。他讀法律，讀歷史，讀人物傳記。他讀到了海瑞，讀到了于謙，讀到了那些清官廉吏的故事。他羞愧難當，無地自容。他也讀到了和珅，讀到了嚴嵩，讀到了那些貪官污吏的下場。他發(fā)現自己，不過是他們中的一個，一個微不足道的過客。
他開始寫作，寫自己的經歷，寫自己的反思，寫自己的懺悔。他要把這些作為警示，告訴那些還在官場上的人：莫伸手，伸手必被捉；莫僥幸，僥幸終不幸。
"我這一生，就像一場夢。"他在日記中寫道，"一場黃粱美夢。夢醒時分，才發(fā)現一切都是空的。權力是空的，財富是空的，關系是空的，只有鐵窗是真的，只有悔恨是真的。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我寧愿做一個普通的木匠，像父親那樣，清貧但踏實，平凡但心安。"
但他知道，人生沒有如果，時間不能倒流。他必須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必須在鐵窗中度過漫長的歲月。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應得的懲罰。
尾聲：青山依舊在
2024年的春天，馬哥已經在監(jiān)獄里度過了十年。他從一個意氣風發(fā)的縣委書記，變成了一個兩鬢斑白的中年囚犯。他的身體大不如前，高血壓、糖尿病，各種毛病都找上了門。
但他還在堅持寫作，還在堅持反思。他的文章，被監(jiān)獄作為警示教育材料，在一些單位流傳。他收到了一些信，有曾經的同事寫的，有素不相識的干部寫的，都說從他的經歷中受到了教育，要引以為戒。
他也收到了家鄉(xiāng)的來信。信是馬家溝的村支書寫的，說村里現在變化很大，路修好了，學校建起來了，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信的最后，村支書說："德貴，不管你怎么變，你永遠是馬家溝的人。等你出來，回來看看吧，家鄉(xiāng)的桐花，還像當年一樣開。"
馬哥捧著信，老淚縱橫。他想起小時候，每年春天，山溝里的桐花開得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像雪一樣。他和伙伴們在花叢中奔跑，笑聲在山谷里回蕩。那時候，他很窮，但很快樂；他一無所有，但心懷夢想。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他輕聲念著這句詩，望向窗外。窗外是高高的圍墻，是鐵絲網，是狹窄的天空。但在他的腦海里，卻是家鄉(xiāng)的青山綠水，是漫山遍野的桐花，是那個純真無邪的少年。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最后一句話："愿后來者，以我為鑒，走好人生的每一步。"
初搞寫于2019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