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連晴數(shù)日,北方的天空像是被凍住的青瓷,透著一層薄脆的亮。
遠山失了夏日的蓊郁,也無秋日的斑斕,只??莨P擦過似的赭灰,輪廓在晨光里泛著毛邊。
風是干爽的,帶著枯草與凍土的清氣,刮過耳際時,有如細砂摩挲。
太陽升得遲,光線斜斜地切過來,蒼白得近乎慈悲,照在身上不覺暖,只落下長長的、瘦硬的影子。

樹葉早已落得七七八八。
洋槐的枝椏像炭筆勾勒的網(wǎng),疏疏地搭在天幕上;
梧桐剩幾片殘葉,在風里打著旋兒,發(fā)出金屬片般的脆響。
這落法也與南國不同——沒有那般纏綿飄搖,而是利落的,甚至有些決絕的,一片是一片,簌簌地擦著地面滑走,帶著干爽的聲響。
偶有一樹黃山欒,在南邊此刻或正斑斕,在這里卻只余下焦褐的葉子,緊抓著枝頭,像一封封寫罷卻未寄出的信。

鳥聲也稀了。喜鵲是???,黑白分明地掠過灰禿的田野,叫聲短促而亮。
麻雀成群,在衰草根處撲棱棱地騰挪,像是大地僅存的一點活氣。
看不見鷹隼,但能感到某種高處的凜冽,天地間因而顯得格外空闊。
這時節(jié),熱鬧是斂著的,藏著的,一切聲響與色彩都褪到極淡,反倒讓心靜了下來。

不由想起中國畫里的“老境”。
南方的冬,尚存些許豐腴的余韻,而北地的冬,一來便直指這“老”的意味。
不是衰老,是蒼老,是“發(fā)纖秾于簡古,寄至味于淡泊”。
山水褪盡鉛華,露出骨骼;
樹木刪繁就簡,只剩風骨。
這景象,初看是蕭索,是枯寂,看得久了,卻品出一種更耐久的滋味來。
它不討好,不喧嘩,只是坦然地將時間的質地攤開給你看——生命的繁華終要歸于沉寂,而沉寂本身,何嘗不是一種莊嚴?

年輕的時節(jié),大抵是愛春夏的,愛那蓬勃的、蒸騰的、恨不得將生命擠出血來的熱望。
待到歷經(jīng)幾番風雨,才覺出這初冬的妙處。
它像一位沉默的故人,不必多言,只并肩站著,看天地一日日地素下去,瘦下去,便覺得往日那些糾葛與執(zhí)念,都被這浩蕩的北風吹淡了。
活著的意義,或許不在于始終熱烈,而在于能在不同的光景里,品出不同的真味。
譬如在這連晴的北國冬日,呵一口白氣,看它消散在淡金色的陽光里,便覺得此刻的安寧,抵得過萬語千言。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北方初冬的況味,是簡古的,也是深沉的。
它讓花葉的記憶沉入泥土,讓山水的輪廓歸于線條。
這份對生命的體認,風記得,山記得,枯枝記得,反而有些在暖屋里的人,記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