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高中時，班上有位女生，個子不高，長得不算漂亮，但文章寫得真是好，筆下有靈氣。

那時，班上的好作文會被老師張貼在黑板旁邊的白墻上，她是上榜熱門人選。每次一張貼，我就迫不及細細讀了，心里不住感慨。

我一向羨慕會作文的人，所以直至今天，很多同學的樣子和名字都記不清了，這個女生的名字卻被一直記下來。

那時有個貝塔斯曼讀書書友會，比亞馬遜還早進入中國市場，賣書也賣其他，她為這家外國公司的業(yè)務(wù)增長貢獻了不少零花錢。當我們都在買各類教輔時，她買了很多文學書籍。

堆積如山的教輔前，那些裝幀精美的16開書本，透著濃濃文學氣息，竟顯得那么格格不入，似乎是來錯了地方。

她總有時間讀它們。午后，我們早早來到教室，埋頭做題，她漫不經(jīng)心地讀著小說，全心沉浸在另一個世界。一天，我瞥見她手里那本書，封面暗紅，名字是《妻妾成群》，作者蘇童。

而當我真正開始讀《妻妾成群》，已是10年后。據(jù)說蘇童寫這部中篇的時候是25歲，那時他受外國作家影響深重，如海明威、?？思{、塞林格、博爾赫斯和馬爾克斯。

1989年春天的一個夜晚，他“在獨居的閣樓上開始了《妻妾成群》的寫作”，這是一個一夫四妻封建家庭中女人和命運斗爭故事。

“四太太頌蓮被抬進陳家花園的時候是十九歲，她是傍晚時分由四個鄉(xiāng)下轎夫抬進花園西側(cè)后門的，仆人們正在井邊洗舊毛線，看見那頂轎子悄悄地從月亮門里擠進來，下來一個白衣黑裙的女學生。”

蘇童說在這之前，他“從未想過小說的開頭會是這種古老平板的語言?！倍覅s覺得這開頭太美了，平淡中有文字迷人的韻律，尤其那句“那頂轎子悄悄地從月亮門里擠進來，下來一個白衣黑裙的女學生?！?/p>

在這之前，蘇童被稱為先鋒作家，為了呈現(xiàn)獨特性，故意打碎故事，分裂故事是他的敘述樂趣，到《妻妾成群》，他突然回歸傳統(tǒng)，在寫作手段上“往后退了兩步”，重新開始講故事，重新塑造人物。

于是有了頌蓮這個由女學生到四姨太的女性形象，深入人心。故事中，頌蓮像是泥沙一樣陷入這個傳統(tǒng)家庭糾葛，抗爭無所不在，他與雁兒的斗爭，與其他三房太太的勾心斗角，但最后依然無法逃過被折磨到精神失常的命運，淋漓盡致地體現(xiàn)出了封建社會下人性的扭曲。

我特別迷戀蘇童文字中的江南味道，像是終日綿延的雨水，白描中透出濃重的陰郁氣質(zhì)，他筆下的人物生命力頑強，他對細節(jié)的描繪細致入微，極為擅長刻畫女性心理（雖然這一點他不承認），如《妻妾成群》中頌蓮的刻畫，她的命運走向極其合理，讓人痛心。

讀完《妻妾成群》，我突然想起高中時候那個喜愛讀蘇童的女生，我們當時心中的才女，很想問問她，當時讀完蘇童，又有怎樣的感受呢？不過后來再難遇見時常捧著書的女生了（我二姨算一個），喜愛讀書的她們總有種獨特氣質(zhì)，讓周圍的人心生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