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體》火出圈,也帶火了劉慈欣其他的作品,尤其是《流浪地球》改編成電影,已經成為近幾年中國科幻電影崛起的代表。與此同時,劇版《三體》和電影《流浪地球2》在春節(jié)前后上映,帶來了又一波“劉慈欣熱”。
當然,沒有一部作品是完美的,《三體》的爆火,溢美之詞很多,但也有不少批評的聲音,特別是對《三體》中的科學原理、科學規(guī)律的批評。電影版《流浪地球》上映之后被詬病科學硬傷太多,因此在拍第二部的時候,郭帆導演組成了一個強大的科學家顧問團,對電影中涉及的各種科學問題盡量做到嚴謹。劇版《三體》在這個問題上同樣不敢天馬行空,很多細節(jié)都對科學家做了深度訪談,力求在呈現的時候真實可信。
的確,科幻文學繞不開科學,那些對科幻中的科學挑錯的觀眾或讀者有權提出質疑,但,作為一個文科生,科學盲,那些科學背后的對與錯絲毫不影響我欣賞劉慈欣作品的愉悅和震撼??苹梦膶W不是科普文章,我們看科幻的時候,絕不是帶著學習科學知識的目的去的,我們是想要看到一個遼闊的宇宙,看末世人性,看英雄與悲壯,看愛與溫情,讓被日常束縛的大腦走出瑣碎與平庸,讓自己面對的悲歡得以在更大的尺度上稀釋從而釋懷這人間的疾苦。劉慈欣是以科幻為背景或搭建一個科幻的舞臺,展現科學與人的關系,“探究在極致科學背景下揭露出來的人性深淵”。
劉慈欣在一次采訪中說:現在大家把科幻小說放到了一個太高的評價體系里去呈現。譬如,對現實是否有映射?是否能夠預測未來?據我所知,真正預測了未來的科幻文學寥寥無幾,科幻小說的任務只是基于科學,排列出對未來想象力的可能性,但它終究不是科學本身,我更關注的是科技帶來的震撼與美感。
我認為,劉慈欣做到了?!度w》之所以獲得如此贊譽,也是因為他將全人類乃至全宇宙包羅其中的恢弘敘事、千姿百態(tài)眾生相的呈現以及這背后深刻的中國哲學觀。他的短篇小說也一脈相承,科技是舞臺,幻想是靈魂,世道人心才是內核。
《全頻帶阻塞干擾》
《全頻帶阻塞干擾》分為兩個版本,一個背景設為俄羅斯,一個背景設為中國,基本內容并無差別。我看的是俄羅斯版本:21世紀的某年,以美國為首的北約發(fā)起了對俄羅斯的全面攻擊。在殘酷的國土保衛(wèi)戰(zhàn)中,面對北約高科技電子制導武器的進攻,俄羅斯這個戰(zhàn)斗的民族卻節(jié)節(jié)敗退,莫斯科即將失守。此時,唯一的辦法,是制造一場阻塞所有電子頻帶的電磁干擾,使雙方的電子儀器同時失靈,拉回雙方電子戰(zhàn)領域的平衡。于是,俄軍主將列夫森科元帥的兒子米沙駕駛著“萬年風雪號”飛船撞向太陽,引起了一場巨大的磁暴,致使地球上的通訊悉數中斷,兩軍士兵們再次以最原始的方式展開了戰(zhàn)斗。
這篇小說最科幻的部分是米沙在近日軌道上航行,“萬年風雪號”可以承受高溫,在距離太陽很近的地方觀察太陽,除此之外的內容都非?,F實,特別是聯系到當前的國際局勢,幾乎要驚呼劉慈欣的預見性。
米沙是一個不關心現實的科學家,他好像是生活在另一個世界的人,他的父親卻是俄羅斯的元帥,在戰(zhàn)爭爆發(fā)之際,米沙飛上太空,遠離地球,似乎地面上的一切與他無關。但在民族危難之際,遠在一億公里之外的米沙,愿意用飛船撞擊太陽,形成對地面的強電子干擾,從而挽救國家。作為元帥的父親,一面是唯一的兒子殉難,一面是國家的危難,作品中對這樣的艱難選擇沒有太多渲染,描寫地簡短而悲愴:“歷史對這一時刻的記載是不同的,有人說他(列夫森科元帥)馬上說出了那句話,也有人說他沉默了一分鐘之久,但那句話的內容是一致的:告訴米沙,照他說的去做吧。”
美麗的少??漳纫砸患褐γ鎸Ρ奔s軍隊的突擊隊時,身負重傷,她沒有被對方的溫情與承諾迷惑而選擇投降,卡琳娜最后對敵人微笑著說“上尉,我盡職責?!比缓笠苏◤棧c敵人同歸于盡。
每個俄羅斯軍人都在盡自己的指責,盡管血流成河,盡管代價慘重,民族大義之前,國家重于泰山。家國情懷是劉慈欣的哲學觀,但他表現的一點不煽情,甚至都沒有多少情緒的渲染,簡短有力,戛然而止。
《超新星紀元》
《超新星紀元》是一部復雜的作品,之所以說它復雜是因為這部作品歷時十二年,前后有五個版本,各版本之間差異很大,但基本的故事設定是一致的:離地球極遠的一顆死星爆發(fā),數年之后到達地球的輻射讓所有人的基因都遭到破壞,全球唯有十三歲以下的兒童基因能夠進行自我修復,所有大人都將在短期內死去。
一個只有孩子的世界會怎樣?劉慈欣的腦洞足夠大,不僅上天入地,而且連人類世界的大人都全部拋棄了,這種極端的設定中,孩子將成為這個世界的領導者、規(guī)則的制定者,秩序的維護者、經濟基礎的生產者。那會是一個更美好的世界嗎?
13歲甚至更小的孩子不得不獨立生存于這個世界,在剛剛進入孩子世界的那幾個小時,整個世界陷入癱瘓,停水、停電、火災、騷亂,孩子領導人也哭聲一片,但有幾個異常冷靜的孩子領導人,在危難之際顯現了超凡的智慧,用成人留給他們的大量子計算機,迅速和全國的孩子們建立了聯系,讓孩子們從孤獨和恐慌中掙脫出來。但維持一個國家哪有那么容易!孩子們拼勁全力應對原來大人才會面對的工作,甚至遠勝過大人世界的工作強度和難度,供水、供電、食品、安全,一時間,那些曾經的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都成了工作,需要孩子們生產、維護、管理。他們的智力、體力突然被推到了極限。孩子們會像大人一樣壓抑自己的欲望,用道德和責任約束自己繼續(xù)這樣的辛苦生活嗎?
孩子的天性迅速暴露出來,他們不要工作,不要學習,要玩玩玩,游戲才是刺激孩子神經的動力,不僅中國如此,全世界的孩子都是如此。于是美國孩子提出,全世界的軍隊開到南極,用奧運會的方式玩一場戰(zhàn)爭游戲,沒有見識過人類血肉橫飛的殘酷斗爭、狡詐毒辣的政治陰謀、你死我活的大國博弈的孩子們,在人性的欲望面前絲毫不亞于成人,挑釁、戰(zhàn)爭、死亡......孩子們在殘酷的鐵血戰(zhàn)爭中冷酷麻木。戰(zhàn)爭結束后,孩子再次失去對生活的興趣,陷入消沉,于是美國孩子再次展現了他們非凡的想象力和非分之想,交換國土游戲——中國和美國的孩子整體遷移到對方的國家,未知和新奇似乎比南極之戰(zhàn)還要刺激......
在人們的認知中,孩子是純潔美好的。有人說孩子是扮演魔鬼的天使,但在這個故事中,也許劉慈欣想說孩子是扮演天使的魔鬼。在這個孩子的世界的中,他們把戰(zhàn)爭當游戲,把武器當玩具,把離開故土移民他國當成探險。
這是一次思想實驗,就如《三體》中的思想實驗:在一個信息高度開放的時代里,普通個體能給整個系統(tǒng)造成多大程度的破壞?!冻滦羌o元》中,是一個更加極端的思想實驗,孩子在不受約束的情況下會展現怎樣的人性?!疤骄吭跇O致科學背景下揭露出來的人性深淵”,這是劉慈欣小說的魅力所在。
《鏡子》
該小說開始于一個案件的追捕,被追捕者總是對警方的行動了如指掌,甚至在警方還未行動之前就已經知道了警方的意圖。與此同時,調查首長貪腐案的紀委工作人員宋誠卻因為蹊蹺的殺人案入獄。這個被追捕的人叫白冰,白冰找到宋誠,告訴宋誠被陷害的前后經過,并且坦言自己處境與宋誠一樣危險。白冰之所以知道所有事情,得益于他發(fā)明的一個鏡像模擬軟件,這一軟件能夠模擬出不同宇宙的創(chuàng)生及創(chuàng)生之后發(fā)生的所有事情,只要輸入不同的創(chuàng)世參數,就能夠模擬出不同的宇宙,找到地球所在的宇宙參數后,就能夠模擬出地球自誕生至今發(fā)生過的所有事情,一切都將暴露在使用鏡像模擬軟件的人面前。整個世界將如同鏡子般透明,這也是小說標題的寓意。
白冰指望用這款鏡像軟件對高層敲詐一筆,賺些不義之財,但這一情況被首長和公安局長迅速掌握,白冰向他們展示了鏡像軟件的強大功能,整個人類歷史包括每一個人的細枝末節(jié)都能從軟件中看到。公安局長的犯罪事實暴露,首長的貪腐證據確鑿,正直的宋誠證明了自己的清白,似乎這是一個貪腐主題的主旋律作品,最后正義戰(zhàn)勝了邪惡,光明戰(zhàn)戰(zhàn)勝了黑暗。然而,如果僅限于此,這個故事的魅力就大大打折了。
劉慈欣將時間拉長,如果鏡像時代真的到來,人類的發(fā)展會怎樣?首長雖然貪腐,但他本是高能物理專業(yè)的高材生,改革開放恢復學位后國內的第一批物理學碩士,他敏銳地覺察到鏡像軟件將給人類帶來災難,自殺前交代宋誠要毀掉鏡像,刪除備份,并殺掉白冰,這并非由于一己之私欲,而是從整個人類的利益出發(fā)。他以長者的睿智洞透了鏡像帶來的后果?!吧鐣倪M步和活力是以種種偏離道德主線的沖動和欲望為基礎的,水至清則無魚,一個在道德上永不出錯的社會,其實已經死了?!?/p>
幾乎同時,白冰通過軟件看到了三萬五千年后地球的樣子,被風塵的人類遺跡照片上,每人都像同一個人,著裝一致,表情麻木,連長相都要仔細辨別才能看出區(qū)別。當這世界上每一個人的每一個舉動都被鏡像軟件監(jiān)視,罪惡消失了,同時欲望與創(chuàng)造性也消失了,人類社會失去了前進的動力,“人性像一汪清水般純潔”,文學消失了,接著是各種藝術的停滯,科學和技術也隨之徹底停滯,這段漫長的歲月被稱為“光明的中世紀”。隨后,人類文明消亡了,人類滅亡了。
白冰為此銷毀了鏡像,但銷毀之前他知道以后會有一個叫尼爾·克里斯托夫的人再次創(chuàng)造出鏡像模擬軟件。五個月后,普林斯頓大學宇宙學實驗中心的克里斯托夫博士用創(chuàng)世模擬軟件再次模擬出人類存在的宇宙,鏡像再度生成。
人類對預知未來總有一種偏執(zhí),似乎知道未來的事就能篤定現在,然而人生的魅力也許就是在一條未知的路上不斷探索才有了今天的世界,正是無止境的好奇和欲望讓每個人每個時代每段歷史有了可以期待的價值。罪惡與創(chuàng)造同在,丑陋與美好共存,披肝瀝膽之后的所得是最美的花,大膽闖蕩之后的遇見是最甜的果實,我們不得不承認這才是人類得以長存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