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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一:開片,羅浮宮大婚。奢華撲面而來。我喜愛的女人一襲紅衣跪在臺前,發(fā)黑膚白,眼眸湛藍,雙唇欲滴。古典油畫般的色彩之濃郁,令人眼睛發(fā)漲。女人很冷漠,事不關(guān)己地驕矜地昂著下巴。
“你愿意嫁給納瓦爾國王為妻嗎?”紅衣主教問。
“你愿意嫁給納瓦爾國王為妻嗎?”紅衣主教問。
“你愿意嫁給納瓦爾國王為妻嗎?”紅衣主教問。
始終沒有回應(yīng)。
女人的兄長之一(弗朗索瓦二世?亨利三世?查理九世?)暴躁地上前,一把揪住長發(fā),將伊人的頭重重磕在臺上。砰的一聲,算作同意,死寂的宮殿幾乎響起回音。
主教如釋重負,趁機宣布禮畢完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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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二:女人換了裸肩長裙,足足十分鐘縱情聲色:嬌慵地坐在四人抬的高椅上,精致的面孔發(fā)散著蔚藍色霧靄的氣息;呼之欲出的胸卻傳達了原始誘惑。她肆無忌憚地與仕女評點著一眾壯丁,煙視媚行。而男人們則公開晾曬與她的艷情種種,甚至扭作一團以分高下。女人遠遠望著,臉上并沒有玩偶的卑微和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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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三:新婚之夜,丈夫和情人都離去。她說:今晚竟沒有男人與我共度!換上華服,帶著面具,來到陋巷,遇見露宿街頭的他。四目相對,一夜癡纏,旺盛的情欲肆意綻放。居然,這個被兄弟視為性玩偶、被母親用作“維穩(wěn)”工具的皇家女子,在茫然的假面下,在陌生迷狂的身體上,找回了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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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四:大屠殺,如泣如訴的音樂緩緩流淌。幾乎聞得到血腥味的畫面里,女人裹著斗篷,沿著尸橫遍地的街道踉蹌而行,焦急地扒開一具具衣不蔽體的尸體,呼吸粗重,眼神絕決。終于,喘息著停下了翻找的手……
鏡頭五:女人驚喜地扶起闖進王宮的重傷的男人,擦干他臉上的血污,比海水更藍的眼睛看著他,溫暖潮濕。他曾與她春宵一度,現(xiàn)在注定要領(lǐng)她走向萬劫不復(fù)的深淵:
“每天早上,我期待你活著。我知道你會認(rèn)出我,始終知道?!?br>“主把你帶給了我,我在屠殺中睜開雙眼,你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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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是法國電影史上最偉大的作品之一《瑪歌王后》。
不,它要說的無關(guān)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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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歌,法國瓦羅亞王朝的末代公主。十六世紀(jì)后半葉,法國處于“胡格諾戰(zhàn)爭”時期。傳統(tǒng)的天主教和符合新興資產(chǎn)階級利益的加爾文派(胡格諾派)新教之間連年征戰(zhàn);宮廷內(nèi)部更加淫靡腐敗。作為議和籌碼的瑪歌被信奉天主教的母后凱瑟琳逼迫嫁給新教領(lǐng)袖、納瓦爾國王亨利。瑪歌顯然沒有文成公主那么好的運氣,更沒有因為巴黎傾城而成就一段佳話,她的婚姻在開始那刻即已消亡。其母在她大婚的第二天凌晨(1572年8月24號圣巴托羅繆日),趁敵對的兩大教派首次云集巴黎之際,即以“上帝追隨者”的名義打出了鏟除異教的旗號。香艷底色頓時噴上了嗜血的激情。
人性的良善在屠殺中是會喪失殆盡的——尤其是對天性狂熱的法國來說。不管是對非我族類的仇恨,還是對上帝純粹的愛,參與殺戮的人后來已背離初衷,只機械地重復(fù)手起刀落,說一句“他是胡格諾教徒”,就能結(jié)果平日的宿敵甚至看不順眼的鄰居。8月到10月,慘絕人寰的大屠殺從圣巴托羅繆之夜幾乎演變成一場狂歡,死難者有10萬之眾。尸體被堆放在各處的河流中長達數(shù)月,人們都不敢再吃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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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獄般沉重與黑暗的歷史畫卷中,瑪歌母性的寬容悲憫是唯一的光。
她拯救自己不愛的丈夫,使他成為了歷史上頗受好評的亨利四世。以一句“為了巴黎做彌撒值得”的名言皈依天主教,同時頒布《南特敕令》,允許新教徒信仰自由,終結(jié)了三十多年涂炭生靈的宗教仇恨,以各種手段促使停滯了許久的法國經(jīng)濟蹣跚前行,從而開始了波旁王朝赫赫揚揚長達196年的統(tǒng)治。
她拯救自己癡戀的情人。鮮血沒有在這位亂世公主身上澆灌出更多的宗教虔誠,獸性的偏執(zhí)反而讓瑪歌深以為罪。她用驚恐的眼神關(guān)注每一個被送上祭壇的人。大屠殺的夜里,她挺胸擋住天主教徒刺向情人拉莫爾的劍,堅定的面孔有如圣女。行刑前,她拼盡全力想再救他一次,可已經(jīng)來不及……
她拯救自己不成器的兄弟。甚至不忘在婚慶的角落把三個自相殘殺的哥哥擁入懷,撫慰他們的遺憾。
所以,你瞧,這里不乏陰謀、陷害、屠殺、亂倫……濃墨重彩。卻獨獨沒有愛情。法國“國寶”阿佳妮誠然將女主人公演繹得美艷不可方物,但無論是開始的放蕩妖冶,還是后來的一往情深,她對情感的付出始終任性而天真。她以為她在愛——出身高貴,容顏攝人心魂,無數(shù)男人臣服在裙下,任憑揮霍。她以為,愛是生活的全部價值和目的,云雨即是愛的最高表達方式——可她不知,即便在臥榻之上,女人也不過是男人欲望的花邊。而后者一旦被自己的欲望所召喚,會立刻離開,毫不留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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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歌的前度劉郎、天主教狂熱分子吉斯公爵,偷聽到納瓦爾國王與瑪歌的對話后,盤踞心頭的念想便不再是瑪歌橫陳的雪白身體,而是波譎云詭的政治現(xiàn)實,扔下一句“這是你的新婚之夜,不是我的”,就冷靜地離開了瑪歌的閨房。
瑪歌的新婚丈夫、如履薄冰的亨利,在敏感地覺察到喜慶氣氛中的死亡味道后,才來到有名無實的婚床邊向妻子求助(不是求歡)。
瑪歌無比愛戀的新教徒拉莫爾,屢次享受了她的恩澤,他承諾:“神選擇了我來救她,我將讓她自由?!弊詈髤s以莫須有的罪名被砍了頭,離棄瑪歌一個人孤獨在世間。
劉小楓在《紀(jì)戀冬尼婭》里寫過一句著名的話:“……革命與愛欲有一個含糊莫辨的共同點:獻身。差異在于性情氣質(zhì)。”
拉莫爾獻身革命,瑪歌獻身愛情?!氨疚摇钡耐度敕较虿煌閭H之間原本醞釀著一種悲劇性的張力,卻因拉莫爾的死亡而輕易釋放。拉莫爾作為爭取小眾權(quán)利的一員在“革命”中光榮犧牲,留下英俊的面容和閃亮的足跡;瑪歌被“愛情”輕薄一番后拋入歷史角落。
男人們下了床,要么理性謀劃和算計;要么象猛獸一樣全神貫注地決斷出擊,無暇他顧。而當(dāng)他們站在廢墟和對手的鮮血前洋洋自得時,女人卻不得不用自己的身體修補世界的百孔千瘡——這就是瑪歌自以為的愛情。缺乏相互觀照、平等依傍的土壤,只釀出一盅迷藥,喝下無異飲鳩止渴。
最后,瑪歌懷抱拉莫爾的頭遠走他鄉(xiāng)。發(fā)如烏木,膚光勝雪,哀傷的翡翠色雙眸如深井……畫面定格在她泫然欲泣的表情上,挽歌響起,幕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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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世紀(jì)初,當(dāng)我坐在珞珈山著名的露天電影院觀看這部影片時,心情震蕩,忍不住問那個殷勤的邀請者:
為什么女人的終極向往永遠是愛情?而男人最上心的東西卻不是女人?
多年后,經(jīng)典重溫,對方的模樣已模糊。當(dāng)時翻卷在心頭的那個問題卻依然清晰。
是的,男人,都有自己的航標(biāo)和道路。他們或急或緩、或經(jīng)意或不經(jīng)意地流過一處處風(fēng)景,才彭湃成一條壯闊的河。
若果如此,女人為什么要安心做裝點河岸的安靜的花,而不是容納百川的奔騰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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