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杉版資治通鑒【136】千金之子,坐不垂堂。2018-06-17

8、

皇上從剛剛即位開始,就招選天下文學材智之士,破格提拔到高位。四方之士,紛紛上書談論政治得失,毛遂自薦的,數(shù)以千計?;噬暇驮谄渲羞x拔優(yōu)異者,加以寵幸任用。莊助就是其中最先得到任命的。后來又有吳人朱買臣、趙人吾丘壽王、蜀人司馬相如、平原人東方朔、吳人枚皋、濟南人終軍等等,都在皇上左右,每每與大臣們辯論,引用義理之文,大臣們經常都辯不過他們。然而司馬相如以詩詞歌賦的才能得到寵幸,東方朔、枚皋則議論無所根據(jù),只是詼諧幽默,所以皇上對他們的寵幸,也是像戲子一樣養(yǎng)著罷了,雖然經常賞賜,但是并不給他們具體任事的職務。東方朔呢,經常對皇上察言觀色,時時直言進諫,倒是有所補益。

這一年,皇上開始喜歡微服出行,北至池陽,西至黃山,南獵長楊,東游宜春,與左右能騎射者約定在宮門集合,經常夜晚出去,自稱平陽侯,天快亮時,抵達終南山下,追逐射殺鹿、野豬、狐貍、野兔,亂馬奔騰,踐踏農民莊稼田地,當?shù)匕傩斩己籼栔淞R,鄠(hu)縣及杜縣縣令準備抓捕他們,侍從們拿出皇上乘輿之物,表明身份,才得以脫身。

又曾經夜晚到了柏谷,到民間旅館投宿,向旅館主人要酒。主人說:“沒有酒,正好有尿!”并且懷疑皇上是強盜,聚集一群少年準備攻擊。旅館老板娘看皇上相貌奇?zhèn)?,制止他老公說:“這些客人不是常人,況且他們也有防備,不能攻擊?!钡昀习宀宦牐习迥镉镁瓢阉嘧?,又捆起來。已經聚集的少年們群龍無首,自己散去了。老板娘殺雞招待客人,向客人們謝罪。第二天,皇上回宮,召見老板娘,賜給黃金千斤,拜她的丈夫為羽林郎(羽林軍警衛(wèi)武士)。

由于這次危險,皇上就設立更衣(秘密旅舍),從宣曲以南一共建了十二所,供休息更衣之用。夜晚則投宿在長楊、五柞等宮殿。

皇上覺得道遠勞苦,又為騷擾百姓,于是派太中大夫吾丘壽王調查阿城以南,盩厔(zhouzhi)以東,宜春以西,登記田畝總數(shù),估算價格,準備全部買下,劃入上林苑范圍,讓上林苑可以和終南山連成一片。又下詔中尉、左右內史,呈報首都附近各縣未開墾的荒田,準備用來補償鄠縣和杜縣的百姓。壽王調查規(guī)劃完畢上奏,皇上大悅稱善。當時東方朔在旁邊,進諫說:

“終南山,是天下之險阻,關中之屏障。漢朝初興的時候,離開了河南、河內、河東肥沃的三河之地,遷居在灞水、浐水以西,定都于涇水、渭水之南,這正所謂天下‘陸海之地’,雖是陸地,卻像大海一樣富饒。秦朝當年之所以能吞并西戎,兼并山東,就是因為這山川里物產豐富,玉、石、金、銀、銅、鐵、木材,這些物產都是百工所需的材料,也是百姓生活所依賴而豐足。又有粳、稻、梨、栗、桑、麻、竹箭等豐富的物產,土地適宜種姜、芋,水里多有蛙、魚,貧者得以人給家足,無饑寒之憂;所以酆、鎬之間,是最肥沃的膏腴之地,號為‘土膏’,土地價值每畝要賣到黃金一斤!如今把這么大一片土地規(guī)劃為上林苑,斷絕了池塘、草澤的收益,奪取人民的膏腴之地,上無國家稅收,下奪百姓農桑生產生活之利,這是第一個不可以!全力培養(yǎng)充滿荊棘荒野的森林,擴大狐貍、野兔的棲息地,開拓老虎、財狼的巢穴,毀壞人民的先人祖墳,推倒百姓的居所房屋,讓幼弱之人,思念他們的故土;年老的人,悲傷涕泣他們被驅逐的命運,這是第二個不可以!經營這塊土地,用高墻圍起來,在里面騎馳東西,車驚南北,有深溝大渠。為了一時的快樂,忘了隨時有傾覆翻車的危險。這是第三個不可以!

“當初商朝興建‘九市之宮’,在宮殿里修建市場,做買賣游戲,于是諸侯國叛變。楚靈王修建章華之臺,而楚國人民離散。秦王興建阿房宮,而天下大亂。我這個糞土愚臣,說這些頂撞皇上的話,罪該萬死!”

皇上拜東方朔為太中大夫,兼給事中(御前監(jiān)督官),賜黃金一百斤。但是,照常按壽王的方案擴大上林苑。

皇上又喜歡自己親自搏擊熊、野豬,飛馬追逐野獸。司馬相如上書進諫說:“臣聽說物有同類,但其中有能力特異的,比如力大如山的烏獲,快如閃電的慶忌,勇猛強梁的孟賁、夏育。以臣愚見,人有特異的,動物也有特異的吧!如今陛下喜好跳躍山溝,闖蕩險阻,射獵猛獸,如果突然遇到特異勇猛的猛獸,或者在沒有預料到的地方受到驚駭,冒犯陛下車前的塵土,到那時候,車輪來不及轉頭,人來不及反應,就算有烏獲、逢蒙的巧計,也來不及施展。一根枯木休枝,都可能給陛下帶來災難。這就好像胡人、越人在陛下車輪下興起反叛,而羌人、夷人在車身后追殺,豈不危殆!雖然陛下出獵,有完全無患的保障,但是這本來就不是天子該干的事。先清道戒嚴,然后出行,天子的車在大路中間奔馳,還可能發(fā)生勒馬的韁繩斷裂,或其他馬具出差錯的事故,更何況在茂密的草叢中飛奔,在丘壑中馳騁,前有追獵之樂,而內無存變之意,要不出事也難!對自己身為皇帝的萬乘之重,不以為安,而以萬有一危之途為娛樂,臣為陛下感到不??!明者遠見于未萌,智者避危于無形。禍端都藏在隱微之處,發(fā)于人所忽略的地方。所以民間有諺語說:‘家累千金,坐不垂堂?!绣X人家的孩子,都不在屋檐下坐,怕被瓦片掉下來砸到。這話講的雖然是小事,但是也可以小中見大?!?/p>

皇上覺得他講得好!


四年(前137年)

1、

夏,大風赤紅如血。

2、

六月,天旱。

3、

秋,九月,東北天際出現(xiàn)孛星。

4、

這一年,南越王趙佗死。其孫文王趙胡即位。


五年(前136年)

1、

春,取消三銖錢,發(fā)行半兩錢。

2、

置五經博士。

柏楊注:

五經博士——《詩經》博士、《尚書》博士、《春秋公羊傳》博士、《禮經》博士、《易經》博士。稱五經而不稱六經,因為《樂經》已經失傳。


3、

夏,五月,大蝗災。

4、

秋,廣川惠王劉越,清河哀王劉乘皆薨,沒有后嗣,封國撤除。


六年(前135年)

1、

春,二月三日,遼東郡高廟失火。

2、

夏,四月二十一日,高帝墳墓側殿失火,皇上素服五日。

3、

五月二十六日,太皇太后崩。(孝文帝皇后竇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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