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xiāng)的年末是閑暇的，寒冷的空氣夾雜著冬季獨有的陽光。母親讓我去買點豆腐，不遠的地方是有專門做豆腐的，可對于我這種半個當?shù)厝嗽趺磿谰唧w的地點。依著母親給我的方位我來到一個小屋前，陽光溫柔的鋪滿了屋前，在半掩半開的木門邊一個瘦弱的身影，我并不是一眼就看到的。

四處無他人，只好上去問問了。

干癟的臉龐，估計得有九十多歲了吧。我稍稍的放大了聲音，用著蹩腳的普通話詢問著，“這附近有賣豆腐的嘛？”那黯淡的眼窩突然聚齊全部的光芒投向了我，“你說什么，不好意思，我耳朵不太好。”一句”不好意思”讓我突然遲疑。不好意思，耳朵不好不是她的錯，幫我的忙更是我應該不好意思。她的禮貌更讓我羞愧，我對這位長輩一個稱謂都沒有。我又扯大嗓門，“奶奶，知道這里賣豆腐的在哪么？”瘦弱的身體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我突然懊悔，因為她站起來也不過是比我的腰高一點點，更不說那個充滿劃痕卻發(fā)亮的拐棍。我只能輕輕的扶著她的手肘，她一下把手抬起來，“不用扶，我指著，你過去，我在后面看著?！蔽一腥欢恢?。腦中閃過一個孩子在一位老人慈祥的眼光中向前跑去，失去這種感覺有十年了。心底突然一陣溫暖。

時間打磨著我們，將我們身上的一切慢慢的剝落。漫長的車程，一個人的下午，淋濕的雨天，太久太久的煎熬，太長太長的孤單讓我們警惕的像一匹狼，敏感的像含羞草。只是，滿大街來來往往的人也曾是滿地牙牙學語的孩子，也會在某一天干癟成墻角的一片影子。其實就像那根拐棍，幾十年的浮沉，終究逃不過被攙扶的命運。我不敢妄加評論老奶奶的過去，但我認為她一定很溫柔，從一瓢弱水的溫柔篤定成一根拐棍的溫柔，是時間所不能夠侵蝕的。

時間穿破云層。而我在高中的時候是一個十足的學渣，班主任教物理，偏偏我物理最差。偶爾，班主任上課會點我名，他知道我答不上來，之后更是會說一些諷刺的話。我知道我不應該厭惡他，但是，少年的自尊讓我不得已的害怕。

那天，我被叫到辦公室。班主任的脾氣很直，不喜歡找人談話，我知道我一定是作業(yè)沒過關(guān)。從踏進辦公室，我感覺像被勒住了脖子，時間仿佛是無限放慢。九月的天氣，涼爽而微冷，我走到床邊他桌子，看到了我的作業(yè)本。我不知道他會用怎樣的話羞辱我。

老師在辦公室總是慵懶的，他也不例外。緩緩的到飲水機倒了一杯水，走過來，放到我的眼前的桌面上，“先坐下來?！蔽易谒淖簧?，他給我講了一節(jié)課間。直到上課鈴響起，拍拍我的肩膀，讓我回到班級。其實那會只是松了一口氣。后來，在數(shù)次失敗與沮喪中，在度過青春里那段匍匐的歲月后，越發(fā)的懷念能夠拍拍肩膀告訴錯誤的人。

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沒有人告訴我錯在哪，更不會在我犯錯的時候還會為我倒一杯水，我還是會想起那杯水，以及那天我從水中的倒影看到了千萬里開外的高空忽然飛過的鳥雀。后來，再也看不見杯中的雀影。

高考結(jié)束的那年暑假，我跟著我的表哥認識了一位大學剛畢業(yè)的女生，那晚，去KTV，只有四個人一起。我對自己并不自信，可以說我很多年沒在其他人面前唱過歌，在KTV 坐一個小時不摸話筒的我，進到KTV就是麥霸的她。

炫目的光彩，讓人更加清醒，吵鬧的環(huán)境反而將人置至于極度安靜的狀態(tài)。四個人，話筒怎么拒絕也會很快輪到你的，但是我還是拒絕。自卑的心里讓我拿到話筒幾近失聲。四個人，有些無法拒絕，我只好拿著話筒，她在我對面，我抬頭，正好被她的眼神捕捉，躲無可躲。我看到了殷切和鼓勵而不是嫌棄。多年后又一次在別人面前唱歌。

往后的很多次嘗試時我都會想起那個讓我躲無可躲的目光。黑夜里，需要一團火光。在一生中，會遇到那些卑怯的目光，多一些鼓勵，多一些溫柔，多一些溫暖。

在命運的偶然下，我也曾遇到另一個老人，普通的背影，普通的臉龐，微微佝僂的身體從門前到門后。紅磚黑瓦的屋旁，長滿青苔的臺階下，老人傾下身子，腿微微的彎著，應該是骨頭硬了。懸在空中將碗里用湯伴著的飯倒到另一個有些破舊的瓷碗里，旁邊草叢中走出一只貓，第二只，另一邊也是一只，兩只。四只瑪瑙色的小貓識趣的不爭不吵圍著碗開始大快朵頤。從后面，一只白貓微微顫顫的走了過來，在離老人不遠處蹲了下去，倆個前爪像老人盤手一樣盤在胸前。老人進屋里拿了一個碗，碗里滿是湯拌熱飯，老人在離白貓不遠處把碗放下，起身，回屋。白貓停一會，起身，一拐一拐的，沒有左前爪！半跳著來到碗前，享用著饋贈。

人有人性，貓有貓性，溫柔卻是她們的天性。

越來越多的人習慣了夜晚一個人的路燈，習慣了周末一個人的“蝸居”。孤獨確實可以給人強大的力量，孤僻卻會將人拖向深淵 。你要分清孤獨和孤僻。

高三那會，往學校的路上的轉(zhuǎn)角處站立著一面斷墻，透過蔥綠的樹枝的墻上隱隱約約的用紅色涂料描寫著人民兩個字。一天中午，一個拿著大剪刀和掃帚的工人過去，輕車熟路，解決了那些雜亂的枝丫，紅色的字更加清楚了，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下那堵墻。

時間無形無影，我們了解時間通過萬物的生長，書本的變舊，人群的聚散，以及身邊一切的摧毀與重建。追憶不可倒回的時光是一個人精神的慰藉，對這些回憶溫柔一點，來往的那些老人啊，才不會覺得孤單。

地上落了的樹葉，請你溫柔點踏過去，或許在往后幾十年的歲月里它會安靜的躺在一本書里，守護者一個人的回憶。期年之后，謝謝你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