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一篇文章,說蘇東坡是一千年前的“瑜伽達人”,吃了一鯨,有木有搞錯!
蘇東坡,北宋首屈一指的大文豪,以其豪放的詩詞、灑脫人格魅力深受大家歡迎。俯仰無愧于天地,捫心無愧于百姓和自己,他一生用詩文抒胸臆,融儒釋道為一體,書畫金石無所不通,可謂“文星曠世,曜耀寰中”。
蘇軾雖然屢遭貶謫,顛沛流離,政治上不如意,大起大落,但是活得通達明白,隨遇而安,品盡天下美食,游遍大好河山,死后千年仍得到世人的贊譽。
說蘇軾練瑜伽的是大名鼎鼎的林語堂。林語堂先生用了三年時間寫了《蘇東坡傳》,在序言里說:“蘇東坡是一個不可救藥的樂天派,一個偉大的人道主義者,一個百姓的朋友,一個大文豪,大書法家,創(chuàng)新的畫家,造酒實驗家,一個工程師,一個假道學(xué)的憎恨著,一個瑜伽術(shù)修行者,佛教徒,巨儒政治家,一個皇帝的秘書,酒仙,心腸慈悲的法官,一個政治上的堅持己見者,一個月夜的漫步者,一個詩人,一個生性詼諧愛開玩笑的人?!?/p>
別的都可以理解,唯獨“瑜伽修行者”讓人覺得詭異。大家能想象一下,彈銅琵琶,打鐵綽板,唱大江東去的蘇東坡,練瑜伽的樣子嗎?感覺怪怪的吧……
大名鼎鼎的林語堂還能搞錯嗎?《蘇東坡傳》專門有一節(jié)《瑜伽與煉丹》,就講了這蘇東坡練瑜伽和煉丹的事。
煉丹之事不用多說,是有實錘的:
蘇東坡同時給武昌太守寫信,向他請教煉朱砂的方子。在他寫的一首詩里,他說在臨皋堂里已經(jīng)辟室一間,設(shè)有爐火,以備煉丹之用?!短K東坡傳》
畢竟煉丹術(shù)是中國土生土長的文化,秦始皇時代就已經(jīng)很發(fā)達了。
可是,瑜伽就不好說了,林語堂說蘇東坡的弟弟蘇轍自幼多病,身體素質(zhì)不太好,后來跟著道士學(xué)瑜伽,結(jié)果身體變好了。于是,因烏臺詩案被貶到黃州的蘇軾也開始跟道士修煉瑜伽術(shù)……咦?為什么要跟道士學(xué)瑜伽?林語堂的理由是,中國道家吸收了印度瑜伽術(shù)的功夫和理論,所以道家的靜坐、內(nèi)觀、冥思、控制呼吸等等修行方法都是瑜伽術(shù)。
中國的修煉者不知道那是瑜珈,稱之為“打坐”,或“靜坐”、“內(nèi)省”、“冥思”。
若說,佛教的打坐與瑜伽術(shù)同源,還是可以接受的,畢竟二者都是源于印度的。但是說道教的打坐也源于瑜伽就不敢茍同了。林語堂的理由是除了印度瑜伽,沒有哪個宗教如此重視身體的修煉。可是,道教與中醫(yī)一脈相承,不僅追求精神自由,更追求白日飛升。道教的養(yǎng)生術(shù)可是牛得一批啊!無論東方還是西方,古代的人們閑來無事追求長生不老的熱情都是一樣的。
道教的內(nèi)丹術(shù)打坐修行,是通過意念導(dǎo)引,先舒通人之主脈,曰“任督二脈”(任脈,為全身陰脈之海,是人全身陰脈之總匯;督脈,是陽脈之海,是人全身陽脈之總匯),通過陰陽主脈相通的帶動,從而打通身體的十二正經(jīng),進一步舒通奇經(jīng)八脈,再進一步是打通全身的絡(luò)脈,最后使全身經(jīng)絡(luò)血脈皆通。
道教內(nèi)丹術(shù)的修行心法,第一步是要“點火”(其不傳之秘是在哪里點火?),所謂點火,就是“開始啟動”,一切修行始于此處。第二步曰“筑基”,就是打基礎(chǔ),萬丈高樓地基至關(guān)重要,且需一個過程,曰“百日筑基”。第三步,上行督脈,其間有曰“河車自轉(zhuǎn)”,有過三關(guān)(尾閭關(guān)、夾脊關(guān)、玉枕關(guān)),有氣歸“泥丸宮”,最后凝聚于印堂兩眉之間。第四部,曰“過鵲橋”,即氣脈從督脈過渡到任脈的過程。第五步,是下行任脈,有所謂“下十二重樓”、“入絳宮”,還需“入黃庭”,然后氣歸源點,再導(dǎo)入會陰,最后氣血歸元,凝聚成“金丹大藥”,功畢。
你要說道教吸收了瑜伽術(shù),那么老子化胡又怎么解釋呢? 我并不認為老子騎青牛出函谷關(guān),點化了釋迦牟尼,只是覺得打坐冥想并不是瑜伽的專利。中醫(yī)和道教自有一套與身體對話的修行方式。
我們再來看看蘇軾是怎么修煉的:
每夜以子后披衣起,面東或南,盤足叩齒三十六通。握固閉息,內(nèi)觀五臟,肺白肝青脾黃心赤腎黑。次想心為赤火,光明洞澈,下入丹田中。待腹?jié)M氣極,即徐出氣,惟出入均調(diào),即以舌接唇齒,內(nèi)外漱煉精液,未得咽。復(fù)前法閉息內(nèi)觀。納心丹田,調(diào)息漱津,皆依前法。如此者三。津液滿口,即低頭咽下,以氣進入丹田。須用意精猛,令津與氣谷谷然有聲。徑入丹田,又依前法為之。凡九閉息三咽津而止。然后以左右手熱摩兩腳心,及臍下腰脊問,皆令熱徹。次以兩手摩熨眼面耳項,皆令極熱。仍案捉鼻梁左右五七下。梳頭百余梳而臥,熟寢至明。
五行對應(yīng)五色和五臟,這不是妥妥的中國特色嗎?連林語堂都覺得繼續(xù)讓瑜伽背鍋有點說不過去了,于是說“蘇東坡賦給了瑜珈幾項中國要素”。還是覺得牽強附會,盲修瞎練容易走火入魔呀,蘇東坡再厲害也得聽行家的,這多半是道士師父教給蘇東坡的,怎么就成了蘇東坡賦予瑜伽的中國要素呢?明明人家本來學(xué)的就是道教的修行功夫。
林語堂也承認“道家之特點在于重視自然的冥想沉思,重視由清心寡欲以求心神的寧靜,尤其重視由修煉以求長生不老。在莊子《南華經(jīng)》(《莊子》)里,我們發(fā)現(xiàn)有幾個詞語,勸人凝神沉思,甚至于凝思內(nèi)觀?!钡?,忽然覺得走偏了,馬上又說“這顯然是印度教的特性”,然后說是三、四世紀(jì)的人篡改了南華經(jīng)。林語堂先生非要這么認為別人也沒辦法啊,按照他這個邏輯,是不是《道德經(jīng)》(《老子》——也是后人篡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