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房子

燒房子，是我們豫中平原地帶的傳統(tǒng)習俗，就是家里有老人去世三年后，由去世老人的子女動手用秫桿扎出房子框架，用糨子把黃紙粘在四周，請人畫上磚瓦的外形，當然也帶一小院子，于清明節(jié)時在去世老人的墳前擺好，四周圍上麥桿，點火，把扎的帶院落的紙房屋燒掉，子女的心愿也就 是讓陰間的老人也有屬于自己的房產(chǎn)，好像不知什么時起，陰間進行了房改，不再統(tǒng)一分房。

這一傳統(tǒng)的習俗，不知從何時起，漸漸演變成了炫富的一種方式，以前由子女自己動手做的紙房子，現(xiàn)在有專一的制作工藝師來完成。只要交錢，想要什么樣，只要說出房子的大致式樣，不需要辦證什么的就可以開工。房子也由以前的普通三間瓦房演變成樓房或別墅，院落也更迭成了二進或三進院。據(jù)聽說，一個專業(yè)扎房子的師傅，每年清明節(jié)前的一兩個月就開始工作了，定金交的晚的到清明輪不上，只好在清明節(jié)上墳時多燒點紙錢，讓老人家在另一個世界先租房住著，說著下個清明一定燒個比別人家都好的鬼話，以此來寬慰老人的心罷了。快到清明節(jié)時，要燒房子的人家提前請鄰居幫忙，把扎的紙房子運回，在院子里擺好，如果是別墅三進院的，主人就在院子里發(fā)著煙，鄰居們圍著看著說著:“房子真不賴，能住這樣的房子還想啥呢”；“幾年后孩子們能給我也來這樣一房子就知足了”；“真是個大孝子”。聽著旁人”嘖嘖”的稱贊，主人臉上會露出絲絲笑意，邊發(fā)著煙邊嘮叨著：“不怎地，不怎地，比別家的還差好遠呢”！

去年清明節(jié)時，一遠房的二叔要給過世三年的父親，也就是我遠房的一爺爺燒房子，剛好我也閑來無事，帶孩子回老家玩幾天，順道幫幫忙。遠房的二叔近幾年趕上了發(fā)財?shù)臅r運，前幾年在城里買了幾套房子，不成想房價像雨后春筍般蹭蹭直躥，一轉(zhuǎn)眼的工夫，二叔的坐騎也由大眾變成了寶馬，腰肥了一大圈，脖子倒顯的短了少許，說話的口氣也硬實了多許。說實在，二叔在莊子里混的還不錯，隔三差五回到莊子里請左鄰右舍喝兩瓶，誰家有困難也會伸手拉一把，按莊子里的說法是挺會弄事的人。可我這遠房的爺爺卻無?？上?，年輕時累死累活，晚年該享清福了，卻到陰間報到去了。今年清明，二叔提前定好了紙房子，又提前回到莊子里請左鄰右舍喝上大半天，把燒房子的事也透露出來，左鄰右舍也都拍胸脯定保證，說不管再緊的活也放下，一定前去幫忙，請二叔把心放肚里。

清明節(jié)前的一天，二叔我們幾個來到扎房子的藝人家，把紙房子的零件一件件的抱到車上，問清老藝人拼擺的事項，二叔從包里掏出一沓子百元大鈔遞給藝人，我們即往回趕。到二叔家里，又一件件的把零件抱到院子里，好在人手多，不一會，一座四層的別墅和三進院便立在了地上，“嘖嘖，真是太好看了”。圍觀的人不由得發(fā)出感嘆之聲，不但別墅吸引人，更吸引人的是那現(xiàn)代化的產(chǎn)品：跑車、蘋果筆記本電腦、蘋果手機、還有無線路由器，更不用說那現(xiàn)代化的電視、冰箱、洗衣機等等家電了，真應(yīng)一句話“我們想到的，他們都有，我們沒有想到的，他們還有”。別墅自不用說，暫且不管實用性怎樣，只知道那叫一個漂亮:紅色的磚，黃色的琉璃瓦，內(nèi)樓梯加電梯，院子顯得特寬闊，紅墻高門，三進門分別有門衛(wèi)室、保姆房、廚師班。也難怪，二叔在我們莊里是見過大世面的人物，聽說香港都去過幾次，虧他還能有什么想不起來嗎？二叔的見識加上老藝人的嫻熟手藝，倒不像是祭祀用品了，而是一件件完美的藝術(shù)品展現(xiàn)在眼前，我偷偷按比例算了一下，真實的這樣一套別墅加院子要有一千多平米，放在城里至少要千萬以上吧。

清明節(jié)當天，我們早早來到二叔家的院子，大家一起把紙房子慢慢的抬起來，現(xiàn)代化的那些東東由大一點的孩子拿著，來到離莊子不遠的遠房爺爺?shù)膲炃?，按昨天在院子里擺好的方位重新放好，四面圍上了莊子里大多用來燒飯用的麥稈，離紙房子稍遠一點則是一字排開的沖天炮，幾個年輕點的小伙每人點著一支煙，似在待命的衛(wèi)士，只等令下，這些沖天炮便會按順序沖上云霄響徹天空。只見二叔手一揮，紙房子四周同時點起麥稈，火在風勢的鼓動下，淹沒了別墅，發(fā)出啪啪的響聲，好似遠房爺爺收到這漂亮的別墅后高興的鼓掌。稍遠處幾個年輕點的小伙一個挨著一個的點燃了沖天炮的引信，一個個帶著哨音沖向天空，似為別墅的落成剪彩，又像在召喚遠房爺爺入住自己的別墅。圍觀的人懷著不同的心情，靜靜的注視著火光，幻想著自己將來的房子。“著火了，著火了，快救火呀”，幾個孩子氣喘噓噓的從莊子里跑出來，邊跑邊喊：“快救火，一個沖天炮落在路邊的麥稈上，麥稈著火了，車也著了”?！皦牧恕?，二叔說著轉(zhuǎn)身就向莊子里跑，幫忙的左鄰右舍也跟著向莊子里跑。跑到地方，大家傻眼了，一大垛麥稈和二叔停在靠麥稈旁的寶馬已被火包著，因火勢大，讓人無法靠近，因為有車，大人拉著自家的小孩都離的遠遠的，像看燒房子的火苗那樣看著麥稈和寶馬車燃燒的火苗，二叔也沒法子了，只好打電話報了火警，然后無可奈何的看著燃燒的大火。

第二天，二叔好像沒事一樣，和左鄰右舍照樣有說有笑，照樣讓散著莊子里沒有賣的那種煙，只是后來人們閑聊說誰是孝子時，大家不由的想到了二叔：他給他爹燒了一輛真寶馬，你們誰能給自己的爹也燒一真寶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