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洲芳文】
土墻青瓦、斜搭在正屋側(cè)邊的半爿側(cè)室內(nèi)，靠南墻角落的一隅，有座三孔灶臺，這便是阿婆家的廚房，阿婆的“主戰(zhàn)場”。
少時過年前，家家戶戶都自制年貨，大多都是平時見不著吃不到的吃食?！疤稹?，大概就是我對那時過年的唯一深刻感受：大塊白色的麥芽糖，還有由融化的麥芽糖所粘連起來的諸多食物，爆米花糖、炒米糖、芝麻糖、貓兒糖，它們一律都帶甜味兒。正因為諸多吃食都離不開麥芽糖，所以，一旦說起過年，我的腦子里便將家里開始制作麥芽糖當(dāng)成過年的標(biāo)志。
沒有意外，年年都是阿婆熬的麥芽糖。說過年，我會把它定義為“制作麥芽糖”；而說麥芽糖，或者說“甜”，我會定義為：矮矮胖胖的阿婆，站在煙熏火燎的大灶臺前，雙手抻開一塊麥芽糖，而那烏黑發(fā)亮的大鐵鍋里，正騰騰地升起白霧。這就是我腦子里定義的麥芽糖或者甜，幾十年來未曾改變，已經(jīng)無法改變。
制作麥芽糖的頻率不過一年一次，剩余的日子里，廚房負(fù)責(zé)產(chǎn)出一大家人一日三餐餐桌上的食物。它們有個共同的締造者，阿婆。阿婆身材有些臃腫，做事總是慢慢吞吞的，這和火急火燎的阿公形成鮮明的對比。比如夏日喝茶，阿公是徑直進了廚房，拿大缸邊上的水勺伸手進水缸里舀起便喝，咕咚幾聲喝完，人就不見了；阿婆喝茶，得緩步踱至廳堂小桌前，伸手?jǐn)Q開裝了腌菊花的玻璃瓶，用筷子夾一小塊，丟進茶碗里，再彎腰提起小桌底下的熱水壺，倒水，最后端著碗微微左右搖晃，待到菊花塊全化了，熱開水不那么燙嘴了，再將茶碗送近嘴邊；喝完茶，還得拉條板凳放屁股下，坐一會。
火急火燎的阿公，碰上慢慢吞吞的阿婆，倆人免不了時常拌嘴。阿公嗓門大，咋咋呼呼的；阿婆聲音柔，常自說自話似的自言自語。對了，在阿公面前，阿婆總要讓著他，他是家里的主人，她只是陪襯。拌嘴，那也就是應(yīng)付阿公三天兩頭的無名壞脾氣。就這么兩個人，過了一輩子，阿公今年86了，阿婆81了，他們依然在拌嘴，有時候跟剛學(xué)會視頻通話的阿婆通話，還能聽見一旁的阿公用著他的大嗓門，嘰嘰喳喳地說阿婆的不是。
阿婆給我的印象，是右手捏著一根木棍要揍我。那時候我大概三四歲，阿婆屋后有幾顆長在屋坎邊沿的桃樹，我爬到樹上摘尚未成熟的桃子，阿婆從屋里看見了，捏著木棍出來，嘴里罵罵咧咧的。我趕忙從樹上跳下來，逃跑。回頭看，阿婆依然捏著木棍，緩緩地朝我走來，嘴里似乎罵著“不怕摔死”、“糟蹋了桃子”之類——那時候阿婆應(yīng)該才五十來歲，矮胖的身材，半黑半白的短發(fā)，走路都慢悠悠的，就這個形象，一直是我認(rèn)識的阿婆形象，哪怕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頭發(fā)全白，身體也瘦弱了許多，耳朵還不大好使，但我依然固執(zhí)地只認(rèn)那個捏著木棍要揍我的才是阿婆。
阿婆不單負(fù)責(zé)一大家子一日三餐餐桌上的食物，也負(fù)責(zé)一日三餐全家人丟下的滿桌狼藉，她還不讓別人插手。通常情況是，大家吃飽喝足，坐的坐，出門的出門，阿婆開始收拾餐桌。先將桌上的殘羹冷炙歸攏到一處或兩處菜盤，端進碗櫥等下餐再吃；再將剩余飯碗菜盤里的殘渣用筷子歸于一碗，倒入等待喂豬的泔水桶；然后將疊得老高的十?dāng)?shù)個菜盤、飯碗抱起，送進灶臺前的鐵鍋；再用一塊烏黑發(fā)亮的抹布將餐桌抹凈；踱回灶臺前，就著鐵鍋里的熱水開始刷碗——燒完菜趁著灶口里的木炭的余熱，阿婆早就備好了半鍋熱水，能去油污。
如果家里來了客人，阿婆一定不會跟著大家一起上桌吃飯，她一定要等到客人及家里其他人全部放下碗筷，一邊抽煙聊天去了，或者跑出門了，她才從碗柜里重新端出飯碗和筷子，自己一個人默默地坐上桌子吃飯。我曾經(jīng)觀察過阿婆吃飯，一個人，端著飯碗，吃著剩菜，頭時不時抬起來，往廳堂前看一眼。不知道阿婆在看什么，或者在想什么，她吃飯，也是細(xì)嚼慢咽，從來不急。
時至今日，她與阿公同樣是最年長的前輩，膝下兒孫滿堂，阿婆還是保持著她最后一人上桌的習(xí)慣；我們也不知何時都成了她的客，非得等到我們吃完，她才上桌。我們不忍，喊她一起吃，她總是坐在廳堂角落，朝我們揮揮手，“你們先吃，你們先吃”，任憑誰也勸不動，于是便順了她。
阿婆的廚房通常還與豬聯(lián)系在一起。最初那半爿側(cè)室一隅的廚房，不，那大灶臺，是有三孔灶口的，最外側(cè)的稱為“小灶”，餐餐都離不開火；中間一孔稱為“中灶”，每天早上生一次火，煮豬食用；最里側(cè)的稱為“大灶”，過年自制年貨的時候，或者家里辦大事需要請很多桌客人的時候，這口灶才會生火。阿婆一生都與灶臺打著交道，與豬也打了一輩子交道；只是近幾年，由于阿婆和阿公都下不了地了，找不來豬食，阿婆才舍棄了喂豬。
阿婆每天的主要任務(wù)，除了日常洗衣做飯下地，頭等大事便是喂豬。三舅、四舅和小姨還未娶未嫁的時候，我記得阿婆坐在灶臺前，一邊生火一邊跟他們說，以后你們結(jié)婚，我都是每人一頭豬。后來舅舅阿姨們結(jié)婚，阿婆不單貢獻了一頭豬，甚或兩頭，還有她在一旁默默無言的無數(shù)付出。
通常阿婆一年會養(yǎng)三頭豬。開春以后把豬仔抓進豬圈，然后開始日復(fù)一日地采豬食、切豬食、煮豬食、喂豬食的循環(huán)；偶爾豬仔們生了病，還要招呼獸醫(yī)、招待客人。中秋節(jié)前后，阿婆會賣掉兩頭豬，剩下一頭，留著過年——我們每年回去，都能吃到甘甜如貽的土豬肉、喝到純天然的豬肉湯，這完完全全是阿婆的功勞。我結(jié)婚后那年回去，阿婆還在養(yǎng)豬。彼時她已73歲，家里人不讓她養(yǎng)豬，太辛苦，她嘴上說著不養(yǎng)了不養(yǎng)了，待到次年年底回去，我們又有年豬可殺。阿婆真正不養(yǎng)豬了，還是因為阿公不能下地了。她既沒了豬食的來源，也早都挑不動豬食，早兩年，她靠手拎。所以，我們前些年還能吃到土豬肉，其中有一半的功勞，其實應(yīng)該歸功給彼時已近80歲的阿公。
最初那半爿側(cè)室一隅的廚房，終于被二舅新建的鋼筋混泥土樓房所取代。阿婆的廚房，于是被趕到只剩半墻正屋的廳堂門口。這回，廚房只剩兩孔灶口的灶臺。日子依舊。阿婆的日子也依舊。她一生育有四兒四女，我們表兄弟輩的，便有二十人之眾，如果再算上曾孫、曾外孫輩的，怕是已近百人。每年初二回阿婆家拜年，人雖然到不齊，但年年都是數(shù)十人，家里鬧鬧哄哄的，熱鬧非凡。
阿婆在這兩口灶臺的廚房里依然忙碌，為我們這些孫子、外孫輩的做三餐，也為豬食。幾年以后，三舅將剩余半墻正屋也拆了，照舊是換上了鋼筋混泥土的新式洋房。阿婆的廚房，便從此消失。她與阿公，住進了東廂二舅家，反正二舅全家常年在外，而且在縣城里購置了多處房產(chǎn)，這鄉(xiāng)下小樓，便成了逢年過節(jié)大家回來時的臨時落腳處，卻成了阿婆與阿公的安身立命處——最初那半爿側(cè)室一隅的廚房位置，如今恰好是阿婆與阿公的臥房。
二舅家的灶臺，已被安在真正意義上的“廚房”里，這里除了有兩孔的灶臺，還有櫥柜，碗柜，煤氣灶，冰箱，獨立餐廳。如今，孫輩、外孫輩都已長大成人飛往外地，家里便只剩了阿婆阿公倆人，阿婆依舊默默在這間寬敞的廚房里忙活，只是不再需要為一大家子人準(zhǔn)備一日三餐了，只需要照顧好她自己和阿公；如果我們不回去，她也不再需要等著別人吃完飯，再最后一個人上桌。
上一次回去，是因為小舅媽得病離世。我們四散離去前一天，一起回村里看阿婆和阿公。阿公見著我們進村，依然火急火燎地蹣跚著出了院門迎接我們，紅著眼、流著淚——他已沒有力氣再火急火燎地大踏步。阿婆則一瘸一拐地忙著給大家搬凳子、倒茶水。她的腳最近犯病，走路不穩(wěn)當(dāng)，只好瘸著腿。
那天廚房里，幾位姨娘在二舅家的廚房里忙活。阿婆始終在廳堂里坐著，或者給這位拉椅子，或者給那位找拖鞋，又或者，就這么看著我們微微地笑。終于有這么一次，我見她離著自己的廚房遠(yuǎn)遠(yuǎn)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