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起緣
南宋初年，宋室南遷，金兵在北宋故地燒殺劫掠，其中一隊金兵行軍至荒郊野嶺，見樹木蔥蘢之中有一座尼姑庵，領(lǐng)兵的金將大喜，遂帶領(lǐng)眾兵入寺。寺內(nèi)只有數(shù)名女尼，女住持雙手合十，向金將拜倒：“此乃佛門清凈之地，我等乃潛心修佛之人，將軍莫傷我寺內(nèi)眾弟子，貧尼愿獻出寺內(nèi)所有財物以及幾名女子供將軍享用?！?/p>
說罷，兩個女尼領(lǐng)了幾個年紀很小的女孩出來，都沒有落發(fā)，想必是逃難的宋人，被父母賣與尼姑庵的。
金將大笑，并未領(lǐng)情，縱兵淫樂，金將獨坐幾案之后，一邊飲酒一邊看著麾下兵士作惡。未落發(fā)的幾個民女中，有一個年紀極小的，大概只有五六歲，金兵雖然兇惡，卻也未曾碰她。她縮到幾案之下，蜷成一團。金將家中有一小女，與此女年歲相近，心生惻隱，便對女孩沉聲道：“過來！”
小女孩似乎有些害怕，抱著雙膝不肯動。
金將臉色一沉：“還不快過來！”
小女孩猶豫了一下，從幾案下爬了出來，來到他的身邊，只是不敢看他，低著頭扯自己的衣角。她家中似乎甚為貧困，衣服上有好幾個補丁。
“你叫什么？”
小女孩囁嚅道：“梅花?！?/p>
“你叫梅花？”金將沉吟片刻，“正好本將女兒缺一個丫鬟，跟本將回去如何？”
小女孩忽然抬起頭，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將軍也有妻女，可知淫人妻女者，妻女必被人淫，若今日在寺內(nèi)受辱的是將軍的妻女又如何？”
金將大怒：“大膽！”
“忠言逆耳?！泵坊ㄍ?，眸中有光華流轉(zhuǎn)，金將拿劍，本欲將其砍殺，卻見面前所站的，竟是自己的小女兒，大驚失色：“阿朵兒，你怎么在這里？”
殿內(nèi)正在淫樂的士兵也見身下的女子竟然是自己的妻女姐妹，頓時嚇得驚慌失措，匆忙放開。放開后那些女子又變回原本的模樣，他們又要侵擾，那些女子又變成了自己的妻女模樣，一時間眾兵士手足無措，有人道：“莫非是觀音顯靈？”
眾人紛紛附和，以為在這寺內(nèi)行兇，觸犯了神靈，忙跪倒在觀音像前，祈求原諒。金將長劍指向梅花：“你究竟是何方妖孽？”
梅花淡淡道：“將軍殺孽太重，將來必入阿鼻地獄，若今日能回頭是岸，積下陰德，或許能有所轉(zhuǎn)圜?！?/p>
金將怒目圓睜，小女孩不再理他，轉(zhuǎn)身鉆回幾案底下，縮成一團。金將轉(zhuǎn)頭看了看滿殿哭泣的女尼和一眾不斷磕頭求饒的兵士，沉吟良久，將長劍收回鞘中，大喝一聲：“都給我起來！”
軍令如山，眾士兵起身列隊，金將冷著臉說：“今日之事，誰都不許說出去，若誰走漏半點兒風聲，莫怪軍法無情！”
他回頭看了看幾案下的小女孩，高聲道：“撤兵！”
暮春晌午，山林幽靜，天空中云朵自卷自舒，小小的寺廟竟如同世外桃源，外面的紛爭與戰(zhàn)火似乎與這里毫不相干。女住持帶著一名衣著華美的年輕少婦走進內(nèi)院：“女施主今日可在廂房內(nèi)歇息，待明日一早動身，傍晚時分就能到達燕子渡，乘船過江了?！?/p>
“有勞師太?！鄙賸D臉上浮著笑容，“數(shù)月前兩位官家（即皇帝）被金兵劫持北上，我夫君南渡，原本以為他已客死異鄉(xiāng)，今生再無見面的機會，哪知他竟在臨安城置辦產(chǎn)業(yè)，站穩(wěn)腳跟，如今派人來接我們母子，真是讓人不敢置信，我如今還像在夢中一般?！?/p>
“夫人向來與人為善，吃齋念佛，今后必定苦盡甘來，有享不盡的大富貴?！迸〕值皖^看了看她身后跟著的男孩，男孩不過十二三歲，生得十分漂亮。“小公子天庭飽滿，骨骼清奇，將來必定是大富大貴，位極人臣?！?/p>
男孩不理她，只顧玩著手里的金算盤。
少婦抬起頭，見院落里有一個小女孩，綁著兩個丫髻，拿著一把比她還要高上半截的掃帚掃地，滿地的落葉，她掃得極為認真，陽光灑在她凌亂的頭發(fā)和破舊的衣衫上，讓人不由得心生憐憫。
“那邊那位孩子是……”
“她叫梅花，父母都餓死了，叔叔本來想把她賣給妓院，好在嬸嬸還有點兒良心，將她賣給庵里，再過幾日就要落發(fā)了。”
“小小年紀，真是難為她了?！鄙賸D動了惻隱之心，“正好我兒子缺個丫頭，不如我將她買下來吧?！?/p>
“能被夫人看中，自然是她的福分，只是這孩子長得不漂亮，怕服侍不了小少爺?！?/p>
“丫鬟而已，要那么漂亮干什么？要真太漂亮了，我還怕把我兒子給帶壞了呢?！鄙賸D朝那女孩道，“梅花，你過來?！?/p>
梅花拿著掃帚跑過來，規(guī)規(guī)矩矩地向她道了個萬福，少婦仔細看她，雖然她五官普通，但肌膚白皙，倒有一分惹人憐愛的清秀，遂點頭道：“是個懂規(guī)矩的孩子，多大了？”
“五歲。”
“你愿意進我府里做丫鬟嗎？”
梅花看了看那個玩算盤的公子說：“我聽住持的?！?/p>
“這是你的造化，亦是機緣，我哪有不放人的道理呢？”女住持雙手合十念了聲佛，“夫人，待會兒貧尼帶您到賬房去，交換了賣身契，梅花就是您的了?！?/p>
“既然進了我家門，就不能再叫梅花了，便改名‘蕓奴’吧?！?/p>
女住持點頭道：“還不快叩謝女施主?！笔|奴跪地磕了幾個響頭，女住持道：“你帶小公子去廂房。夫人，請跟我來?！眱扇送~房去了，蕓奴放下掃帚，羞答答地說：“公子請跟奴婢來。”
“哼，丑八怪?！毙」硬恍嫉卣f，“等到了家里，你還是去院子里掃地去，別在我面前晃來晃去，免得污了我的眼睛！”
蕓奴低著頭，輕咬下唇道：“是。”小公子又哼了一聲，也不理她，依舊玩著金算盤。蕓奴站在角落里靜靜地看著他，忽然在他頭上抓了一下，他側(cè)過臉來問：“你干什么？”
“您頭上有只蟲子?！毙」哟篌@，用力拍打著腦袋：“什么？有蟲子？哪里？在哪里？”
“奴婢已經(jīng)幫您拍掉了?！?/p>
小公子松了口氣：“幸好?！鳖D了頓，又色厲內(nèi)荏地對她說：“今天的事不許說出去，不然我讓娘打你三十板子！”
蕓奴點了點頭，誰也沒有發(fā)現(xiàn)，她藏在身后的右手抓了一只殊形詭狀的怪物，足有半尺來長，被她用力一捏，便化為黑色的薄霧消散得無影無蹤。
第2章 臨安妖宅
十年后。
這里是臨安城，紙醉金迷的奢華之都。富足的生活讓這里的人們幾乎忘記了那丟失的半壁江山。
人們耽于享樂，所崇拜的也不再是一劍風華動九州的英雄，而是一擲千金的豪商。說起富豪，整個臨安城第一個想到的便是葉家。
臨安城分內(nèi)城和外城，內(nèi)城為皇宮之所在，若在云中俯瞰，外城之中最大的建筑在西湖畔，為一座園林，其間樓閣鱗次櫛比，廊腰縵回，檐牙高啄，大有跟皇宮內(nèi)城爭鋒的氣勢。此處便是大宋首富葉正程的府邸，月光如一層瑰麗的輕紗，籠罩著葉府，唯有冉冉飄過的浮云，偶爾會將輕紗篩得七零八落，露出府內(nèi)各種斑駁交錯的陰影。
太常寺李大人在葉府做客，與葉正程相談甚歡，喝得有些醉了，在侍從的攙扶下走出葉家大門，上了馬車，輕搖折扇，嘴里吟誦著剛才借著酒興而作的一首《蘇幕遮》，頗為自得。
車輪軋到了石子兒，抖了一下，停了下來。李大人用扇子挑起簾子問：“三竹，怎么不走了？”
外面沒有人答話，他將腦袋伸出去，看見一個穿官服的老者，朝他拱手行禮：“李大人，別來無恙?！?/p>
“原來是張大人。”李大人笑道，“你這是要去哪兒?。吭趺瓷磉呉粋€隨從都沒有？”
“李大人，現(xiàn)在已經(jīng)三更天了，明日還要上朝，您現(xiàn)在回府怕是來不及了，我家就在前面，不如到我府上歇息一晚，明日好一同上朝?！?/p>
“三更天了嗎？”李大人心下暗酌，五更天便要上朝，如今回府確實來不及了，“既是如此，便叨擾張大人了。”他醉醺醺地下車，臨安大街上空無一人，兩旁的房屋門前都掛著白色的燈籠，昏慘慘如鬼魅。
“李大人，請?！睆埓笕顺簧榷撮_的大門一指，李大人正欲往里走，衣袖忽然被什么東西抓住了，他回頭一看，是個少女，由于光線太暗，根本看不清她的容貌，依稀可以看見她梳著丫鬟才會梳的丫髻。
“不要去，去了就回不來了。”少女說。
“你是誰？”李大人有些不快，“我去何處，與你何干？”
“大人，快仔細想想?！鄙倥f，“張大人究竟是誰？”
“張大人嘛，是……”他愣了一下，酒頓時醒了一半。對啊，張大人是誰？朝中的確有好幾位姓張的大人，可是這位，他并不認識啊。奇怪，看到他的時候，他自然而然地認為他是自己的同僚，可他卻想不起他的相貌。
“你再看看，這位張大人是誰？”
李大人轉(zhuǎn)過頭，看見站在門口的那個老者雖然身著官服，容貌卻是一副枯骨，嚇得他大驚失色，差點兒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李大人。”幽幽的聲音從洞開的大門中傳來，仿佛很多人在里面呼喚，“來吧，快來吧?！被钁K慘的燈光中，無數(shù)幽白的骷髏從門中鉆出來。李大人嚇得大叫，少女將他一推：“快，快跑回車上去！”
李大人不敢怠慢，轉(zhuǎn)身飛奔，馬車離他很近，可他覺得自己跑了很久都沒跑到，身后有很多東西在對他狂追不舍。
近了，更近了。
他大叫一聲，撲進車內(nèi)，猛然醒了過來。
“大人，你沒事吧？”趕車的三竹在外面問。李大人渾身冷汗，挑起竹簾，街上偶爾還有行人，兩旁的屋子也掛著紅燈籠，窗內(nèi)亮著燈。一切都沒有什么不同，靜謐安寧。
“三竹，剛才有沒有人叫我？”李大人有些恍惚。三竹搖頭，他又問：“幾更天了？”
“才剛過二更?！?/p>
原來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嗎？可是這夢卻太真實了，真實得就像發(fā)生在眼前。
“快馬加鞭，趕快回府！”
葉府之內(nèi)，月光靜好?；▍仓械囊构獍组_得正艷，一個梳著丫髻穿著粉色衫子的少女從園子里快步走來，剛穿過一座月洞門，便聽一個聲音道：“你又死到哪兒去了？”
少女步子一頓，垂首道：“霜落姐姐?！?/p>
“蕓奴，怎么整天都不見你人影？”一個女孩撥開花叢走過來，冷著臉教訓她，“這都幾更天啦？大公子還沒用夜宵呢，還不快去廚下端些糕點過來！”
“是?！笔|奴穿過園子，來到小廚房，廚娘們邊忙活邊說：“喲，是大少爺房里的蕓奴娘子啊，又來準備大少爺?shù)南?？?/p>
蕓奴點了點頭說：“今晚備些棗花糕、人參切片糕和奶餑餑吧?！?/p>
“娘子放心，早備好了?！币粋€廚娘打開屜籠，將里面蒸的糕點取出來，在精致的汝窯瓷盤中盛好，放入食盒中。蕓奴接過食盒，轉(zhuǎn)身去了，一個新來的廚娘道：“這位娘子倒不像別的那些跟主子的娘子，脾氣真好。”
“你是有所不知，這位蕓奴娘子是大夫人帶大少爺從北邊過來時的路上撿的，說起來進葉家也有十來年了，進門是最早的。只是她模樣生得沒那么漂亮，性格又木訥，雖說名義上是大少爺房里的大丫頭，其實地位不高，就只做些灑掃和針線的活兒，連端茶遞水這些事兒，那些機靈的大丫頭都不讓她做呢?！?/p>
“我看這娘子生得也不丑啊?！?/p>
“若和常人論起來，自然算不得丑，只是咱們那大公子，平生最愛美色，恨不得將全天下的美女都收到他房中去。別的不說，就說那最得寵的大丫頭霜落和碧煙等人，哪個不是貌若天仙？要我說啊，恐怕連皇宮里的妃子，都不過這等姿色了。和她們比起來，蕓奴自然就只是狗尾巴草了?！?/p>
“說起來，我們這位大公子，不僅模樣生得好，那文才也是一流的，雖說不喜經(jīng)商，卻也比二夫人生的二公子好百倍，為何老爺只疼愛二公子？”
“你們這些多嘴多舌的。”管廚房的四娘喊道，“還不快來收拾東西，這些東西收拾不完，今晚誰都不許睡覺！”
蕓奴提著食盒往大少爺所住的清泠軒走去，青石板鋪就的小路在月光的滋潤下如同鋪了一層淡淡的霜。路旁有棵高大的黃桷樹，樹上枝葉搖動，一個聲音低低道：“好餓啊?！?/p>
蕓奴從袖中掏出一個花卷，往上一丟，樹里立即伸出一只枯朽的手，一把抓住花卷，隨即便響起咀嚼的聲音。
“作為答謝，我告訴你，那些女人盤算著攛掇葉景淮把你打發(fā)出去配小子呢?！睒渲腥苏f。
蕓奴沒有理他，徑直來到清泠軒，敲開門，霜落接過食盒?！昂昧耍憧梢匀バ菹⒘?。”蕓奴正要走，霜落又道，“明天去一趟單月齋，買些大公子愛吃的海棠糕來?！?/p>
單月齋在臨安城的另一邊，路途遙遠，來去要走一個時辰，這些得寵的大丫鬟自然不愿意跑腿，大公子又嫌小廝不干凈，這活計自然就落在了蕓奴的身上，蕓奴也從未有過怨言。
蕓奴住在粗使丫頭所住的大通鋪，大丫頭原本可以睡在主子屋中，但自從十三歲之后，她就被趕到大通鋪了。
她和衣睡下，一夜無話。
第二天蕓奴起得比小丫頭都早，掃了庭院，澆了花，喂了鳥，去賬房支了銀子，穿戴齊整后出門。
臨安城里的店鋪都開得早，一派繁華景象，各種各樣的幡子在頭頂翩飛，小販挑著貨郎擔四處行走叫賣。蕓奴覺得腹中饑餓，在路邊買了一張餅，剛啃了一口，便聽見旁邊的茶攤兒上有人道：“你們聽說了沒，昨晚太常寺李大人遇到鬼了?！?/p>
“是經(jīng)過定民坊時遇到的嗎？”
“正是啊。定民坊最近常有鬧鬼的傳聞傳出，聽說好些人都是深夜路過時被鬼所迷，然后就失蹤了?！?/p>
“這么說來，李大人能夠脫險還真是吉人天相啊?！?/p>
“不過他雖然脫了險，卻也病了，向朝廷請了數(shù)月的假，在家中養(yǎng)病呢。”
蕓奴若有所思，不知不覺間餅也吃了一半。忽然不知從哪里飛來一只果核，打在她的手上，她“哎呀”一聲，手中的餅跌落在地。
一輛馬車徐徐停在她面前，一只白皙如雪的手伸了出來，挑起剪花綃窗簾。蕓奴抬起頭，看見一張美艷的俏臉，竟是一位化著桃花妝的少女。
“砸到人了嗎？”車內(nèi)傳來輕柔的男聲，桃花妝少女不屑地說：“公子，只是個丑丫頭?！?/p>
“砸傷了嗎？”
“沒有，只是砸掉了一張餅?！?/p>
“既是如此，賠她一張餅吧?！?/p>
桃花妝少女從懷中掏出數(shù)枚銅錢，扔在蕓奴面前：“拿去吧，夠你買十張餅了?！?/p>
這些年蕓奴早已習慣了逆來順受，她并沒有多說什么，俯身將銅錢撿起，看著那輛豪華的馬車疾馳而去，將銅錢緊緊握在手中，待張開手時，掌中已空無一物。
馬車內(nèi)，桃花妝少女靠在年輕公子的肩上，從金盤中拿起一串葡萄：“公子，讓奴家喂您吃葡萄吧。”
“桃月乖?！蹦贻p公子摟著她的腰，用檀香扇輕輕托起她的下巴，“看看你的胸口。”
桃月臉頰微紅著說：“公子，討厭啦，你又藏了什么東西在人家懷里嘛。”她將手伸進自己的懷中，臉色微變，“奇怪，我明明將這些散碎的銅錢都給了那個丑丫頭呀，怎么又回到我身上了？”
“呵，有趣，是幻術(shù)?！蹦贻p公子以扇輕點自己的嘴唇說，“桃月，那娘子長什么模樣？”
“大概十五六歲，長得嘛……普通?！碧以孪肓税胩?，只想到這個詞，“太普通了，毫無特色?！?/p>
“是嗎？”年輕公子意味深長地笑道，“這么有趣的人，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到呢?！?/p>
蕓奴買回糕點，自然是霜落拿去邀功了，葉正程宴請朝廷權(quán)貴，宴后剩了很多菜肴糕點，大夫人下令賞給府中的下人，分發(fā)下來，她也得了一盤燈盞糕，獨自一人坐在黃桷樹下吃糕點，頭上又有人聲：“糕點好香啊?！?/p>
她揀了個大的，往上一扔，樹中人一邊大快朵頤，一邊輕聲說：“謝謝?！?/p>
正好霜落與碧煙經(jīng)過，心中頓時生出惡作劇的念頭，互相使了個眼色，走過她身邊時故意摔了一下撞在蕓奴身上，將她手中的碟子撞落在地，糕點滿地亂跑，瓷碟也摔成了碎片。
“哎呀，實在對不起?！彼湫Φ溃安蝗绨汛蠓蛉速p給我的八珍糕賠給你好了?！?/p>
“霜落姐姐，那八珍糕可是糕點中之精品，蕓奴妹妹平日都吃三等丫鬟的飯食，那么好的東西，怕是吃不慣。”碧煙一腳踩扁一塊糕點，“哎呀，把我的鞋都弄臟了。”她脫下鞋，扔在蕓奴面前：“既然都臟了，就送給你吧，這可是用上等絲絹做的鞋子呢。”
蕓奴低著頭，一言不發(fā)。兩人討了個沒趣，相攜而去，蕓奴將地上的糕點撿起來，吹了吹上面的泥土，塞進嘴里。
“這樣的壞人，你為什么還能忍？”樹中人道。
蕓奴還是不說話，只是認真地吃糕點。
“你怎么吃得下去，不臟嗎？”
蕓奴還是不說話，面前忽然一暗，她抬起頭，看見一個年輕男子，身穿錦袍，頭戴峨冠，眉目清正，正低頭看著她：“我問你話呢，沾了泥巴的糕點好吃嗎？”
“二公子。”蕓奴欠身行禮，葉景印大手一揮道：“不必多禮了。你就是伺候大哥的那個傻娘子吧？”
蕓奴低著頭不說話，她看起來很傻嗎？
“都說你傻，你還真傻?！比~景印在樹下坐了下來。“她們那么欺負你，你就不會反抗嗎？”
“二公子教訓的是，奴婢知錯?！?/p>
“知錯？你知什么錯？”葉景印被她那逆來順受的模樣氣得瞪大眼睛，“我看你這個樣子，活該被人欺負。你就沒點兒脾氣嗎？”
“發(fā)脾氣也是沒用的?！笔|奴諾諾道。
“你沒發(fā)過怎么知道沒用？”
“會惹大公子不高興的?！?/p>
葉景印冷笑一聲：“我都聽說了，大哥根本不讓你進他的房，他就當沒你這個人，你就是死了，他也不會不高興，更別說發(fā)脾氣了?！?/p>
蕓奴低頭絞著自己的衣擺，葉景印被她氣得說不出話來，一怒之下拉起她的手：“跟我走！”
“呃，二公子，去哪里？”
“叫你來你就來！”
仁美坊乃臨安城最大的煙花巷，香風拂動，艷影紛飛，到處都是鶯鶯燕燕，淫聲浪語。仁美坊內(nèi)最有名的勾欄院名叫傾國館，大門前掛了四盞大紅燈籠，牌匾黑里飛金，氣勢十足，幾名龜公和艷女在門前拉客。即使這些淪為下等的艷女，亦姿色不凡，比得上別家的紅牌了。
葉景印剛踏進傾國館的門，老鴇便熱情地迎了上來：“哎喲，這不是葉家二公子嗎？您可有一段時日沒來了，可想死我的娘子們了?！?/p>
蕓奴皺了皺眉頭，站在門外不肯進去，葉景印回過頭來道：“杵在那里干什么？想去拉客嗎？就你那姿色，別污了傾國館的名聲?！?/p>
“二公子，這位是……”老鴇上下打量著蕓奴，葉景印道：“這是我的丫鬟?！?/p>
老鴇頗有些驚訝，她入行幾十年，還第一次看見有人帶著丫鬟來逛窯子的。
“還不快進來，這是命令，你敢不聽？”葉景印露出一副兇相，“是不是想明天就被帶出去配小子？”
蕓奴踟躕萬般，最后還是進來了。葉景印很滿意，對老鴇道：“云卿和如玉呢？本公子好久沒見她們了，想得緊，今晚她倆我包了?！?/p>
老鴇有些尷尬：“二公子，不瞞您說，她倆現(xiàn)在有客人呢。”
“哪個沒眼力的敢跟本公子搶女人？”葉景印冷著臉，徑直往內(nèi)閣而去，老鴇攔也攔不住，蕓奴嚇得臉色驟變，二公子這是要去跟人打架嗎？身為葉府公子竟然逛窯子，逛窯子也就罷了，還為了窯姐跟人打架，最重要的是她還跟在他身邊，要是讓二夫人知道了，會不會認為是她挑唆的？
“二，二公子，請您冷靜！”她沖上去，被葉景印推到一邊。傾國館紅牌如玉的房中點著安息香，門上掛著薄紗簾子，能夠聽到里邊的嬌笑聲，他一臉不爽，一把掀開簾子：“這是誰？如玉和云卿是本公子的，識相的就趕快給我滾！”
屋內(nèi)暗香浮動，一名年輕公子錦袍高冠，左擁右抱，淡淡笑道：“是哪個不識相的來打擾本公子的好事？”
葉景印和蕓奴這一主一仆看見那位公子都不禁愣了一下。他的容顏非常俊美，五官精致如同神造，可謂眉目如畫。見到他，葉景印這個閱人無數(shù)的少年才知道，原來世間還有這般男子，仙氣繞身，那人雖沉醉于花叢中，卻如此雅致出塵。
蕓奴驚訝于此人的聲音，如果她沒記錯，他應(yīng)該就是那位馬車里的公子吧？
真是冤家路窄啊。
“這位公子尊姓大名？”葉景印難得用敬語，俊美公子道：“在下白謹嘉，區(qū)區(qū)白丁，讓公子見笑了?！?/p>
“白公子氣度不凡，在下剛才多有得罪，還請見諒。”葉景印道，“不知在下是否有這個榮幸，能與白公子共飲？”
“共飲自然沒有問題，只是這兩位美人深得我意，可不能讓給公子了?！卑字敿斡蒙茸虞p輕點了點如玉的唇，如玉嬌笑不已，仰頭在他臉邊輕吻一記：“白公子最壞了，老是捉弄人家。”
蕓奴后背颼颼發(fā)涼：“二公子，我，我先回去了。”
“站?。 比~景印喝道，“過來倒酒！”
不是有妓女在嗎，為什么還要我倒酒啊？蕓奴在心里嘀咕，嘴上不敢說出來，躊躇著不肯進屋，白謹嘉看了看她說：“這位娘子是……”
“是我家的丫鬟。”
“公子家的丫鬟倒是清秀可人，惹人憐愛呢！”
“白公子真愛說笑。這蠢婢一無是處，連端茶遞水都嫌笨?！比~景印道，“還不快過來倒酒?！?/p>
蕓奴只得過來，拿了白銀酒壺，給兩位公子的銀杯中斟滿美酒。南宋一度十分流行金銀器，據(jù)說連街邊的酒鋪，用的都是白銀酒器，可見其時的繁華富足。
“白公子是何方人士？”葉景印飲了一杯酒，笑問。
白謹嘉道：“汴京人士，自小四方游歷。不知公子怎么稱呼？”
“在下葉景印。”
“哦！原來您就是葉家二公子，久仰大名。您年紀輕輕便已在商界嶄露頭角，未來必定前途無量?！?/p>
“您過獎了?！?/p>
兩人相談甚歡，酒逢知己千杯少，不覺中已是二更了，葉景印醉得一塌糊涂，嘴里還在喊：“白公子，來，再喝。”
“二公子，再不回去咱們府上的大門就要關(guān)了?！笔|奴扶起他，向白公子告辭，蕓奴身材纖細，如何能扶得住身材高大的葉景??？剛踉踉蹌蹌走了兩步，便齊齊摔倒在地。白謹嘉看著笨拙的蕓奴，將折扇往手心里一拍：“娘子，我有馬車，不如我來送二公子回府吧?！?/p>
“多謝白公子，不必勞煩了?！笔|奴用力將葉景印拉起來，這位年輕公子連站都站不穩(wěn)了，白謹嘉起身，將他扛在肩上：“娘子就不必跟我客氣了。”
“白公子，您今晚不留宿嗎？”如玉和云卿楚楚可憐地拉著他的衣擺，他用扇子拍了拍她們的頭，親昵道：“美人兒們，明日我再來找你們?！?/p>
兩位美人淚眼婆娑地望著他：“白公子，明日可一定要來啊?！?/p>
“放心吧?！卑字敿瓮崎_窗戶，蕓奴驚道：“白公子，大門在那邊?！?/p>
“這是捷徑?！闭f罷，縱身跳下樓去，一輛馬車正停在樓下，蕓奴見他身姿輕盈，知他武功不弱，松了口氣。要是二公子摔壞了，二夫人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娘子，跳下來吧?！卑字敿螌⑷~景印放進車內(nèi)，抬頭說，“我接住你。”
蕓奴想了想，男女授受不親：“多謝公子好意，我還是走大門吧。”繞了一大圈，終于上了白謹嘉的車，車輪轆轆，蕓奴用絲絹給二公子擦汗，白謹嘉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她臉頰泛紅道：“白，白公子，您，您在看什么？”
“請教娘子芳名？”
“蕓奴?！?/p>
“那么，我就稱呼你為蕓娘子吧。”白謹嘉湊過來仔細看她，“蕓娘子，你……”話還沒說完，車輪似乎碾到了什么，抖了一下，車子停了下來。
白謹嘉和蕓奴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白謹嘉挑開簾子，外面趕車的馬夫已經(jīng)不見了，長街空寂，萬籟俱靜，樓閣高鎖，白燈籠高掛，宛如死域。
“我們是不是走錯了路？”蕓奴說，“這里不是定民坊嗎？”
“蕓娘子不必害怕?！卑字敿蔚?，“有我呢?！?/p>
蕓奴張了張嘴，忍住了沒說話，縮回車內(nèi)，葉景印睡得迷迷糊糊，嘴里還在喃喃說著什么。
只希望二公子此時不要醒過來的好。
“白公子?！遍L街上不知何時出現(xiàn)一位穿官服的老者，朝白謹嘉作揖道，“老朽在此恭候多時了?！?/p>
白謹嘉臉色一冷，將手中折扇收攏：“你是何人？”
“在下張安然。”官服老者道，“曾是江安縣丞。久仰白公子大名，對白公子的才情傾慕不已，不知白公子可否賞臉，到舍下一聚？”
白謹嘉冷眼看著他，忽然笑道：“既是張大人相請，在下怎能推卻？”
“白公子，不可?！笔|奴一把抓住他的寬大衣袖說，“最近市坊傳聞，定民坊內(nèi)鬧鬼。”
白謹嘉笑得詭異，一把將她摟在懷中：“既然小娘子擔心我，不如和我一同去吧。”身形一起，須臾間已來到張府門前，這次門內(nèi)沒有那些骷髏怪出現(xiàn)，乍看之下與普通宅舍沒有差別。
“白公子……”蕓奴還想說什么，白謹嘉用扇子點在她的唇上：“噓——既然鬧鬼，我們就捉鬼去?！?/p>
蕓奴一驚，難道這位白公子……
張安然很熱情，帶著二人來到花廳之內(nèi)，宴席早已擺好，滿桌的山珍海味，白謹嘉在蕓奴耳邊輕聲道：“什么都不要吃，什么都不要碰?！闭f罷，端起酒杯，與張安然把酒話明月起來。這位白公子才學甚高，那張安然也是個雅士，請他填詞，不過兩杯酒的工夫，他便填了一首《蝶戀花》，平仄十分工整。張安然大悅，酒過三巡說：“白公子，你家中可有妻室？”
“在下父母雙亡，孑然一身，并未定親?！?/p>
“我有一小女，年方二八，品貌端正，不知公子可愿娶她為妻？”話音未落，內(nèi)院便傳來環(huán)佩之聲，片刻間，一名妙齡少女在眾婢的簇擁下走進廳來，果然有傾國之貌。白謹嘉輕搖折扇，嘆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果然佳人?！?/p>
少女朝他嫣然一笑，轉(zhuǎn)身離去，張安然乘機道：“既然白公子有意，不如今夜就成其好事。至于那些繁文縟節(jié)，來日方長。”
“既是如此，小婿便多謝丈人好意了。”白謹嘉起身，蕓奴連忙攔住他：“公子，不可，那女子是……”
“那女子乃世上少有的佳人，蕓娘子不可壞我好事?！卑坠硬宦爠?，徑直跟去，白謹嘉一走出花廳，原本亮堂的廳內(nèi)立刻暗了下來，蕓奴環(huán)視四周，張安然已經(jīng)不見了，桌上的珍饈美味全都是石頭泥土，兼有蜘蛛蟑螂等毒蟲，只有那壺里的酒是清水，還能入肚?；◤d的墻壁也斑駁了，角落里生滿了蜘蛛網(wǎng)，門前荒草叢生，簡直就是座早已荒棄的廢院。
看白公子的模樣，似乎會些道法，不過，以他的力量，能夠?qū)Ω哆@些妖魔鬼怪嗎？
她思來想去，始終放心不下，匆匆跟過去，穿過一座雜草高及膝蓋的庭院，只見一座廂房還亮著燈。她來到窗邊，將窗戶推開一條小縫，屋內(nèi)只有一張破床，四壁斑駁。白謹嘉躺在床上，那少女浪笑連連，迫不及待地脫他的衣服。
“小娘子真是性急啊?！卑字敿涡Φ馈?/p>
借著昏黃的燈光，蕓奴看見那少女的臉，竟然是木頭雕刻而成。
“白公子，小心！”蕓奴推開窗戶大喊，正好少女將白謹嘉的上衣扯開了，露出他的胸膛，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白謹嘉的胸膛上纏著白布條，一圈一圈，將他胸前兩團渾圓的肉勒住。
女，女的！
白謹嘉竟是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