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朋友
在這個世界上，朋友分很多種。
有過客型的，昨日最親，來年卻陌生如同路人。
有至交型的，一旦相遇便會人生交織，難以再分道揚鑣。
而且這種朋友，就算不用經(jīng)常見面，也會彼此掛念。一旦聯(lián)系上了，依舊親熱感不減當(dāng)年，仿佛昨日才剛剛道過別。
知秋，就是這樣的朋友。
前兩天，我做了一個胃部的內(nèi)鏡手術(shù)，出院便收到知秋的信息。除了一如既往地?fù)?dān)心我，還附上了她和兩個兒子的照片，以及她小兒子奶聲奶氣的語音問候。
照片里，知秋和她的孩子們都穿著顏色鮮亮的和服，笑容燦爛，看樣子應(yīng)該是為了紀(jì)念“七五三”，特意去拍的。
在日本，很多有孩子的家庭都有這樣的習(xí)慣，就是在男女孩三歲、男孩五歲、女孩七歲的時候，帶孩子去照相館拍紀(jì)念照。
剛開始的時候不明就里，后來問了一個日本客人才知道，原來這個傳統(tǒng)由來已久。在過去，因為生活條件等諸多因素，孩子特別容易夭折。為了慶祝孩子的健康成長，才形成后來的這個習(xí)俗。
我把手機靠近耳朵，聽完了她兒子的節(jié)日祝福才想起，原來明天就是中秋節(jié)了。仔細(xì)算來，這應(yīng)該是我們分開后的第四個中秋節(jié)。
我很慶幸，在人生最窘迫的時光里遇見知秋。
她總是那么的樂觀與積極，認(rèn)真而用力地生活。和她相處久了，潛移默化的，我發(fā)現(xiàn)自己也在慢慢地發(fā)生改變。
當(dāng)然，是往好的方向。
到現(xiàn)在為止我都忘不了知秋的那句日語口頭禪。
“別嘆氣，青鳥會逃走的！”
那約莫是八九年前的事了，我25歲，出社會工作了有一年，卻心有不甘?？傆X得自己的生活過得既沒有詩意，也看不見遠方。
于是，在跟父母促膝長談之后，我毅然決然地決定去日本留學(xué)。
父母不支持也不反對，湊了些錢，又問親戚朋友借了些，不情不愿地把我送了出去。前提是，留學(xué)歸來后，欠下的錢得我自己償還。家里除了給我出學(xué)費之外，也不會再給我更多的生活費了。
那時的我，沉迷于眼中的遠方，以及對美好未來的憧憬。對于往后可能出現(xiàn)的艱難險阻，全然一副不思量、不煩憂的大膽氣量。
剛到東京的時候，因為沒有租房保證人，我只能暫住在一個先我一年去留學(xué)的朋友家里。她是我高中隔壁班的同學(xué)，關(guān)系僅限于認(rèn)識那種。住的地方在本八幡，學(xué)校在錦系町，好在距離并不算遠。
唯一超出預(yù)料的是，我只知道寸土寸金的東京物價貴，卻不知道竟貴到讓人有切膚之痛的程度。
買了一部手機，在外面吃了三個月的飯，充了十來次交通卡之后，我?guī)н^來的50萬日元看著一點點消耗殆盡。捉襟見肘的日子，就明晃晃地擺在眼前。
朋友租的房子只有一個單灶，而且屋內(nèi)空間小得可憐。搬進去之前，我就承諾過她，絕不在家里開火。
因此，我吃了好長一段時間的便利店飯團。眼看著各種口味都吃遍了，日子就要山窮水盡的時候，在學(xué)校里認(rèn)識的一個學(xué)姐過來找到我。她說她準(zhǔn)備辭掉酒吧的兼職，但是媽媽桑提議她推薦一個人來頂替她。
于是，她推薦了我。
因為她知道，我是個不跟大家出去聚餐的窮逼，且急需要一份收入還不錯的兼職來養(yǎng)活自己。
2.知秋
第一次見到知秋，是在新橋，她的小酒吧里。
酒吧很小，感覺就巴掌大點地方。除去一個約莫兩米長的吧臺，空余的地方只夠擺三張小茶幾，和三張迷你沙發(fā)。
知秋就站在燈光昏暗的吧臺后面，一頭俏麗的卷發(fā)，貼身旗袍包裹著她豐滿的身體。吧臺上坐著個六十來歲的客人，正在忘我地唱著一首老歌。她嫻熟地為吧臺的客人添酒、加冰、微笑、鼓掌。
我木訥地跟在學(xué)姐后面進去，木訥地做完了自我介紹。
當(dāng)天，我就被知秋留了下來，直接進入工作狀態(tài)。
當(dāng)時的內(nèi)心是挺激動的，要知道，這可是我曾經(jīng)只在日劇里才能看見的地方。最最重要的是，工資也著實誘人。
普通的兼職，一個小時最多能拿到一千一百日元，而知秋告訴我，在她的酒吧工作，我一個小時可以拿到兩千五百日元。
每天晚上從八點工作到十二點，下班時間以全部客人離開為準(zhǔn)，超出的部分算加班。一個月下來，除開休息日，我竟然可以賺到二十萬日元的樣子。
知秋很貼心，不愿意耽擱我白天的學(xué)習(xí)，又怕我趕不上末班電車，總是十一點半就放我回去了。
興奮過后內(nèi)心還是有些發(fā)憷，那畢竟是風(fēng)月場所，我又不知道該如何跟來往的男性酒客相處。
知秋看出了我的不安，剛開始的一周，她只是安排我站在吧臺里面清洗杯碟、給客人把下酒的零食裝盤而已。
偶爾有客人見我面生，不由地就會多問兩句。我那時日語還不是很好，說話磕磕巴巴的。知秋只是簡單地介紹了我，然后幫我應(yīng)付掉了那些窮問不舍的客人。
一周看下來，店里的工作模式我基本了然于心了。同時，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觀察后，我發(fā)現(xiàn)來這里喝酒的客人，并不是我想象的那般如狼似虎之輩，反而彬彬有禮的居多，對我這個菜鳥也分外照顧。
其實，在新橋這個工薪族聚集的地方，像這樣的小酒吧數(shù)不勝數(shù)。一天勞累的工作之后，很多日本男人會在晚飯后，找個酒吧再喝上幾杯。有時候是一個人，有時候是一群人。
三個月下來，我已經(jīng)頗為熟練了，日語也進步飛速。唯一需要擔(dān)心的是，在日本持留學(xué)簽證是不可以在風(fēng)月場所兼職打工的。一旦被發(fā)現(xiàn)了，就會被返遣回國。
由于每天回去都很晚，在第四個月的時候，朋友的不滿終于爆發(fā)了。
因為她在連鎖餐飲店打工，工作量大，排班固定，晚上需要很好的休息。于是，她向我委婉而直接地提出，要嘛我搬出去，要嘛我必須換一份兼職。
本來也是我的出現(xiàn)，干擾到了別人的生活。第二天下午放學(xué)后，我便火速回去收拾好行李，留了張感謝的字條和兩萬日元，便匆匆離開了。
其實我也不知道接下來的自己該怎么辦，一臉沮喪地拖著個大行李，去酒吧上班。站在吧臺里一邊唉聲嘆氣，一邊清洗著杯子。
“年輕人，不要嘆氣，青鳥會逃走的！”
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沒有發(fā)現(xiàn)知秋的到來，她就坐在吧臺的對面靜靜地補著妝。
“青鳥？知秋姐，你剛才用日語說的是青鳥嗎？什么意思呀？”
“青鳥，青鳥就是幸福?。∵@人吶，如果老是唉聲嘆氣、一籌莫展的樣子，幸福就會離你越愛越遠，直到最后徹底逃離你的！”
“啊——不過對于我這種，今晚連睡哪兒都還是未知數(shù)的人來說，幸福什么的，也太遙遠了吧?！?/p>
“不會是被你那個室友給趕出來了吧？難怪你今天整個人看起來氣壓好低。”
“知秋姐，你知道這附近哪兒有膠囊酒店，或者網(wǎng)吧什么的嗎？”
“姑娘家的，住什么膠囊酒店、網(wǎng)吧！那些地方魚龍混雜，不是你該去的！”
“可是也沒得選了，總比睡大街好吧，也或者——知秋姐，我今晚可以睡在店里嗎？順便——順便幫你看店！”
“可店里除了吧臺，也沒有地方給你躺呀。再說了，我這個小店，連值錢的酒都沒幾瓶，哪還需要人看守呀！嗯——這樣吧，你今晚下班后，先跟著我走！”
那天店里客人并不多，知秋提前一個小時結(jié)束營業(yè)。一路帶著我，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回到了她在練馬區(qū)的家。
那是一幢看起來很高檔、很闊氣的公寓，地段也非常好。進去之后才發(fā)現(xiàn)，知秋家真的好大，光客房就有三間。她選了一間最大的客房給我，還體貼地給我準(zhǔn)備了睡衣和宵夜。
講真，吃著那碗加了煎蛋的方便面，我的眼淚都快下來了。
“莉莉呀，你也不要東想西想的想太多。住的地方以后可以慢慢再找，吃了面趕緊洗洗睡吧！”
知秋好像有一雙能看透人的眼睛，我明明是背對著她坐的，她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而且，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非常溫柔，就像一雙溫暖的手撫在我的臉頰上。
“嗯——”我憋著嘴答應(yīng)著，來日本前的豪情壯志化為眼淚，“吧嗒”一聲滴進湯里。
記得我出發(fā)前一周，我媽曾經(jīng)迷信地去廟里給我求過簽。
簽里道：“末路逢知己，腹饑飛來食。臨淵有急船，絕癥遇良醫(yī)?！?/p>
解簽師傅故作高深地告訴我媽，我這是出門必遇貴人之相，讓我媽不必?zé)n。
現(xiàn)在看來，知秋正是我的貴人。
我后來也問過知秋，為什么要幫助我。因為我當(dāng)時才剛?cè)ニ昀锕ぷ鞑痪?，對我也不算了解?/p>
知秋默默地點了一根煙，夾在手上沒有抽，端起面前那杯她最愛喝的白州威士忌，抿了一口。
“我這小店里，來來回回也進出過好幾個留學(xué)生，但是，他們的眼神和你的不一樣?！?/p>
“眼神？”
“嗯，他們的眼睛里藏著太多的心機和欲望。而你，單純的像個傻子，對自己，連個像樣的人生規(guī)劃都沒有?！?/p>
“知秋姐，你——這是在夸我嗎？”
“不過——現(xiàn)在的你，倒是像極了當(dāng)初剛來日本時的我。可能是，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吧?！?/p>
3.知秋的過去
關(guān)于知秋的過去，我了解的并不多。只知道她應(yīng)酬客人得手段了得，愛錢卻不是個守財奴，私下里抽煙、酗酒還毒舌，但卻是一個刀子嘴豆腐心的暖人。
有一回周日不開店，知秋又在客廳里放著劇，把自己灌得半醉半醒。
我去廚房沖了一杯蜂蜜水端過去給她，被她拉著醉聊起來。
原來知秋十五年前就到日本來了，那時她才十七八歲，跟我剛來時一樣懵懵懂懂，對什么都一無所知。
不同的是，我是過來讀書的，而她是嫁過來給人做老婆的。
那樁婚事是她的一個遠房親戚給介紹的，對方是個五十多歲即將奔六的日本老頭。
老頭還算有錢，有一大片果樹林，是個種了一輩子桔子的糙漢。相貌談不上丑，卻因為中過一次風(fēng)，嘴有些歪，腳有些跛。早年離過婚，到五十多歲了還是孑然一身。
老頭掐指一算，覺得自己半截身子都埋進黃土了，若是到死都沒個收尸的人，也太過于難看。遂，不知道走了什么渠道，花了二十萬人民幣的聘禮，娶到了論年齡足以當(dāng)他孫女的知秋。
知秋剛來日本的時候一句日語都不會說，只記得出了機場之后，那個老頭開車來接的她。車開了好久好久，久到她困得都睡醒了兩覺。
老頭的家在山里，車一路開上山時，只隱約見過三四幢房子。說是鄰居吧，也隔得忒遠。
雖說那是知秋這個鄉(xiāng)下姑娘，生平第一次住進像別墅一樣的獨棟房子，可她卻怎么都高興不起來。
初來乍到的陌生感，和人生地不熟的無助感，支配著她的感官世界。還有那個不知道人品如何的準(zhǔn)老公，他是否有暴力傾向或者不良癖好，都是未知數(shù)。
好在，老頭是個少言寡語之人，兩人的相處模式，基本可以用無言以對來概括。可能語言不通是一個方面，而年齡代溝又是另一個方面。
知秋每天的工作就是打掃房間、洗衣做飯，好在她做菜的手藝很好，這點似乎甚得老頭歡心。
知秋的料理水平高這一點，我也能證明。住在她家里的那段日子，我的口欲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她會時不時地給我做宵夜，一碗簡單的方便面到了她手里，都能翻出不同的花樣來。
周日是休息日不用開店，知秋會在那晚，一邊喝著酒，一邊煲個湯，再做上三兩小菜，味道都是極好的。
也許是對知秋不放心，老頭對她還是滿警惕的。家里的有些房間和柜子，總是鎖著不讓開。
白天老頭要回來看幾次，然后又匆匆離去。晚上偶爾帶果園的工人回來一起喝酒、說話，八九點也就散了。
知秋之后便要履行妻子的職責(zé)，幫老頭洗澡，一起睡覺。時間久了，她也就不覺得羞恥了。反倒是像這樣身邊有人陪伴，手里有事做的時候，時間要好打發(fā)許多。
白天才是最難熬的，日語聽說能力為零的知秋，打開電視除了畫面，什么都聽不懂。電視里的人笑，她便跟著傻傻地笑，電視里的人哭，她也鼻頭一酸想哭。
住在遠離市區(qū)的地方，不會開車，自然不方便出門。即便她出了門，連個東南西北都分不清楚。唯一聯(lián)系外面的工具，就是來時老頭給她的那支舊手機。
也許，時間真的是考驗一個人真心的最好方式。
在一起生活了快兩年的時候，老頭漸漸地對知秋敞開的心懷。他會主動給知秋買學(xué)習(xí)日語的書籍、各種雜志、周邊地圖，空閑的時候還會開車載知秋出去玩。
結(jié)婚兩周年紀(jì)念日的時候，老頭第一次帶知秋出了趟遠門。那也是知秋第一次見識到了大都會——東京的繁華與魅力，她流連其中，深深地被吸引著。
那次旅行之后，老頭做了一件令知秋很感動的事情。他怕知秋一個人太悶，主動帶著她去駕校報了名，讓知秋學(xué)習(xí)開車。
無奈知秋的日語水平實在有限，通過大半年的努力，才艱難地拿到了駕照。
老頭二話不說，給知秋買了一輛嫩黃色的菲亞特Topolino。后來才知道那款車在日本很受歡迎，因為和宮崎駿動畫《魯邦三世》里，魯邦開得那一輛是同款。
更令我吃驚的是——知秋生過孩子，是她和那老頭的孩子。
她后來又跟老頭在一起生活了三年，老頭再一次腦中風(fēng)，去世了。
中風(fēng)之前老頭似乎有預(yù)感似的，事先安排好了自己的后事。為了表達對知秋這幾年陪伴的感激，又或許是老來得子心中歡喜，他立下遺囑，將全部財產(chǎn)留給了知秋。
老頭死之前清醒過一次，他緊緊地握著一籌莫展的知秋的手。
“chiaki（知秋），你還年輕，我死了，你就解脫了。別待在這兒了，拿著錢，去過你想過的生活吧！記住，別嘆氣，青鳥會逃走的！”
知秋料理好了老頭的身后事，賣了地和車，把孩子送回國交給了父母暫時撫養(yǎng)。她決定帶著老頭留下來的錢，去她向往已久的東京闖一闖。
她說她自己的日子已經(jīng)過得如此不堪了，只愿能給孩子創(chuàng)造一個美好而優(yōu)越的生活環(huán)境，至少不用像她那樣活得即卑微，又低賤。等將來日子安穩(wěn)下來了，她會再接孩子過來跟自己一起生活。
知秋：我這一生，盡是可恥之事。
海上春風(fēng)起，四月初正是千鳥淵櫻花全盛的時期，尤其是夜櫻，與那遠處的東京鐵塔渾然如畫，讓來客紛紛流連忘返，贊嘆不已。
知秋抬著頭，兩眼放光地夾在接踵摩肩的賞花人流中，用她人生的第一部數(shù)碼相機，一步三駐足的拍著照。
一個月前，她從石川縣動身來到東京。找了一家便宜的商務(wù)酒店住下來后，便立馬忙碌地投入到首要任務(wù)——找房子中。
她考慮的不光是自己，還有將來要一起生活的兒子，所以住的地方便不敢馬虎。知秋用了四五天時間，換了好幾家地產(chǎn)中介，終于在練馬區(qū)看中了一套高檔公寓。
老頭留給了她不少的錢，她用其中的一半，買下了那套公寓。在偌大的東京，她算是扎下了根。
知秋是個精明的女人，她知道，守著錢過日子，錢只會越來越少。修整了一個多月后，知秋開始出去著手找活干了。
因為文化水平有限，吃了無數(shù)次閉門羹后，她終于面試上了一家沖繩風(fēng)味的居酒屋。
雖說這個工作是倒班制的，但在后廚一站就是十一個小時，還要幫廚師打下手。一天下來，不光腳腫脹疼痛，手上還被濺起來的油燙傷了好幾處皮膚。
知秋說，像她這樣的人，沒有資格抱怨生活，有了傷口默默舔舐，總會好的。
在后廚干了快五個月的時候，店長終于開恩一般，讓知秋去外面幫著招呼客人。店里生意非常好，因為靠近東京站，幾乎沒有什么空閑的時間。
知秋知道自己無論語言還是能力，都比不過其他的日本人員工，但樸實而善良的她，堅信勤能補拙這個道理。
生存的本能，讓她練就了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本事。店里上上下下，在她眼里都有活兒。一些細(xì)節(jié)的地方，她處理的比其他日本人還仔細(xì)。甚至有的時候為了不讓同事挨罵，會在同事犯錯的瞬間，偷偷過去指正、幫忙。
店長是個極其嚴(yán)厲的中年謝頂男，店里員工時常挨他的罵，而知秋是挨罵挨得最少的，偶爾開會的時候還會被點名表揚。
不過也因為她太過于努力的表現(xiàn)，讓自己開始受到店里其他女員工的排擠。
那天晚上，店里來了六個剛下班的工薪族客人，他們每人點了一杯喝的東西。當(dāng)時知秋沒有負(fù)責(zé)點單，而是正在靠近里間的吧臺上做飲品。
女同事過來匆匆交代了客人要的酒品，便又去忙別的了。知秋麻利地做好了六杯燒酒蘇打端過去才發(fā)現(xiàn)上錯了，客人要的是加冰的檸檬威士忌。
店長在廚房聽見了外面的嘈雜之音，沖了出來，當(dāng)眾把知秋狠狠地呵斥了一頓后，并將她趕去了后廚。
下班以后，她本想據(jù)理力爭，向店長解釋，自己聽到的確是燒酒蘇打?？墒悄莻€點單的日本女同事卻氣勢逼人地指責(zé)她，說她是因為日語不好聽錯了，還反過來冤枉人。頓時讓知秋覺得自己有口難辯，無地自容。
知秋說，那一次她算是悟出了一個道理——有時候，人太過善良了也不好，很容易給自己招來一些不講道理的人。
沒過多久，知秋便辭職了，因為她給自己找到了一個更好的去處。
平日里應(yīng)付客人的時候，她會去留心客人們的聊天內(nèi)容。一是為了鍛煉聽力，二也是為了給自己長長見識。
一次，她在加單的時候，聽見客人們在議論，第二輪酒去新橋的哪一間snack喝。剛開始，她沒聽明白，就利用收拾桌面的機會又湊了過去。豎起耳朵聽了半天，才領(lǐng)悟了話中的洞天，原來客人們說的snack就是酒吧。
那天之后，知秋開始私下里做起了日本酒吧這個行當(dāng)?shù)墓φn。大致了解以后，她毅然決定轉(zhuǎn)行。
陪酒小姐怎么了，錢只要是憑自己的本事掙來的，就都是干凈錢。不是有句話說得好嗎：笑貧不笑娼。對此，知秋總是這么理直氣壯。
餐飲店的工作繁重，拿到手里的工資不過才十五六萬日元，而且越發(fā)難處的同事關(guān)系，也讓她失望透頂。
作為行動派，知秋火速投入了新橋的夜世界之中。她挨家挨戶地進酒吧去打聽是否在招聘，辦法笨，卻直接。
詢問了好幾家，都因為她是外國人而被拒絕了。在屢受打擊之后，終于在一家叫“弦”的酒吧里，媽媽桑弘子留下了她。
弘子是一個五十多歲的日本婦人，在夜場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
她的酒吧規(guī)模雖然小，但她每天來上班的時候，都把深色的和服穿得一絲不茍，頭發(fā)挽起，用發(fā)膠梳得整整齊齊的。爬滿整張臉的褶子，被蓋在濃厚的妝容之下，口紅的顏色永遠都是最醒目的正紅色。
弘子女士愿意留下知秋，一方面是因為店里的兩個菲律賓小姐辭職回國了，店里人手短缺。另一方面是，她一眼就看出了知秋是做這一行的好材料。
“在我眼里，好姑娘不分國籍。”
弘子女士如是說。
知秋也的確沒有辜負(fù)弘子女士的期望，在“弦”一干就是七年，一躍成為了酒吧的活招牌。很多酒客都是奔著知秋去的，有些去的還相當(dāng)頻繁。酒客們不光在店里消費大方，送給知秋的禮物也是大手筆。漸漸的，知秋從一個土里土氣的鄉(xiāng)下妞，蛻變成了時尚靚麗、風(fēng)情萬種的城市女孩。
在弘子女士六十歲生日那天，她請知秋去她經(jīng)常光顧的西餐廳吃飯，并告訴她自己準(zhǔn)備退休的打算。她喜歡知秋，也不想把自己當(dāng)孩子一樣珍惜的店交給別人。于是，弘子女士以一個低于市價很多的價格，把酒吧轉(zhuǎn)讓給了知秋。
二十九歲的知秋，成為了酒吧新晉的年輕媽媽桑。她感謝弘子女士這些年來的培養(yǎng)，也明白弘子女士對店的感情，便把酒吧的名字保留了下來，沒有做更改。
后來的事情嘛，也大概知道了個七七八八。我有悄悄地問知秋，她有沒有為了錢跟客人回去過。她很肯定的看著我，眼睛里帶著頑皮的笑意。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的？不過，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愛情。”
“愛情，你相信愛情？”
“為什么不相信？哪怕生活這個騙子，用愛情這顆糖騙走了無數(shù)女人的少女心，我，依然相信愛情！錢，我有，我要的是一個能真心愛我，真心接受我兒子的男人！我從不拒絕愛情的發(fā)生，相反還很積極。我相信，終有一天，象征幸福的青鳥會落到我的肩頭上?！?/p>
我自詡學(xué)歷遠高于知秋，卻不想，她活得境界遠高于我。
4.青鳥
在“弦”工作久了，我留意到一個叫“中村”的男人，開始頻繁地出現(xiàn)在知秋的口中。
據(jù)說，中村是新橋附近一家烤串店的老板，四十歲，單身。自某次跟店里的食客來過一次“弦”后，肩上扛著的不婚主義大旗，便被徹底折斷了。
他為知秋著迷，迷到每天晚上無論自己的店多忙，都會在七點把親手為知秋做的晚飯送過來，午夜十二點，又準(zhǔn)時來給知秋送宵夜。
如此看來，這個世上還真沒有什么不婚主義者，不想結(jié)婚，無非是沒有遇到那個想娶，或者想嫁的人罷了。
可惜，我從來沒有見過中村。我因為要上課，到店里已經(jīng)八點了，十一點半的時候便會回去。整整大半年時間，中村對我來說，都只是一個活在知秋嘴里的人。
直到那個讓我心驚膽戰(zhàn)的星期五晚上，在某種很窘迫的情形下，我見到了中村的真容。
那天由于店里客人多，走了一撥又來一撥的，害得我忙到了十一點五十才脫身。
我背著包，急匆匆地向地鐵站狂奔而去。眼看就要到了，卻中途被兩個巡邏的警察給叫住了?？赡苁强次倚猩颐?，頗為可疑吧。
警察讓我出示證件，我翻遍了包里包外的所有口袋，才想起自己剛換了知秋送的新背包，在留卡還在原來的舊包里。
我急得滿頭大汗，見解釋了半天警察也沒有放我走的意思，無奈之下，只好給知秋打了電話。
十分鐘后，穿著旗袍，披著大衣的知秋一路小跑著朝我這邊過來了，身后還跟著一個穿著烤串店服飾的男人。
見知秋來了，我像是見到了希望的曙光一般，但心里卻還是在不停地打鼓。我很害怕，怕自己在酒吧打工的事情就此敗露，那樣的話，后果將不堪設(shè)想。
到距我們五米開外的地方時，知秋從小跑變成了不慌不慢的走。她帶著身后的男人，淡定地走到警察面前。
她告訴警察，我是她的妹妹，來新橋給她送鞋的，她穿著上班的那一雙壞掉了。說完一邊掏證件，一邊把身旁的男人推到了前面，一起為我作證。
那時我才知道，跟在知秋后面的男人正是中村。
中村告訴警察，他是知秋的未婚夫，親眼見到我這個“妹妹”來給“姐姐”送鞋。小謊撒的，那叫一個面不改色心不跳。
也許是因為日本人中村的出現(xiàn)，警察相信了知秋的話，放我們?nèi)齻€離開了。一直到走回店里坐下，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嚇得腿都在哆嗦。
知秋進吧臺給我倒了一杯水，中村從一旁的袋子里，取出了四樣小菜，放到我的面前。
“好了，不用害怕，凡是有我在呢！你肚子餓了吧，吃點東西吧！”
我感激地望著他和知秋，不爭氣的眼淚又要下來了。
中村見我的情緒慢慢穩(wěn)定下來了，便轉(zhuǎn)身出了店。可不一會兒工夫，他又提了兩大包吃的回來了。
“chiaki（知秋），我給你們重新做了點吃的，你們帶回去慢慢吃吧。這個時間應(yīng)該不會有客人來了，不如把店關(guān)了，我開車送你們回去吧！”
那晚，我坐在中村車的后座，懷里抱著吃的，烤雞肉串的味道透過食品袋的空隙，彌漫在整個車?yán)铩?/p>
知秋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和中村有說有笑的，儼然像夫婦一般親密無間。知秋的笑里藏著溫度，那是在店里，面對其他男性酒客時不曾看到過的。
我后來從語言學(xué)校畢業(yè)，到進入專業(yè)大學(xué)讀書期間，一直住在知秋家里。她待我如同親人一般，不但沒有趕我走的打算，還經(jīng)常給我買衣服、買鞋。
她說，女孩子年輕的時候，就是應(yīng)該把錢花在打扮自己上，這才叫不負(fù)青春韶華。
大學(xué)畢業(yè)之后，我?guī)捉?jīng)考慮，決定回國發(fā)展。
四年多來，托知秋的福，我存了不少錢，回去還了欠下的債，還有富余。
走之前，知秋和中村帶著我去銀座吃了一頓奢侈的大餐。
她笑盈盈地告訴我，等我走后，她也決定把酒吧賣了。我不解地望著她，只見知秋把帶著鉆戒的左手輕輕抬起，附在中村的右手上。
中村害羞地笑了，一個四十多歲的老男人，害羞起來還蠻可愛的。
“莉莉，我和中村決定結(jié)婚了?！?/p>
“真的？太好了！恭喜你們！”
我笨拙地舉起面前的高腳杯，由于過于激動，還把白葡萄酒灑了些出來。我連連和知秋、中村碰杯，情急之下，竟說不出太多辭藻華麗的祝福語來。
中村燦爛地笑著，伸手摟著知秋，眼里全是滿足。
“莉莉，你放心，我會好好愛知秋的，也會好好地跟她的兒子相處！”
“你——你告訴他了？”
“嗯，既然決定了要在一起，就不能有保留和欺騙。他既然真心實意地接受了我們母子，我更應(yīng)該以誠相待。賣了店后，我會把兒子接過來跟我們一起生活。我要好生補償他，也要好生照顧中村的日常起居。以后，他們就是我生活的全部！”
5.不說再見
很快的，我便回國了?；貒竺χm應(yīng)新的生活，新的工作，結(jié)交新的朋友。但是，我和知秋的聯(lián)系，從來沒有中斷過。
因為在我的心里，知秋這個朋友，永遠都無人可以取代。她予我，不只是知遇之恩那么簡單，更多的，是身處異國他鄉(xiāng)難以尋覓到的溫暖。
三個月后，我收到了知秋的信息和照片。
那天，是“弦”營業(yè)的最后一天。照片中，知秋笑中帶淚，狹窄的酒吧空間里擠滿了客人，而且大多都是熟面孔。大家舉著酒杯，齊齊地望向鏡頭，笑得好溫暖，好窩心。
我突然有些懷念在東京、在“弦”，以及身邊有知秋的那些日子。生活從不曾放過誰，而我們也何嘗放過生活。
遠去的時光有笑有淚，但終歸我和知秋都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知秋等待的那只青鳥，也終于降落到了她的肩頭。
唯一遺憾的是，如此有紀(jì)念意義的一晚，我卻缺席了。
一個月后，知秋又給我發(fā)來了好多照片。
在夏威夷的一間小教堂前面，知秋穿著款式簡單的白色婚紗，中村穿著長袖西裝和短褲，頭上戴著草帽。兩個人捧著玫瑰，擺著各種親密的造型，笑容綻放得好似那夏日里最絢爛的花朵。
半年之后，知秋的兒子越過大海，飛到了她的身邊。我看著照片里的知秋，緊緊地依偎著一個明朗帥氣的大小伙子，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見了。
知秋告訴我說，她準(zhǔn)備送兒子去語言學(xué)校學(xué)習(xí)，等語言關(guān)過了，就讓他去選考自己想上的學(xué)校和專業(yè)。
一年后，知秋和中村的孩子出生了。照片中，知秋坐在病床上，頭上戴著帽子，懷里抱著光出生的嬰兒。她的大兒子和老公一左一右地圍著她，一家人其樂融融的樣子真真是羨煞旁人。
這些年，知秋見證了我的成長，而我也目擊了知秋的幸福。她是如此美好的女子，美好的配得上老天爺賜予她的任何東西。
眼看就快到中秋節(jié)了，我也抱起腳邊的貓咪，自拍了一張照片，連帶著祝福一并回了過去。
就在我準(zhǔn)備起身去洗澡的時候，手機短信鈴再次響起。
“莉莉，哪怕是一個人，也要好好愛護自己。姐姐希望你也能盡快找到屬于自己的幸福！記住，別嘆氣，青鳥會逃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