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認為人死后什么都不記得，那就錯了。我死了，生前的一切仍歷歷在目，恍如昨日。

我記得我待過的形形色色的地方——炮火連天的營帳、硝煙彌漫的戰(zhàn)場、尸堆如山的溝壕······

而今，我住在一個黑咕隆咚的地方，透過些許從石頭縫里瀉進來的光，我可以看見我的模樣——一具早已腐爛的骷髏。我靜靜地躺在這里，哪里也去不了。我偶爾聽見人們整齊劃一的腳步從我的頭上踩過，我分辨得出：那是士兵在操練。生前我也曾像這些后生一樣操練過，生龍活虎，流血流汗。

更多的時候，這里靜如死水，連螞蟻啃食我骨頭的聲音都聽得見。我雖然有自我意識，雖然記得生前的一切，雖然能感受到這里的動靜，但我吃不了東西，提不起重物，更奈何不了螞蟻對我的啃食。這些螞蟻早已把我健碩的肌體啃光了，現(xiàn)在又在啃我的骨頭，盡管那骨頭又硬又霉，但它們卻啃得津津有味。它們還樂此不疲地在我的眼窩子里、頭顱里、筒子骨里筑巢建室，繁衍生息。這一切都不曾使我感覺到疼痛，因為我的靈魂和軀體早已剝離開來，那具骷髏不過是生前承載我靈魂的一個容器而已，現(xiàn)在它已經(jīng)廢了，而我的靈魂已經(jīng)幻化成一團褐色的氣息，氤氳在墓穴。

這里太黑太潮了。我本可以不與蜥蜴、螞蟻、蚯蚓、臭蟲為伴的，本可以再次沐浴在陽光里的，但為了等那個人，當(dāng)輪回之門一次又一次向我打開時，我毅然決然地選擇退而守身，繼續(xù)留在這里。我知道，一旦我邁進那道門，我的記憶將被擦掉，如此這般，就算我投胎成豬、成狗、成雞、成鴨、成花、成草、成木，繼續(xù)回到那個人身邊也渾然不知。投胎，對執(zhí)念過深的我來說，毫無意義。正因為我相信這個人一定會來看我的，所以，我留在這里。這個人就是我的妻子。

啪！啪！啪！外面響了幾聲。我聽出那是槍聲。三槍，不多不少，這意味著有人在祭奠我的戰(zhàn)友。這里躺著我的很多戰(zhàn)友。我們生前并肩作戰(zhàn)，死后葬在一起，現(xiàn)在，我們時不時要靠談?wù)撨^去的崢嶸歲月來打發(fā)無聊時光。但近來，可談之人越來越少，戰(zhàn)友們一個個投入了輪回之道，而新進的成員都是些素未蒙面的晚生，他們對我們那段歷史絲毫不感興趣。

啪！啪！啪！槍聲又響起。

我們中沒有人回應(yīng)，這說明那個被祭奠的人早已投入輪回了。

“祁大哥！”是隔壁的小張在叫我。這廝剛住進來不久，憑著一口吹牛逼的功夫，很快成為我無話不談的摯友。因為我到這里的時間比他年長，他尊稱我為祁大哥。其實他比我年長，我死時才19歲。我從他的聲音辨別出他至少大我3歲。但他死不承認。

“終于閑不住了？”我說。

“嘿嘿，俺看你一個人悶得慌，于心不忍?！?/p>

“少給老子耍貧嘴。說，到底有啥事？”

“嘿嘿，祁大哥，俺想聽你講故事?！?/p>

“就知道你這小子找我沒什么好事！”

“嘿嘿，祁大哥我要離開這里了，在走之前想聽你把沒講完的故事講完?！?/p>

“你真的要走了？！”我感到有些傷感，“那好吧！咦，上次我講到哪里了？”

“講到你好不容易請到了探親假。你剛回到家與蓮兒嫂子正準備拜堂成親時接到部隊急電，要求你馬上歸隊，于是你連夜攜著蓮兒嫂子登上了火車?！?/p>

“那就接著那兒講吧······”

嗚——火車呼嘯而過。

車廂里。小祁站起來，朝車廂掃視一周，確定人們都睡著后，便坐下來，將自己的身體往蓮兒身邊挪了挪。兩人剛新婚燕爾，還來不及洞房花燭，小祁就接到部隊的緊急電話，要求立即歸隊，投入戰(zhàn)斗。青澀的蓮兒有些膽怯地縮了縮身子，保持適當(dāng)?shù)木嚯x。小祁忍不住湊上去吻了一下蓮兒的側(cè)臉。蓮兒的臉立馬羞紅起來。

“咳咳咳······”坐對面的乘客突然醒了，咳嗽了一聲。小祁觸電似的趕緊把手縮回來，裝作若無其事地朝車窗外望去。

接著，另一位乘客醒來了。

兩位乘客又開始天南地北地調(diào)侃起當(dāng)前的熱門話題——自衛(wèi)反擊戰(zhàn)。小祁一言不發(fā)地聽著他們談?wù)?。在這兩個外行人看來，戰(zhàn)爭不過是一個充滿浪漫主義色彩的兒童游戲罷了，吃干飯的士兵不過是領(lǐng)著軍餉到處玩躲貓貓而已。這種觀點令小祁感到又好笑又可氣，但他沒有反駁一句。他深知隔行如隔山，多說無益。

一直到天亮，小祁都找不到機會把手放進蓮兒的衣服里。一對小夫妻就這樣一直捱到天亮，捱到車站。

來到連隊，把蓮兒安置好后，小祁去向郭連長報到，結(jié)果被罵得狗血淋頭體無完膚。

“你把媳婦帶這兒來不是找死嗎？你這個雜碎！”

小祁自知違反了部隊的規(guī)定，只能勾著頭，不說話。

郭連長氣急敗壞地罵完他后，又接著罵另一個戰(zhàn)士。

“你們·····你們真是膽大包天。22人請假回家探親，回來有18個人把女人帶到營隊。這可是戰(zhàn)場呀，跟居家過日子是兩碼事。你們簡直目無軍紀、踐踏軍法，簡直······簡直無法無天······”

郭連長罵累了，揭開茶杯喝了口水，唾沫橫飛地大吼道：“回去都給老子悠著點，保持精力，明天天一亮就集結(jié)出征。聽到了嗎？”

聽到了！士兵們異口同聲。

“聽到了，還不快滾？”

士兵們喜出望外地一哄而散。

小祁欣喜若狂地來到自己的營帳里。帳內(nèi)靜悄悄的，只有蛐蛐在啾唧。蓮兒躺在床上睡著了。小祁本想和蓮兒恩愛一番，但見她睡著了，便只好按耐住心中的激動，躡手躡腳地來到蓮兒面前，朝蓮兒的額頭上吻了一下，然后輕輕地繞道蓮兒的身后，躺下。他猶豫著到底要不要把手伸進她的衣服里，憋了三天，他實在是焦渴難耐，明天一別，又不知是死是活，他內(nèi)心無比糾結(jié)，但是一想到她已睡著，便不忍打擾，于是心一橫，側(cè)過身子，背對著她睡去。正當(dāng)他伸手準備關(guān)燈時，蓮兒的一只手伸過來攔住他。

“看吧，好好看吧，我知道這么多天來，你一直盼著······”蓮兒說著，不慌不忙地伸手拽開披在身上的被單。被單滑落，一絲不掛、冰清玉潔的胴體呈現(xiàn)出來······

天蒙蒙亮，集結(jié)的號角響起。槍炮聲隆隆。照明彈亮徹夜空。小祁和其他士兵已登上車，整裝待發(fā)。蓮兒和其他女人站在車下，淚流滿面，依依不舍。一聽見汽車的發(fā)動聲，女人們頓時號啕大哭，搶著把沒說完的話說完。

“夠了！有啥好哭的！都給老子滾回去。”郭連長勃然大怒地朝女人們吼道。

女人們?nèi)糟吨蛔摺?/p>

“都給老子滾回去！男人的戰(zhàn)場你們女人來礙啥事！快滾！”連長暴跳如雷，“軍人的天職就是保家衛(wèi)國，你們既然選擇嫁給軍人，就要做好當(dāng)寡婦的準備！都給老子滾回去！”郭連長轉(zhuǎn)身朝汽車喊了聲出發(fā)，汽車載著戰(zhàn)士們揚塵而去。

女人們哭得更加厲害了，一個個扯襟揩淚。

“男人們都走了，你們還站著干嘛？還不快回去！這是打仗，不是兒戲，磨蹭啥子！再多站一會兒，恐怕你們連命都要丟在這里！都他娘的窩囊廢！”連長罵個不停。

蓮兒沖上來，狠狠推了一下怒火中燒的連長，痛心疾首地反駁道：“連長，你想錯了，俺來部隊不是給你們添負擔(dān)的，俺是想給俺男人留個后！”

郭連長憤怒的神色頓時消失無余，臉色難堪地問道：“懷···懷上了嗎？”

“昨晚那次興許能懷上?！鄙弮浩怀陕暋?/p>

“回、回去好好···養(yǎng)身子?！惫B長說畢，鉆進車里，呼嘯而去。

當(dāng)日，老山戰(zhàn)役打響，我方突擊隊幾乎全軍覆滅，小祁在陣亡名單上。兩個月后，遠在河北老家的蓮兒接到了噩耗。

小祁被葬在云南邊陲。

“對不起，祁大哥，又讓你回憶了一次那段痛苦經(jīng)歷?！?/p>

“沒事的。如果沒有這段回憶，我也不會一直在這里等著。我全是靠這段回憶撐到現(xiàn)在的?！?/p>

“祁大哥，我還想再問一個問題，不知可否？”

“說。”

“蓮兒嫂有沒有給你生下一男半女？”

“不知道，但我覺得應(yīng)該有。而且，肯定生的是個男孩。”

“你死后，嫂子有沒有來看你？”

“沒有?！?/p>

“你真的還要等下去嗎？”

“等。我相信她一定會來看我的?！?/p>

“謝謝您，讓我聽到您的故事。我馬上走了，我不想再等了，我知道他們不會來看我了。我來生再也不當(dāng)兵了?！?/p>

“小張······”我有些不舍。

“什么？”

“走好！”

“嗯，保重！”

······

突然，響起一陣整齊有力的腳步聲。起初我以為是那些后生們在操練，側(cè)耳恭聽才發(fā)現(xiàn)不對勁。這些雜沓的腳步聲來到我的頭上方便消停了。

一個鏗鏘有力的聲音說道：“預(yù)備，開槍?！?/p>

噠！噠！噠！

“小張，我們來看你了。文件今天批下來了，你被追認為烈士，立特等功。”

我立馬意識到是小張的戰(zhàn)友來看他，高興地喊道：“小張，你的戰(zhàn)友來看你了。”

沒有回應(yīng)。我才想起來，他已經(jīng)邁入輪回了。

······

突然，一陣腳步聲紛至沓來。

一群人佇在我上方七嘴八舌。須臾，我聞到香燭的氣味，和一股浸人心脾的酒味。

一個滄桑的女聲：“老祁，30年了，整整30年了，我終于來看你了。你看，我把我們的女兒帶來了。她已經(jīng)長大了。彩兒，快過來給爸爸磕個頭?！?/p>

腳步聲?？念^聲。

一個年輕的女聲：“爸，你真混蛋，害咱媽當(dāng)了一輩子的寡婦。爸，我來看你了，媽說我長得很像你?！?/p>

一個粗糙的男聲：“小祁，我是連長。今天是老山戰(zhàn)役30周年。咱們連隊的同志都來了。戰(zhàn)友們，咱們一起喊一聲祁班長吧。”

“祁——班——長——”

噠噠噠——一陣槍聲，是在祭奠我。

我立馬意識到是我的妻子、女兒和戰(zhàn)友們來看我了。對，就是他們。我沒猜錯，他們一定會來看我的。30年了，我在這里等了整整30年，總算盼到他們來了。等待把這30年拉長了好幾十倍，我仿佛經(jīng)歷了幾個世紀，但這等待是值得的，我感到無比欣慰。我趕緊豎起耳朵，仔細聆聽，生怕錯過一丁點的細枝末節(jié)。

須臾，我的妻子又開始說話了：“老祁，咱媽一直念著要來看你。她身體弱，沒來成。我來之前，她特意讓俺在你的墳頭給她撥個電話，讓她跟你說幾句心里話?！?/p>

幾聲嘟嘟聲。

“媽，我到老祁的墓前了，你跟老祁說幾句話吧?！?/p>

須臾，若隱若現(xiàn)地傳來一陣混雜著嘈雜電波的耄耋聲：“祁兒，是媽···媽想你了···你給咱家爭光了，媽沒白養(yǎng)你這個兒子···現(xiàn)在國家太平了，政府每月還給咱家發(fā)錢哩，日子比過去好很多···媽身體還硬朗呢，你別擔(dān)心···你在那邊過得咋樣？缺衣少吃嗎？孤單嗎？有沒有人陪你說話？”聲音打住，哽咽，接著是我媽的哭聲。我不禁淚如雨下，使勁扯著嗓子回應(yīng)我媽的問題，但我知道她根本聽不見。

我媽又接著說話了：“祁兒，媽今年89了，活夠了，再過些日子，咱母子就團聚了···”

噠噠噠——一陣槍聲。

我妻蓮兒又說話了：“老祁，咱們回去了！再見！”

一陣依依不舍的腳步聲。

一陣流連忘返的呢喃聲。

聲音越來越小，趨近于無。

死寂。

傳來山谷里的風(fēng)聲。

想不到，我等了30年的這一幕僅僅持續(xù)了30分鐘就消失了，如此之短，令我猝不及防，我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咂其中的甜蜜，就已成了觸不可及的往事。盡管如此，我仍感到十分滿足。我等了30年，他們終于來了，我無怨無憾了。明天，我可以了無牽掛地邁進輪回之門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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