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誰終將聲震人間,必長久深自緘默;誰終將點燃閃電,必長久如云飄泊。
? ? ? ? ? ? ——尼采
01
蘇軾被貶到黃州那年,剛剛遭遇了一場生死劫。
那是元豐二年,因為幾句不順耳的話,蘇軾被一群奸詐小人造謠中傷、鋃鐺入獄。
前來押解蘇軾的差官滿臉威嚴,臉色鐵青。蘇軾雖然事先得到弟弟蘇轍送來的風聲,卻依然誠惶誠恐、不知所措。他躲在屋內(nèi),不敢出來。家人恐懼之至,嚎啕大哭。
于是,長繩一條,押解著蘇軾上路了。一路示眾,一路悲歌。百姓淚落如雨,蘇軾幾欲自殺。
蘇軾被押在京師,關(guān)在烏臺。烏臺這個名字帶給人的想象力總是陰暗的、潮濕的、恐怖的。事實呢?可能更甚。住在蘇軾隔壁一個叫蘇少容的士子獄中賦詩十四首,有詩云:
“遙憐北戶吳興守,詬污通宵不忍聞?!?/b>
蘇軾遭遇的是怎樣的一種情形呢?被侮、被打、被踢、被罵……無論白天黑夜,無休無止。到了隔壁犯人都不忍心聽的程度。
當文化遇上流氓,當高貴遭逢低賤,當偉大面臨卑劣,有時真的無話可講。一想到一個偉大的人物遭受著這樣的奇恥大辱,我的心底就忍不住作痛。在這片神奇的土地上,真的什么都可能發(fā)生。
蘇軾徹夜難眠、萬念俱灰。絕望中凄然給弟弟蘇轍寫了一首詩,云:
圣主如天萬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
百年未滿先償債,十口無歸更累人。
是處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獨傷神。
與君世世為兄弟,又結(jié)來生未了因。
這是絕命詩,是把一家老小托付給弟弟的遺言。每次讀到最后四句,我心里都忍不住發(fā)酸。因為哥哥的事,弟弟蘇轍奔走求告,自降官職為哥哥贖罪,兄弟情深至此,焉能不讓人為之淚垂?
最后,蘇軾的政敵王安石站出來說話了。“安有盛世而殺才士乎?”聽到這一擲地有聲的反詰,我忍不住在心底為王安石高聲點贊。雖然林語堂的《蘇東坡傳》把王安石竭力往反面形象上靠攏,我還是覺得這個人胸懷灑落,有如光風霽月。
最終,烏臺詩案結(jié)案,蘇東坡以團練副使的身份被貶謫黃州,不得簽署公文。
02
《卜算子?黃州定慧院寓居作》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身處黃州的蘇軾無疑是孤獨的:烏臺的折磨、貶地的荒蠻、戴罪的身份、難言的壓力,一齊涌上心頭。閉塞的荒涼之境倒在其次,最可怕的是心靈的孤苦無依。
獲罪之前的世界轟然倒塌,那個樂于酬唱往來、喜歡侃侃而談的青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沉默寡言、如同孤鴻一樣獨往來的身影。
那只孤鴻,那個幽人,何嘗不是蘇軾的化身呢?生命孤獨、漂泊無依,只能暫時寄居在定慧禪院里。
在《答李瑞書》的書信中,有這么一段話,更可見世情的涼薄,蘇軾的孤獨:
得罪以來,深自閉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與漁樵雜處,往往為醉人所推罵,輒自喜漸不為人識。生平親友,無一字平生親友,無一字見及,有書與之亦不答,自幸庶幾免矣。
困境是磨礪自己的最好時期:像是一鍋雜燴,經(jīng)歷老火慢燉才會有滋有味;像是一瓶老酒,歷經(jīng)時光才會愈久彌香。
一個人經(jīng)過思考、經(jīng)過掙扎、經(jīng)過反省方會明白自己真正需要的什么。
那么,在困境里,蘇東坡是如何安置自己的孤寂的心靈呢?
遠離了世俗的喧鬧,他去山水間尋找自己。他說“江山風月,本無常主,閑者便是主人?!背啾诘纳缴剿娮C了他的行跡。寫《赤壁賦》的那個夏天的晚上,白露橫江,水光接天,他駕著一葉扁舟,在茫茫然江面之上任意南北;三個月后,霜落寂寂,樹葉落盡,他又一次來到赤壁,聽江流有聲,看山高月小。在承天寺漫游的那個夜晚,月光如水,竹影縱橫,他和同樣被貶的張懷民一起月下漫步,忍不住長嘆: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者耳!

上下五千年,他去遠逝的古人那里尋找自己。
他思考人生、思考歷史、思考永恒與短暫的辯證關(guān)系。也是七月游赤壁的那一晚,他自說自語,遙想曹孟德那樣的一世之雄,如今也不復存在。而反觀自己在江中打魚,在沙洲砍柴,生命如蜉蝣一樣短暫,渺小如滄海中的一粒米粟。
那一刻,蘇東坡和我們蕓蕓眾生一樣陷入了迷茫,生命存在的價值到底在何方?但是,轉(zhuǎn)瞬間,蘇軾便從“水與月的變與不變”來思考人生,以“江上之清風、山間之明月”來安慰自己,找到了能夠不讓人生陷入虛無的良策。
在山水間的那些日子,他自由地出入儒道之間,時而覺得人生需要建功立業(yè),像周瑜一樣,“雄姿英發(fā)、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時而又覺得“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睍r而像《前赤壁賦》中表現(xiàn)出儒家的達觀態(tài)度,時而又像《后赤壁賦》中陷入了道家的虛無。這是內(nèi)心真實的掙扎和迷茫啊,經(jīng)過漫長的泅渡之后,人的思想才能達到一定的高度和深度。

更多的時候,蘇軾是自個和自個對話。一首《臨江仙》就是詩人和孤獨的自己劈面相逢。
? ? 臨江仙?夜歸臨皋
夜飲東坡醒復醉,歸來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馀生。
那個醉了醒醒了醉的夜晚,蘇東坡來到江邊,聽江濤陣陣,也聽來自靈魂里的聲音,恨身不由己,恨功名利祿縈繞此身。能在江海中消磨余生是多么幸福的事??!
蘇軾就這樣掙扎著,探尋著,“誰終將聲震人間,必長久深自緘默;誰終將點燃閃電,必長久如云飄泊。”一個偉大的詩人就在這苦苦尋覓中聲震人間。
03
遺憾的是,這個世間太少蘇東坡這樣偉大的靈魂了。
許多人都經(jīng)歷過困境期,但最終的選擇是向世俗妥協(xié)、折腰,進行自我閹割。
《紅樓夢》中的賈雨村被革職之后,“擔風袖月,游覽天下勝跡,”痛定思痛,最終接納了官場潛規(guī)則。在“葫蘆僧判葫蘆案”里你看到的是一個徇情枉法、忘恩負義、虛偽陰狠的貪吏。賈雨村,最終成長為自己少年讀書時厭惡的模樣。
《人民的名義》中的祁同偉不也是這樣的人生軌跡嗎?在底層奮斗幾年后,舍棄尊嚴,驚天一跪,跪掉了自己的人格,轉(zhuǎn)身成為曾經(jīng)侮辱過自己的那個群體。
幾千年中國官場的歷史就是儒士靈魂被污染的歷史!
蘇軾也有恨,并且是“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b>但他最終的選擇是“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b>這是一個高貴的選擇。
在這一選擇的背后,蘇東坡為我們確立一個更為偉大的人生范式:執(zhí)著于人生,而又超然乎物外。
他在住所的東邊開墾了一片荒地,請教老農(nóng)如何種田,自云東坡居士;家徒四壁,他在屋里四周畫上雪景,自云東坡雪堂。我們今天覺得東坡居士、雪堂這樣的名字如此高雅,如此浪漫,殊不知來自這樣的人生困境,那是東坡用勞作用畫筆對人生進行的突圍。
他念佛、卻不食素,隨緣隨意;他采藥,攀峭壁,嘗百草;他烹飪,“東坡魚”“東坡羹”,人間至美味道也;他收集石頭,踏溪流,覓美石;他和漁樵為伍,和醉漢閑侃。有一日,興致中來,得意地對最懂他的朝云說:“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園乞兒?!?/b>中華悠悠上下幾千年,除了東坡,誰敢夸下如此??冢?/p>
這種人生態(tài)度征服了古往今來多少人??!
經(jīng)歷生死劫,活著就是幸運。更難能可貴的是能夠縱情地活著,專注地活著,有滋有味地活著。痛苦能夠隱而不彰是一種高貴。何必哭天搶地悲懷才不遇呢?過分高調(diào)地張揚悲傷,既會成為別人不痛不癢的談資,也會化成自我同情的毒藥。
雖然陷入困境日暮途窮,縱然悲傷于自身的際遇坎坷,既然不能以一己之身擔起天下蒼生,那就好好過日子,沒有什么比好好活著更重要的事了。東坡說了,“誰道人生無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發(fā)唱黃雞!”
像《君子于役》中的那個女子就好。篤定地等到天黑,牛羊下來,平凡的日子會因為這份坦然而熠熠閃光。
像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也好?!拔柜R、劈柴,關(guān)心糧食和蔬菜?!贝鹤詴恚ㄗ詴_。
04
我們每個人都會像東坡一樣有遭遇困境的時候,這種困境,可能是物質(zhì)上的,也可能是精神上的。
人在旅途,誰不是如云漂泊呢?
在《寫作,照見孤獨的自己》一文中,我談到自己曾經(jīng)的困境:
我曾絕望過。絕望不是因為經(jīng)歷了大苦大悲的災難和排山倒海樣的痛苦。我至今還無法很清晰地形容置我于絕境的是什么,那是凈得如一張白紙一樣的生活,我的內(nèi)心卻到了一個旮旯角里。
我選擇了對人生進行突圍?;橐鲋械母钌?,文字里的投入。世俗目光的碾軋在東坡的詩文里變得風輕云淡。許多個夜晚,陪伴我的就是一本蘇軾詩文詞選集。我最喜歡的是他的那首《定風波》: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
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
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那些孤獨而寒冷的夜晚,因為有了東坡的詩詞而變得溫暖有光亮。當筆尖流瀉下這些文字的時候,又一個四月已經(jīng)過去了,我心里默默地想:不管命運給了我什么樣的生活,都要坦然接受,珍惜身邊的人和事,珍惜這似水流年,好好地愛人,愛詩,愛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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