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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覺得,那一條溪是有生命的。它就那樣靜靜地臥在山谷里,兩岸是蓊郁的樹木,蓊蓊郁郁的,將日光也篩得細碎。溪水是不停地流著的,流得并不急,卻也并不緩,只那樣潺潺地,仿佛在低語著什么秘密。水面是清亮的,看得見底下圓潤的石子,黑黑白白的,溫順地臥著,仿佛已經(jīng)臥了幾百年。有幾尾小魚,纖細的,銀白的,在水里倏忽地來去,像是些無家的影子。
然而這溪水之所以有生命,卻是因為那些落花的緣故。
溪邊的樹,是不知道名字的。它們開的花,也小小的,粉粉白白的,并不起眼,卻有一種淡淡的香,說不上是甜,也說不上是清,只覺得那香氣是活的,會絲絲縷縷地鉆進人的心里去。風(fēng)來的時候,那些花瓣便辭了枝頭,一片一片的,悠悠地,打著旋兒,飄落下來。我每每看著,總覺得那飄落的姿態(tài)里,含著一種說不出的從容,不是決絕,倒像是赴一個舊日的約。
花瓣落在水面上,并不即刻便沉下去。它輕輕地貼著那流動的綢子,仿佛是怕驚擾了什么。先是那么一顫,一搖,然后便安靜了,隨著水波,緩緩地向前淌去。一片,又一片,疏疏落落的,像是在一張無邊的素箋上,蓋了幾個淡紅的,會流動的印章。

那隨著流水遠去的,又豈獨是那一點點殘紅呢?
你若靜靜地站在水邊,閉上眼,便能覺著了。那水里的香,是活的,是流動的。它不在你的鼻端繚繞,卻仿佛化作了無形的手,牽引著你,向那溪水的下游,那林木更深,更幽邃的地方去。那里有什么呢?也許是另一個幽秘的深潭,也許是另一片開闊的淺灘。水是只管流著的,香也是只管飄著的;水是縹緲的,香也是縹緲的;水去向那未知的遠方,香也去向那未知的遠方了。
我沿著溪岸,向下游慢慢地走。腳下的路軟軟的,鋪著經(jīng)年的落葉,踩上去沙沙地響。那水里的花,也陪著我走;有時它會快一些,有時我會快一些。走著走著,我忽然想起許多事來,那些早已過去的,舊的,仿佛都隨著這流水,又漂到了我的眼前。
似乎也有過那樣多情的春日罷,高樓上,有人將欄桿拍遍,看陌頭的楊柳,一絲一絲的綠了,看那冶游的少年,馬蹄踏過落花,踏過斜陽。那時的天,也是這樣藍得透明的么?似乎也有過那樣閑逸的午后,園子里靜悄悄的,薔薇的架下,鋪開一張竹席,看天上云卷云舒,聽枝頭鳥語,嗅著身畔若有若無的花香。那時的心情,也是這樣軟軟的,淡淡的么?
流水是無情地流著的,一刻也不肯停歇;落花是自在地落著的,一絲也不曾牽強。
我忽然站住了,看著那水面上最后一片花瓣,在遠處的波光里一閃,便不見了。它去了哪里呢?是沉入了幽靜的潭底,化作春泥,還是隨著溪流,匯入了江河,終于見到了海的博大?我無從知曉。我只看見,我眼前的這一溪春水,依舊是那樣潺潺地流著,帶著滿身的香,滿身的亮,向那不可知的遠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