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酒。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有了酒。

我是歲月，我是歡愉，我是萬物的慶典，我是虛無之中所有的意義。

有人愛我，有人恨我，恨我的人也會偷偷愛我。比如周人認(rèn)為商人好酒，才斷送了江山基業(yè)，所以他們想遠(yuǎn)離酒。就連放酒壇的桌子，他們都給起了一個意味悠長的名字：禁?？墒?，他們還是愛我。

我見過觥籌交錯，我見過舉杯獨酌，我見過逸興橫飛，我見過黯然神傷，我見過最孤獨的熱鬧，也見過最殘酷的溫柔。

我見得太多，所以只好努力忘掉。

比如，那些喝酒喝得好看的女人，我在忘掉之前，可以說給你聽聽。

一

她表情平靜肅穆，面前的案幾上，素帛半垂，墨跡歷歷在目：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萬。

無億，無憶。

想起那個春天，她當(dāng)壚賣酒，他穿著農(nóng)人才會穿的大短褲，在院子里進(jìn)進(jìn)出出忙活個不停。他是做賦彈琴的才子，也是樸素溫暖的夫君?？墒?，現(xiàn)在一切都過去了。

她慢慢舉起耳杯，手微微顫抖，卻還是那樣從容的神氣，緩緩飲盡了杯中酒。心意已定，提筆寫下回書：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這一杯酒，卓文君喝得干脆。忍辱求全，不如相忘于江湖。

二

博山爐升起裊裊的煙氣，氤氳盤旋，線條從容婉轉(zhuǎn)。

她倚靠著憑幾，手中握著羽觴。眉頭微蹙，眼波流轉(zhuǎn)中帶著猶疑無助，似乎心里裝著很多事，多到讓她難以取舍。

保持這個姿態(tài)許久，她終于微微嘆一口氣，下了一個決心。把殘酒一飲而盡，低聲對自己說：是了，該是離開的時候了。也許在太后身邊，才是我最合適的位置。

班婕妤這杯酒，喝得沉重，一個女子，要以德才去勸諫皇帝，要顯榮耀保全母家，她不敢錯，唯有傾力而為。進(jìn)退取舍，哪一步不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

三

她望著白天謄寫出的書稿，心里有幾分欣慰喜悅，父親啊父親，你傳授給女兒的，女兒總算沒有辜負(fù)。

轉(zhuǎn)瞬，無邊的惆悵襲來?；琶εe起耳杯連飲幾口酒，掩飾，遺忘，卻都不可得。

往常這個時候，兩個孩子不知在怎么和母親撒嬌呢。他們也會淘氣，磨人，嫌他們煩是有點，可不管怎么著，還是覺得他們可愛。

現(xiàn)在，無論如何都不能一見了，一別便是永訣。孩子們長大之后，又會怎樣看待他們的母親？

蔡文姬的這杯酒，了然所有的道理，可誰，能牽得住思緒呢？

四

長安的冬夜，本來是冷的，但大殿內(nèi)，春意盎然。上好的銀碳把整個屋子烤得暖烘烘的，清供的果子默默散著香氣。一時清歌，一時琴瑟，眼前往來的人，都長得那么好看，滿含笑意說著各種有趣又好聽的話。

她坐在最輝煌隆重的位置，臉上笑意似有似無。好像享受這一刻，又好像無動于衷。闖過多少生死攸關(guān)，歷過多少成敗一線，她成了偉大帝國的女皇。這一切不可思議，可又順理成章。

媚娘的這杯酒，裝著天下。她要的和別人不一樣。她愿意，管別人怎么說呢？

五

一夜風(fēng)雨過后，清晨的空氣格外清冽，陽光也好像被洗過一樣，分外亮而白。鳥聲啁啾，倒顯得這早上分外安靜。昨夜的風(fēng)雨，讓一院的花木都簌簌搖動，現(xiàn)在累了一般，沉入休息中。

檐下一個穿著水紅褙子的小丫鬟，本是侯在門外等待主人召喚，等得久了，便不免生出閑散。正望著枝頭上一只鳥出神，簾內(nèi)傳來低緩慵懶的問詢聲：海棠開得還好嗎？

那是昨夜飲酒的人，從宿醉中醒來，還記掛著海棠有沒有被風(fēng)吹殘。

你們是沒見她行令飲酒的歡快勁兒，能把日子過得她這么瀟灑熱鬧的，真是不多啊。

六

她想事的樣子竟然有點可笑，因為她自己有時候就在笑。按說，這可不是件什么好事，她的丈夫便是大名鼎鼎的趙孟頫，年近五十，想要納妾。賢惠都是裝出來的，誰愿意臥榻之側(cè)有人酣睡呢？

她大概是想好了，眉心展開，臉色也好像輕松了很多。筆尖從紙上劃過，一首特別的詞展現(xiàn)出來：

你儂我儂，忒煞情多；

情多處，熱似火；

把一塊泥，捻一個你，塑一個我。

將咱兩個一齊打破，用水調(diào)和；

再捻一個你，再塑一個我。

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我與你生同一個衾，死同一個槨。

寫罷，她端起桌旁的酒盞，邊審視剛寫完的字，邊小口啜飲起來。這里邊的幾重含義，他該是能懂。

這真是個有辦法的女人。

如此慢慢地說下去，見多少次日升日落，恐怕還是說不完的。

喝酒的女人，會帶著幾分有趣，幾分落寞，幾分豪氣，幾分宛轉(zhuǎn)。她們的故事和心事，有多宏闊，有多幽微，我都明白。她們愿意對著我，默默傾訴，我亦報之以沉默。

已經(jīng)決定要忘記了，卻又為什么還要說起。

舉酒且就山花開，一杯一杯復(fù)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