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組團契,討論的話題是“基督徒的生死觀”。
帶領人問:“你們當中有誰近距離經(jīng)歷過死亡?”
下面鴉雀無聲。
就算有,我想這也是難以揭開的傷疤。
過了良久,我說:“我有?!?/p>
那一年,我妹18歲,留著長長的頭發(fā),生著一張俏麗的小臉,別人總是向我爸夸她:“老楊,你家的丫頭生得真標志?!?/p>
夸得我爸心生歡喜,因為兒女就是他的夢想??!
小姑娘喜歡漂亮的連衣裙,也總是跑去我空間里給我留言:“老姐,你在干嘛?我想你了?!?/p>
可誰知那句留言卻成了最后的道別。
發(fā)生車禍的時候,她男朋友用摩托車載著她在馬路上馳騁,花季少女懷抱著男朋友,看著夜景,發(fā)絲在風中飛揚,多么浪漫的一幕??!
就像你們在電視上看到的無數(shù)車禍現(xiàn)場,一輛小車左轉彎,在轉彎處恰好碰上了急速開過來的摩托車,雙方都來不及閃躲,也來不及逃離,驚恐中夾著尖叫聲,李凡和我妹都被甩出了好遠。
李凡被摔在地上,當場昏迷,而我妹的頭被撞在街邊的石頭上,不偏不倚,剛好撞到后腦勺上,頓時鮮血直流。
路邊的好心人掏出我妹的手機給我爸打了電話,我爸頓時泣不成聲。
而那一次是我爸生平第一次流淚。
他16歲就出來掙錢養(yǎng)家,吃過很多苦,走過很多路,但是堅強如他,臉上總是溫暖的笑容,而這一次,卻痛得那么真實。
我妹立馬被送進醫(yī)院搶救,我爸媽聞訊趕去醫(yī)院,在醫(yī)院門口哭得撕心裂肺,卑微地拉著求著醫(yī)生:”求你救救我的女兒,她才十八歲?。 ?/p>
經(jīng)歷過十幾個小時的搶救,醫(yī)生推開門說:”手術成功?!?/p>
我爸媽和家人終于長吁了一口氣。
不過醫(yī)生又補充說,我妹有可能會成為植物人,因為傷及了大腦。
而這一切發(fā)生時,我不在他們身邊。
那時我讀大三,臨近期末考試。
早上起來去上課,看到我爸半夜打來的十多個電話,心里很納悶,懷疑是不是我爸睡覺的時候碰到了撥號鍵,但還是撥了回去:"爸,你昨晚怎么給我打那么多電話?"
"你妹出車禍了?!八穆曇艉艿统粒也恢浪菑娙讨蘼?。我心里一震,再次小心翼翼地確認:”你開玩笑吧?“
”你妹昨天晚上和李帆出去出了車禍,頭撞了個大洞,很可能成植物人了?!罢f完,我爸就嗚咽起來,我終于知道我爸不是在開我的玩笑,他是在說和我從小長大的妹妹,唯一愛我的妹妹出車禍了,躺在醫(yī)院里,生死未卜。
當我確知事實后,我再次像失戀時的自己,痛不欲生地哭了起來。那時,寢室的門開著,周圍很多去上課的同學都站在那里盯著我看,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
而我什么也都看不見,任由自己沉沒在看不見底的悲傷里。
我每天得知我妹的近況是通過我爸媽的電話。
比如她剃了頭,頭水腫得不像話,已經(jīng)不再是一個漂亮的小姑娘了,可她那么愛美,醒來看見自己這樣子該如何是好呢?可就算不漂亮了,也沒有關系,我們還是會愛她啊。
我爸媽每天都在醫(yī)院照顧她,盼星星盼月亮希望她快點醒過來。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三天過去了……
“你倒是醒過來說說話?。俊蔽以谛睦锬钪?。
可她似乎是太累了,在她的世界里沉沉地睡過去了。
我媽說她眼睛會偶爾眨一眨,聽到我媽在旁邊哭,她也會跟著流淚。
而這一切我都只是通過家人的描述知曉的,她到底怎么樣了?真的不能醒過來了嗎?
我蹲在角落偷偷地抹了很多次的眼淚,走在我們學校的大路上仿佛行尸走肉。
我爸說:“等你考試完了再過來?!?/p>
我沒有堅持什么,覺得應該聽話,考試完了再過去。
可還沒到考試,她就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想我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她了。
我曾經(jīng)很悔恨自己沒有立馬飛到她的身邊去看她,我想我妹應該是責備我的吧,否則也不會在那么多個夢里來找我。
我又慶幸自己沒來看她,她還是那個留著長發(fā),笑起來眼睛會瞇成縫的小姑娘,她好像就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旅游了,有一天我們終會見面的。
那個時候我的心情就像摩天輪,跟著她的狀況起起伏伏,她眨一眨眼睛,我們會跟著高興一天。
她被再次推進手術室,我們的心情會再次會低落到塵埃里。
我妹做了四五次的大手術,身上插了無數(shù)根管子,我們費勁力氣找血型給她輸血,可她還是去世了。
沸騰的悲傷過后,一切都塵埃落定。
李凡住院一周后醒來,跪在我爸媽面前:“都是我的錯,以后會把你們當成親生父母孝順?!?/p>
幾年過去了,他從未給我們打過一通電話,哪來的親生父母呢?
我想起有一年炎熱的夏天,我爸罵我妹:“你如果繼續(xù)跟他在一起,給我滾?!?/p>
“你小的時候不管我們,長大了憑什么來管我們?”我對我爸的兇顯然不屑一顧。
我爸氣得青筋直冒,順手拿了一把掃帚就批頭蓋臉的打了過來。
那時候我妹是早戀,像一只受傷的小鳥在旁邊一動不動。
“滾就滾,有什么大不了?!蔽乙贿吿嶂ぷ雍窟罂?,一邊拉著我妹的手就往外面走。
那個時候,我真是下了決心要和她出去獨立門戶,自力更生。
在我妹的情感問題上,我是理解她的。
缺愛的孩子,別人給她一顆糖,她都會把對方當成親人,何況是一個費盡心思追了她很久的帥小伙呢?
如果當時我站在我爸媽的一邊,堅決地反對他們在一起,那是不是就會有另外一個結局呢?
可是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如果”。
我妹去世后,我家很長時間都籠罩在陰郁的氛圍中。
誰都很少說話,我媽見人就哭,見人就哭。逢人就說:“出事的前一天我還煲了雞湯給她送去,沒想到第二天......"話還沒說完,已經(jīng)泣不成聲。
就像那個尋找兒子的祥林嫂,她的世界坍塌了。
我,我妹,我弟,我媽最疼的其實是我妹。
我媽常常說我妹長得比我好看,比我孝順,比我懂事,比我勤奮。
在這樣的對比中,我似乎也覺得是理所當然,畢竟我妹是和我最親的人。
我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就帶著她在一邊獨自生活,我爸給我們寄錢,而我給她做飯洗衣。
那幾年,我們會為著誰洗碗而大打出手,打完之后又想著把好吃的東西留給對方。
她開學的時候我給她學費,去鎮(zhèn)上念書的時候給她生活費,她生病的時候給她買藥,在電視里學好吃的菜式做給她吃。
我就像一個小大人照顧著她和我自己。
所以在那些年里,我一直覺得我妹是和我最親的人。
可有一天,這個人卻永遠地離開了。
再也不會有人問你:“姐,你說我穿這裙子好看嗎?”
“姐,我們今天中午吃什么呀?“
“姐,你不要傷心啦!”
“姐,你在干嘛,我想你啦!”
所以的記憶和對話都恍若隔世,變得越來越不清晰,像是從另外一個地方傳過來的。
我想這就是我經(jīng)歷過的最刻苦銘心的一次死亡吧!
在我猝不及防的時候。
“這件事對你造成了什么影響?”帶領繼續(xù)問。
其實這件事對我造成的影響挺大的。
我變得很悲觀同時又很樂觀。
我常常站在天橋上,看著川流不息的車輛,想:“如果從這上面跳下去,立馬就會死掉了?!?/p>
生與死往往只有一線之隔?!页3脒@樣宏大的生死命題。
于是我很努力地生活,職業(yè),興趣愛好,親情友情,我都制定了可實施的計劃,我也慢慢改掉拖延癥,立馬去著手做一些想做的事情,因為我常常從內(nèi)心里感到活著的不容易。
喬布斯說;“把今天當成你生命中的最后一天?!?/p>
雖然我未曾感到這樣的緊迫感,但我知道活著的每一天都是奇跡和恩典。
無數(shù)人經(jīng)歷地震、海嘯、饑荒、車禍、疾病、飛來橫禍。
而唯獨沒有包括我們。
所以活著的每一天都是奇跡。
經(jīng)歷死亡之后,我們家的關系也變得前所未有的融洽。
我爸媽也不常吵架了,每次一吵,我就說:“有什么好吵的,人就活這么幾十年?!?/p>
然后他們就會安靜下來。
然后他們把前二十年缺失的愛都慢慢補償給我,為我做好吃的飯菜,陪我搬家,替我削水果,做錯事后得到的關心過于責備。
這個時候我常常想:“如果我妹還在該多好,一家人終于可以不再吵鬧了,終于可以其樂融融了。”
而人往往在失去之后才會懂得珍惜。
后來,我也時不時地會去醫(yī)院走一走,有時候是為了傳福音,有時候是為了去感受痛苦。
那些痛苦的臉讓我想到了我妹臨走時的模樣。
然后明白:“除了生死,其他的都是小事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