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易走到山里，是在一個有些濕熱的下午。

大片大片的綠色，帶著不涼的風(fēng)，籠罩著他。

他在摘草藥。

他是個懂點醫(yī)術(shù)的年輕人，準備采摘點草藥，拿到鎮(zhèn)上的藥鋪去，換幾個散錢。

可是他舉目茫然，心不在焉，好幾次把雜草錯當藥草。只因他心中永遠存在著一個人，讓他分神。

那個人已經(jīng)離開他很久了。大約有三年了吧。

他還是會時常夢見她。

他感受到背籮里差不多的草藥，找個地方歇息一下，就該下山了。

山上忽然下起了雨。

他找地方躲雨，拐過一個山角，發(fā)現(xiàn)前面不遠有個山洞。

雜草覆蓋著洞口，洞口不大。低著頭，慢慢走進去，豁然開朗。

一個如客廳大小的空間。沈易點開火折子。在微弱火光下，他看到四周黝黑的石壁。

但有一處石壁跟別處有些不同，顏色淡了一點，仔細看的話有點像是一道門的輪廓。

“難道里面另有玄機？”沈易想。

這時他已經(jīng)忘了進來山洞只是為了躲雨。

他好奇走到近處，摩挲著石壁的紋路，忽然發(fā)現(xiàn)旁邊有個凹槽，凹槽里有個凸起的石子，他試著按動它。沒想到它真的被按下去了。

接著那道石壁松動了一下，咿呀一聲，轉(zhuǎn)了個九十度，一道門開了。

只見里面一片幽深，不知所向何處。

他懷著好奇心，繼續(xù)走了進去。

這是一條濕氣彌漫的通道，一個人寬，一個人高，沈易走得有些壓抑。

走了幾百步，沈易發(fā)現(xiàn)還沒到盡頭，手上的火折子即將燃燒完，不知該進該退。

他仍沿著慣性走著，走了數(shù)十步后，火折子果然熄滅了。頓時眼前一黑。

他猛回頭一看，仍是黑。若是他再轉(zhuǎn)多幾次頭，可能就無法分清哪邊是前哪邊是后了。

此時回去還繼續(xù)往前走呢？

沈易正在猶豫的時候，感到一絲涼風(fēng)迎面吹來。

一股溫和清爽的風(fēng)。

沈易決定一探究竟。

手扶著濕漉漉的石壁，一步一步往前而去。

再走了四五百步，他終于走到出口。在半山腰上，山下是一片平原，遠處有個城鎮(zhèn)，鎮(zhèn)上點起了燈火。此時已入夜，一輪圓月掛在半空，亮堂堂。

沈易覺得有些奇怪。眼前的景物，平原、城鎮(zhèn)、山上的樹木，他都覺得很陌生。

二

原來他來到一個新的城市。

他沿著夜色流淌到城市腳邊。看見巍峨的城門如雄鷹般駕臨眼前。沈易走向前去，懷著好奇心。

門口有士兵值守。傍晚時分，城門尚未關(guān)閉。沈易經(jīng)過城樓時，感到城門好大。進去一眼看到寬敞的街道伸展到深處，燈火亮著。他找個人一問，知道了這就是京城。

他第一時間想到，她也是在這里。

三年半以前，她隨家里搬遷到此。從此他們聯(lián)系日少，漸漸就沒了聯(lián)系。

“但是我為什么會一下子來到這里，那個山洞到底有何古怪？”沈易不僅想到。

“又或者，我只是在做夢？夢里能到達現(xiàn)實之中難以到達的地方?！?/p>

"既然如此，就順著夢境走下去吧。關(guān)鍵是能看見她。"

“對，我現(xiàn)在就要去找她。”

沈易記得她信上的地址。在向陽街，永安府。

于是他開始向人打聽向陽街該怎么走。

三

一個路人告訴了他大致方位，他走過了幾個街坊。大概走了半個時辰，終于到了。在路上他的感覺就是，京城真大啊，真繁華。這個時候還燈火通明，在他家鄉(xiāng)已經(jīng)差不多關(guān)門閉戶上床睡覺了。

永安府，那個不太大也不太小的宅院。此時，門緊閉著。從圍墻外，隱約看到里面有點點燈火，細微的人聲。沈易開始激動起來，他日日揮之不去的人兒就離他只有幾丈距離。他甚至好像可以聽到她的呼吸，聞到她的氣息了。

“此時她正在做些什么呢？”沈易心里想道。

“可能已經(jīng)吃飯了吧?！?/p>

“大約和她家人在聊天？”

“我這樣冒然上去敲門是否合適？”

沈易忐忑著，糾結(jié)著，不知是否應(yīng)破門而入。

“反正都是夢，管它呢?！庇谑巧蛞茁斆鞔竽懙厣锨斑甸T。

還沒叩第一下，門就開了。門有自動感應(yīng)似的，嚇了沈易一跳。開門之人也嚇得發(fā)出“啊”的一聲。

原來門內(nèi)有人，開門的是個大叔。

大叔看見眼前此人衣著樸素（隨便），覺得他不懷好意，便質(zhì)疑道：“你是做什么的？”

“我…我是貴府中小姐的朋友，想找她那個……”沈易吞吞吐吐說著。

大叔說：“哪里有半夜找人的，還是找別人家的閨女，有什么事白天再說罷，你請回吧?！鄙焓肿髁嘶亟^個手勢。

沈易吃了個閉門羹，心中本來熊熊燃燒的希望之火瞬間熄滅了大半。他的心一下子跌到谷底。

沈易還不想放棄，于是他解釋道：“我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就是你家小姐以前住過的地方，仙橋鎮(zhèn)。我和她以前是好朋友?！彼桓艺f是男女朋友，所以用好朋友來代替。

“哦，我知道了，你就是那個沈易對吧？”大叔馬上醒目地回道。

“對對對，我就是我就是。”沈易立刻答道，“那大叔可以幫我通傳一聲嗎？”心中又燃起一絲希望。

大叔遺憾地說道：“不好意思啊小伙子，你來得不巧，我家小姐今天不在家?！?/p>

“??？不是吧？那她去哪里了？”沈易剛?cè)计鸬南Ｍ窒缌恕?/p>

“她出游去了，十天半月回不來。”說完，大叔關(guān)門走到街上去了。

四

“沒想到在夢里見一面也這么難啊?！鄙蛞妆У叵氲馈?/p>

那天夜里，他漫無目的地走著，燈光和人群從他身旁流過，夜空的星辰蕩漾在河水中，岸邊柳樹的枝條伸展投入到漆黑的水中，他忽然想起自己在鎮(zhèn)上還有一個人等著他呢，那是他如今的對象。

“我應(yīng)該回去了?！鄙蛞紫?。

“我該怎樣才能醒過來呢？河水這么涼，跳下去應(yīng)該會驚醒的?！?/p>

于是沈易縱身一躍，扎進水中。路上的行人看到了，有人發(fā)出了驚叫聲，有人跑過來看。

沈易聽到叫聲，心想一定是自己剛才在跳在空中時優(yōu)美的姿勢讓人驚嘆。

他掉落在水中，瞬間感到水的冰涼，猛地張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還是在水里，并沒有醒過來。抬頭四顧，只見一顆飄蕩的月亮溫柔地印在水面之上。

“難道我不是在夢里？”一想到這，沈易馬上浮出水面，向岸邊游去，爬上岸。

圍觀的路人有好奇的問他，為什么大晚上跳到水里？

沈易說因為身子癢想洗個澡。路人一哄而散。

“既然不是夢，那我該回去了?！庇谑巧蛞淄现鴿皲蹁醯纳碜酉虺情T走去。

沈易研究半天，終于想清楚他從是哪個城門進來的。“沒有地圖就是麻煩啊。”他感嘆道。

他去到城門，發(fā)現(xiàn)城門卻已關(guān)閉。

“還是我們鄉(xiāng)下好啊，沒有城門，可以隨意進出?？磥碇荒艿忍炝亮??！彼砩蠜]帶多少錢，去附近的客棧問了一下價格，要大概一兩銀子住一晚。太貴了，住不起。

他看到街道兩旁，胡亂長著幾顆大樹，靈機一動，發(fā)揮自己小時候爬樹的本領(lǐng)，趁著夜黑人稀，慌忙爬到樹上。

沈易就躺在個樹丫上將就過了一晚。

五

一夜過去平安無事，除了中間有兩次翻身不當?shù)袈錁湎轮猓蛞灼鋵嵥眠€蠻香甜的。就是有點腰酸背痛。

天剛剛亮，就被嘰嘰喳喳鳥叫聲吵醒了。沈易一張眼，就看到滿眼深綠色的葉子籠罩著他，想了一會，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起來的第一件事是找茅廁。京城之大，卻找不到他心儀的茅廁。當他看到流浪狗在墻角張腿撒尿，他也偷偷模仿在無人的角落里解決了。

當他在一家店里解決早飯問題之后，才想起自己笨，這里不就有眾里尋他千百度的茅廁嗎。

城門已開，沈易迎著朝陽，向城門外東邊的山里走去。

山里晨霧未散，所以沈易的衣服又濕了一次。走了半天，他到達山腰，在一片荒草中，他發(fā)現(xiàn)了來時的山洞。

此時，日已三桿。沈易拭去額頭上的汗珠，凝視著前面的洞口。

這個洞半大不大，進去要半矮著身子。沈易心想，如此優(yōu)美合適的洞，為什么沒有動物居住呢？

剛想完，洞里就傳出一聲低低吼叫聲。

“不好，果然洞里有東西。”沈易剛擦干的額頭又濕了。

不能直接進去了。沈易想了想，在洞口點起了火把，要把里面的動物熏出來。

六

被農(nóng)藥熏出來的是一只火紅色的狐貍。那只狐貍哀怨地看了沈易一眼，跑掉了。

沈易等煙消散之后，走進洞里。他聞到淡淡的腥騷味，那是狐貍殘留的氣味。

“之前怎么沒有聞到呢？這個洞怎么越走越小??？”走了幾步之后，沈易發(fā)現(xiàn)這個洞怪怪的。

感覺不對，于是他走出洞口，對這個洞重新認真審視一番。

“不對，不是這個洞，我進錯洞了?！?/p>

沈易終于發(fā)現(xiàn)此洞跟來時的洞的細微差別，心里為驚擾那只狐貍而感到不好意思。

于是沈易重新找洞，半個時辰后，他終于找對了。

七

沈易從洞里穿進去，又從洞里出來。下起了雨，果然是另一番風(fēng)景，他回到家鄉(xiāng)了。

四目過去，都是熟悉的精致，連山上的鳥兒叫聲，也像老朋友似的。

“竟然不是夢啊。那我要趕緊回去了。”沈易心想。

當沈易踏上鎮(zhèn)上的土地時，突然回想起，他今早還在京城呢，好像那才是一場夢，又熟悉又陌生。

回到家里，有一個人等著他。

“你去山里采藥，怎么那么久啊？你的藥呢？”問他的是他的媳婦。

“我在山里走錯了路，找了好久都沒有找到回來的路?，F(xiàn)在才找到了，所以才回來。”沈易答道。

“我等你很久了。你要是再不回來，我就去山里找你的。”她說道。

“嗯，你做了飯嗎？我餓了。”

“還沒，等著你做呢?！?/p>

“?。亢冒??！鄙蛞紫聫N房去了。

八

掌燈開飯。

一碟豆角肉末，一個青菜，就是他們今晚的菜量。

吃著飯，她在跟沈易說一些瑣碎的事情。沈易一邊聽，一邊迅速的吃著。

他們是媒人介紹認識的，大概一年多以前。

沈易有個父親，在鄉(xiāng)下住，時常催婚。

就是父親的朋友做的紅娘，牽線。

介紹了另一個鎮(zhèn)的一個村子的張家女兒。

她叫張玲。

沈易先前也物色過好幾個，跟內(nèi)心相差甚遠，沒成。

這個他見過一面，聊了幾句，感覺似乎還行。樣樣都勉勉強強，就這樣吧。

于是沈易“半推半就”地上了張玲的賊船。

剛開始，沈易還有些興趣，但是他內(nèi)心始終無法揮去一個人影。讓他游離于現(xiàn)實之外。

九

熄燈上床。

沈易躺在床上，旁邊是他的妻子。

他擁抱她，手輕輕地撫摸著。

他的心里在想著別的事。

他想到他之前也是這么抱著那個她。他想到昨天發(fā)生的事情。

“昨天我還在京城，而現(xiàn)在卻在這里。好奇怪啊。好像夢一樣?！鄙蛞紫?。

“要是現(xiàn)在才是夢就好了。”沈易這樣想。但是他觸手可及的地方是如此真實，怎么可能是夢呢。

他親吻了一下張玲，說:“我們睡覺吧。”隨后雙方分開各睡一邊。

十

天一亮，起床。

沈易出門去了，張玲在家做些針線活。

沈易到了黃家藥鋪，把之前晾曬干的藥草拿來換錢。

隨后他又下村里去了。

這回他去的是鎮(zhèn)子附近的八里村。走路一個時辰，為村里的老人醫(yī)病。

到傍晚時分，他才回到家里。

這時，張玲已經(jīng)在做飯了。

今天在藥鋪的時候，藥鋪老板黃客跟他說，想讓他在藥鋪里坐診，診金二八分。沈易占八。

沈易說，可以。不過現(xiàn)在不行，再過些時候吧。

主要是他老想著那個山洞，還想再去看看。

他在八里村的時候，看到那些老公公攙扶著老太太來看病時，想到自己幾十年以后可能也是這樣，身邊攙扶著自己的人是張玲，他就覺得不可想象。

在晚上吃飯的時候，張玲問沈易，最近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做？

沈易說沒有。

張玲說:“那我想去一趟隔壁的榕江鎮(zhèn)，聽說那里有片五色花海，開得很漂亮。你好久都沒帶我出去逛逛了?！?/p>

“嗯，那什么時候去？明天？”

“好呀。”張玲高興了。

十一

五色花海確實很美，甚至把不算很美的張玲也襯托出有一絲仙氣。那是張玲走到花叢中里回眸一笑，沈易對之產(chǎn)生的印象。

花散發(fā)出淡淡香味，籠罩著圍觀她們的人們。蜜蜂蝴蝶在花間穿梭。似乎一切都是美好的樣子。

沈易想起五年以前，和那個她也曾來過這里。她彎腰去撲停在花上的白色小蝴蝶，那個背影很迷人。那些五彩的花，和她一樣美。

回來的路上，沈易看到一抹夕陽倒映在河水之中。讓他回想起，他之前也曾和她等待日落，讓太陽把半江江水都映紅了。他從她的臉上看到輕盈的笑意。當時的一切，都是如此輕松愉快。

沈易想，該想辦法再去一趟那個山洞才行。

十二

幾天后，沈易再去山里采藥。

這回他一大早出發(fā)，為了當天就能回來。

他還不忘帶干糧。

再一次來到山前小洞，再一次按到按鈕，石門再一次打開了。沈易懷著興奮的心情進去了。

不消一會，他就從另一個洞口出來。一眼望去，果然是不一樣的景色。他又來到了她的城市。

“這次我該怎樣找她呢？像上次直接上門見她是否太突兀了，好像難以解釋。從不能說我從一個山洞里跑出來的吧？”沈易邊走邊想。

天突然暗了下來。毫無征兆的。

不一會就下起了雨。沈易被淋成落湯雞。

他要去躲雨。暫時無法去找她。

他躲在一顆大樹下。

他想起了往事。

四年前，他和她在一起的日子。

那時他們總是很要好。經(jīng)常形影不離。見不著對方的時候，還會寫信。她會做好吃的給他吃，比如饅頭，比如泡椒鳳爪。她還會做檸檬蝦。沈易吃了大呼過癮。就是覺得如果不放鹽，也許更好吃。

她父親常年在外地做買賣。所以她在家里沒什么人管，經(jīng)?？梢酝低党鋈ネ妗Ｕ疑蛞淄?。

他們晚上時分，在街上看人家屋檐下掛的燈籠。在河里看月亮的倒影。在田野里看滿天的繁星。就是那天夜里，她倒在沈易的懷里。沈易迫不及待地吻了她。擁抱她。撫摸她。

沈易內(nèi)心深處缺乏安全感吧，所以有機會就要占到盡頭。怕下次難走機會。

所以他們確認關(guān)系沒多久，大概半個月，就睡在一起。

說起睡覺，沈易剛開始是想單純地睡覺的。他確實感到一個人晚上在一個空曠的房間里睡覺很孤獨，所以他對她說，想抱著她睡覺。

后來她也動情地說:“我也想抱著你睡覺?！?/p>

過了兩天，她剛好有機會出來，就來到沈易租的小房子里。

其實她來之前，也躊躇了很久。那天像今天一樣，下著雨，從早上到晚上，雨不大，就是不停。

然后她就讓老天爺來決定，如果到下午傍晚之前，還不停的話，就來找沈易。

天公作美，那天雨果然到傍晚還沒停，然后她毅然決然的去了。

現(xiàn)在天公不作美，雖然也下雨。沈易無法啟程。

沈易想，難道冥冥之中，就不能讓他去再見一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