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意外是怎開始的，我已經(jīng)記不清了。當(dāng)我回過神來的時候，現(xiàn)場已經(jīng)是一片混亂過后的安靜。
我從地上爬起來，路面上一灘灘粘稠的血跡，不知道是我的，還是被我救下的那個小女孩的。胸口像被刀子捅過一樣疼，發(fā)腥的血黏在衣服上，還有零星的玻璃片。我疼得說不出話，但還知道應(yīng)該馬上離開 。
今天是我最倒霉的一天。
早晨我摔門的時候還氣哄哄的想著，老子不回來了，可現(xiàn)在我腦海里只剩下回家一個念頭。
我真是倒霉，明明路過而已，都能碰上大規(guī)模干架現(xiàn)場，兩條街的人幾乎擠在一起，人高馬大的男人們揮舞著棍 子酒瓶。
許多路人被卷進(jìn)去，我本來可以溜走，但跑向拐角的時候看到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摔在地上，而那片水泥上都是玻 璃窗砸碎的碎片。
我不是個好人，從小就是。
我聚眾打架，我不學(xué)無術(shù)，我跟人斗毆被記過，是她厚著臉皮跟對方家長請求私了才能讓我不被退學(xué)；我好吃 懶做，叛逆無賴，隨意揮霍糟蹋時間。
為什么我現(xiàn)在回去救人？
胸口疼著很，我恨那個女人。
懦弱的、卑微的、低下的女人。丈夫棄她而去，也不懂挽留，戰(zhàn)戰(zhàn)兢兢，仿佛離婚是莫大的施舍。
02
家里很安靜，女人躺在椅子上休息。她閉著眼，眼角皺紋皺出一條條紋路，她手還抓著電話本，似乎剛從發(fā)著霉 味的冊子上翻完電話。
她不知道我朋友同學(xué)的電話，只能一個個，相熟的、陌生的，一個個問。
肯定什么都問不到，我不跟人交好，即便認(rèn)識，也不會有人在意我去哪兒。
只有她。
廚房里燉著粥，我昨晚渾身戾氣，嘴角還起水泡了，她估計是覺著我吃不下東西，特意早起去菜市場挑排骨的。
可沒想到還沒煮好就吵起來了。
我也不想吵的，但她每天都是那么幾句話。是我對不起你，是媽媽不好，你本來是個好孩子的……
吵得很。
肚子上的傷口也不想理會。我聽見外面電話鈴響，女人很快跑出去。大概是誰偶然看到我。
我一個人待了很久，原本熟悉的房間慢慢變得陌生起來，我記起了很多事，在這間狹小的五十幾平房間里，女人的種種。
在我發(fā)燒的時候徹夜不眠照顧；在我不滿紅叉的卷子上努力查資料改正；更為了讓我生活舒心起早貪黑地工作。
那些被遺忘掉的小事情，此時一樁樁冒出來。
我打開電視，坐在椅子上發(fā)呆，事到如今，我突然有點(diǎn)后悔。電視上新聞在播報早晨一起重大傷人事件，歹徒窮兇極惡，造成多人受傷。
有學(xué)生仗義挺身，救下一名女孩，卻因為失血過多當(dāng)場死亡。我邊看邊笑，這也太傻了吧，誰會為了救人搭上自己的命。然而我看著看著就笑不出來了。
我盯著自己胸口衣服上未干的紅色血漬，剛開始只是覺得荒唐，但很快我就沉默了。
新聞里一掃而過的那個鏡頭里，撲在地上嚎叫的那個人有點(diǎn)眼熟。深陷的眼窩，絕望悲慟的神情，披頭散發(fā)的模樣……
03.
我死了。
死在一場意外暴亂里。
為了救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孩，把自己命搭上了。如果我知道自己會死，我不會這么做 。
我坐在椅子上，旁邊是抱著照片坐在地上的女人，形同枯槁，比起我，她要更像個死人。我看見她眼睛里源源不斷地流出淚水，像是永遠(yuǎn)止不住似的，無聲的，對著虛空流淚。
我開始覺得胸口很疼。
被玻璃片扎過的胸口，像有只巨大的魔爪在攪動，恨不得把五臟六腑都掏出來。
她開始發(fā)出某種低吼，像瀕臨死亡的母獸，嗚咽悲慟。她把我生前用過的東西都一樣一樣拿了出來。我不及格的考卷、抽剩的煙、打架沾上血跡的襯衫，揍人用的扳手……還有，第一次做的飛機(jī)模型，一朵未送出的干枯的花，抽屜里打工攢下的七百塊……
很多我?guī)缀醵纪浟耍伤粯右粯幽贸鰜?，好像把我也拖了出來?/p>
我無處可躲。
與其說是憎恨，不如說是逃避。
我恨自己沒能為她打死那個男人，恨自己怎么也做不好一個令人省心的好學(xué)生……
我厭惡現(xiàn)狀，卻無力改變。
04
葬禮簡單完成，我看見自己的尸體在火中飛舞。
05
女人如同往日一樣上班下班，回到家后久久待在我的房間里不出來。她迅速蒼老，工作恍惚，很快被辭退。
她坐在我的房間，什么話都沒說。
學(xué)校震驚了幾日之后恢復(fù)平靜，一個舍身救人的學(xué)生讓它出了光彩，然后也漸漸消散；
同學(xué)嘖嘖稱奇，有惋惜有可憐，萍水之交也都慢慢遺忘；
那個被我救了的女孩，家長送來一筆錢款道謝，盡心盡力地打理所有事情，一開始還有來往，漸漸的也無法付出太多心力。
沒人記得我，那些我費(fèi)了心思的都一個個把我忘了。
是了。
我到現(xiàn)在才明白。
但是晚了。
06
我的身體開始透明，意識漸漸消散。
放空的那一剎那，我忽然記得小時候?qū)W走路跌跌撞撞往前撲的動作……
07.
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