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原創(chuàng)本平臺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本文參與不一樣之【日落】與異言堂雙月征文之【殉】。

一支長箭破空，天地之間出現(xiàn)一抹血一樣的紅，和一條希望的明黃色。滿天霞光一點(diǎn)點(diǎn)泛開，蔚藍(lán)色推著沉沉的云，暮鐘響起的時(shí)刻，這座城就寂靜無聲。

江南多雨，北方的天氣總是很干，哪怕不久前發(fā)生那樣慘痛的事也全然不知，竟也不見一滴雨。

大旱導(dǎo)致許多人餓死，戰(zhàn)爭導(dǎo)致人心惶惶，汗流干，淚流干，血也流干。小小的邊陲城日復(fù)一日，尸橫遍野。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br>

小小的院墻邊疏疏長著幾根草。一條細(xì)細(xì)的狗在泥土里刨食。是難得的碎骨頭。

阿霞吃過早飯之后去灶上取了單獨(dú)溫著的番薯。

“阿娘，我去城墻根?！卑⑾紝Ω鹗系偷偷卣f了一聲。昨晚阿爹叫阿霞去給王阿婆送飯，她第一次去，從前是阿爹去。

“送過飯就回來。你阿兄回來叫他今日別去賈家了，我和你阿爹過去，叫他睡一會。”葛氏叮囑道。

“是。”阿霞應(yīng)了一聲就往外去了。

城中惶惶，街上還有士官巡邏，阿霞像所有人一樣低著頭靠邊走。

她走了一陣又小跑起來，左右張望著。城門就在眼前了。

“王軍爺，列位軍爺?！背情T邊坐著幾個(gè)懶懶散散的軍人，阿霞打過招呼，拿了番薯給他們，對領(lǐng)頭的王行道：“我來給王阿婆送飯?！?br>

“在那兒呢，我領(lǐng)你去?！蓖跣嘘舴眍^丟到一邊，咬了一大口番薯，笑道：“甜。”

阿霞很快就看見了王阿婆，她叫了一聲：“阿婆，番薯還溫呢?！卑⑾及逊斫o王阿婆。

小窩棚干干凈凈，王阿婆也干干凈凈，她比從前更瘦了，佝僂著背脊，頭發(fā)也花白，一雙渾濁的眼水盈盈的，見到阿霞便和藹地微微笑起來。

王阿婆接過番薯，讓阿霞坐在剛鋪的厚干草上：“今日阿霞來啦，替我謝謝你爹娘?！?br>

“您家這番薯比我家的甜嘞?！卑⑾嫉?。

“這茬的番薯更甜，愛吃你自去挖，放在灶火里煨熟也很香甜嘞。叫你阿爹留幾個(gè)你家種，到時(shí)候就都是甜的啦?！蓖醢⑵诺馈?br>

“是呢，昨晚阿爹煨了兩個(gè)，我吃了一個(gè)，阿爹阿娘分了一個(gè)，可香呢。阿爹已經(jīng)留了一小筐，叫我多謝您呢。您家的地昨日也澆過了?！卑⑾甲拢瑢⑼敕旁谝贿?。

“賈家今日走？”王阿婆問。

阿霞落下淚來，“賈叔昨日去安置沈老爺?shù)氖砹?，為免被發(fā)覺累及全家，他們昨日便走了，叫沈夫人還在他家住。阿兄送嬸嬸他們出去和賈叔匯合?！?br>

王行嘆一聲：“早走安心些。天殺的狗官，枉死這樣的好人。”

王阿婆叫他小聲說話，也嘆一聲，也忍不住落下淚來。

王行吃了番薯，在干草上搓干凈手指殘留的番薯汁水，“行了，阿霞快回去吧。我晚上同你阿爹喝一盅。我先過去了，不能離開太久。”

“行。”阿霞收拾了東西打了招呼也走了。

王阿婆慢慢嚼著番薯，覺得很噎，于是只吃這一個(gè)，剩的番薯放在角落。她又哭了一會兒，接著將干草鋪回原來的地方，又枯坐著。

幾個(gè)月前隔壁的賈阿叔將沈老爺一家接到家里。

沈老爺剛來的時(shí)候，鄰里都好奇，許多人慕名來拜訪，他都以禮相待。聽說他是個(gè)京里的官，能文能武，十分厲害，為國為民，百姓無不稱贊，不想得罪了大官被害到這兒來。

賈阿叔的哥哥隸屬同樣的部門，也被那個(gè)大官害死。他聽說了沈老爺?shù)脑庥霰闳杖张沃铀麄円患襾碜　?br>

“從此你便是我的義兄?！辟Z阿叔道。

沈老爺將賈阿叔介紹給自己的妻子和母親。

“我的長子已經(jīng)成家，家里有孕婦故而留家。我還有兩個(gè)小子還在讀書。這是我的小兒子，年方周歲?！鄙蚶蠣?shù)馈?br>

賈阿叔將屋子給沈老爺一家住，帶著全家去了他夫人的娘家。

從沈老爺搬來的那天起，阿霞和阿兄每天都去隔壁看。

沈老爺會寫字，他每天都要寫同一篇字，貼在墻上。

“我叫王霞，是早晨出生的，所以叫王霞?！卑⑾颊f道。

“是取‘朝霞’的‘霞’吧，我的長子也是這個(gè)‘霞’字?！鄙蚶蠣斝Φ?。

阿霞回家在院子里的地上寫：“王霞”和“朝霞”；在桌子上寫：“王霞”和“朝霞”；在番薯上也寫：“王霞”和“朝霞”。

沈老爺會射箭，每日都要對著院子里的三個(gè)稻草人各射一箭。

“沈老爺射箭真厲害?！卑⑾颊f。

阿霞每天都安安靜靜地同阿兄一起蹲在院墻邊看沈老爺射箭。

過了三天，沈老爺帶著阿霞和阿兄一起射箭。

“一箭射李賊，一箭射秦賊，一箭射嚴(yán)賊。”沈老爺說，“這三人是禍國害民的大惡人?！?br>

于是三人對著三個(gè)稻草人各射了三箭。

沈老爺講忠孝大節(jié)，講忠臣的故事，附近的子弟都來聽教。

“大家也都來學(xué)射箭?！卑⑾继嶙h。

于是每個(gè)人每天對著三個(gè)稻草人各射一箭。

“你們都是我的得意弟子?！鄙蚶蠣?shù)馈?br>

上個(gè)月韃虜殺進(jìn)城中燒殺搶掠時(shí)，沈老爺帶領(lǐng)大家保住了性命和部分財(cái)產(chǎn)。

新來一個(gè)楊總督奉命來殺沈老爺，剛巧韃虜來犯，楊總督打了敗仗。

韃虜又殺又搶過一陣后撤退了，但更沉重的惡行正在發(fā)生。

王行派人傳信：楊總督下令抓百姓充做韃虜，向朝廷討軍功。

大家都不敢出門，但還是有許多人被抓走。王阿婆的孫女也因此人首分離。

沈老爺和眾人在王行一隊(duì)人的掩護(hù)下?lián)尰亓艘恍┦住?br>

那一夜，黑洞洞的，沒有星星，也沒有雨，風(fēng)徐徐吹著。太冷了，只好緊緊相依。太危險(xiǎn)了，不敢發(fā)出聲音。

眾人各自帶著親人回家，各自生活。這樣的一夜有誰能安睡，熬到天明才伴著晨光睡去。

王阿婆的孫女被害死，她再也沒有親人了。房舍也被霸占，她沒地方去了，就一直住在城墻根那兒。

“賊人與我們面貌完全不同，上官如何相信呢？”王阿婆哭道。

“世道艱辛，狗官不做人。”賈阿叔大罵道。

所有人都又哭又罵。

沈老爺喝了一大口酒，洋洋灑灑寫了一封大罵楊賊的信，又附詩一首，叫個(gè)中軍官送去。

“殺生報(bào)主意何如？解到‘功成萬骨枯’。

試聽沙場風(fēng)雨夜，冤魂相喚覓頭顱?！?br>

中軍官不知道信的內(nèi)容，卻聽聞沈老爺?shù)男愿?，故不敢送，嚇得跑走了?br>

沈老爺親自去送了信。

“只恨楊賊不死?！卑⑾?xì)鈶嵉馈?br>

沈老爺吩咐人準(zhǔn)備了祭禮，又寫了祭文。

第二日，阿霞去田里澆水時(shí)見沈老爺帶著弟子一起大聲念著祭文。他們嚴(yán)肅地、深情地、悲痛地、淚流不止地大聲念著，阿霞愣愣地看著他們遠(yuǎn)去。

“天下者待一人以安危，而一人又待天下以興廢?！?br>

阿霞回憶起昨日沈夫人給沈老爺寫的祭文，小聲地念了一遍。

快到家了。

一個(gè)瘦瘦長長的男人擠出一個(gè)笑容迎著她走來，他雙眼通紅，手里提著網(wǎng)兜，肩上背著箭和箭筒。

“阿兄?！卑⑾冀辛艘宦暎骸敖袢沼惺裁??！?br>

“一只麻雀還掏到了兩個(gè)蛇蛋?！蓖蹴槍⒕W(wǎng)兜往上提了一下，又接過阿霞手里的東西。

“正好，王軍爺說晚上找阿爹喝酒呢?！卑⑾夹Φ?，跟著進(jìn)了院子。

“你笑得比哭還難看。把麻雀給他們下酒，把蛋炒了我們同阿娘一起吃?！蓖蹴樀?，放下東西，又將碗洗了。

“再煨個(gè)番薯吧，昨晚那樣的。阿娘叫你今日別去隔壁了，她和阿爹過去幫忙收拾了。”阿霞搓搓自己的臉好讓自己的表情放松一些。

“嗯。”王順低低應(yīng)了一聲，燙了麻雀拔毛。

兄妹二人都緘默無言。

幾日前，兩個(gè)小吏帶走了沈老爺，罪名是通敵。沒人相信，可沒人有辦法。

“定是楊賊的奸計(jì)?！卑⑾伎薜?。

那日午休，忽聞一陣犬吠，接著隔壁傳來哭聲。王家阿爹急急出門，卻在院子里站住了，眼看沈老爺被帶走。

“勞煩義弟照顧我一家老小?！鄙蚶蠣斉R走前對著賈阿叔道。

接下來的幾日眾人為救沈老爺而奔波，婦女們陪著沈夫人。

聽說沈老爺在獄中大罵嚴(yán)賊，聽說沈老爺被折磨得沒有一塊好肉，聽。

王行道：“京城的回信，明日圣旨一到即斬?！?br>

眾人哭了一陣，商量了第二日給沈老爺送行，沈夫人直說謝謝他們，男女老少都落下淚來。

昨天家里燒了好飯送給沈老爺，感恩沈老爺?shù)娜艘捕既ソo沈老爺送東西。不想得到了沈老爺病死獄中的噩耗，大家都知道這是楊總督做的，。

“我找人買出義兄的尸首，換了假尸進(jìn)去?！辟Z阿叔道：“明日梟首，楊賊正是得意之際，顧不上你們，不如兩位公子攜家逃命去吧”。

沈二道：“義父，我們逃走，父親的尸首誰來安置？”

“不必叮囑，我自去安置?！辟Z阿叔道。

沈二去說給沈夫人聽，沈夫人感激不已，卻不同意：“你父親是被誣陷，我們?nèi)绾文芴幼?。即坐?shí)罪名，也會連累賈叔叔 。”

眾人又勸了幾回，沈夫人道：“楊、路二人是受命與你父作對，應(yīng)該不會累及妻子。況且你父身死，你畏罪而逃，尸骸無收，要受萬世唾罵?！?br>

賈阿叔也只好聽從：“嫂嫂這樣說，我也不好再勸。以免橫生枝節(jié)，義兄的尸首還是由我收斂，只待此事平息之后指點(diǎn)你們知道。你們在此地安住，我有一事欲出遠(yuǎn)門，一年半載回不來，權(quán)當(dāng)替我守家。”

告別沈夫人，賈阿叔對王阿爹道：“我恐楊賊查到我買回尸首要痛殺我，決定帶妻小離開。況且我在此地，她們不肯安住。突逢巨變，如何保全。沈家嫂嫂勞你和嫂嫂幫襯，待我走后再告知，好叫他們放心?！?br>

賈阿叔又對王行道：“明日有勞王軍爺?！?br>

“好說?！蓖跣械?。

“賈兄弟即刻收拾行囊去城外等，明日丑時(shí)我將城門開一道口，會有人將沈老爺?shù)氖硭蛠??！蓖跣袊?yán)肅道，“全家一起走太惹眼，嫂嫂在寅時(shí)前出城。”

“恐怕楊賊趕盡殺絕，阿爹留在家里那些人不敢太明目張膽?！蓖蹴樀?，“我去護(hù)送阿叔的家人?！?br>

“天亮前回來?！蓖跣械?。

阿爹將東西帶回家了，晚上一家人將肉吃了一些。

全家都沉默地吃著，阿汪也嗚嗚地叫著。

王順?biāo)妥哔Z阿叔一家，他帶上沈老爺送的弓和箭，一整晚沒有回家，夜里借宿在獵戶家。

“阿爹阿娘一會就回來了?！卑⑾嫉馈?br>

這日，阿霞和阿兄去澆地。

“什么時(shí)候能下雨呢？”阿霞道。

“不如今日便下一場吧?！蓖蹴樀?。

“阿兄你真傻呢，今日才澆完水就下雨，我們豈不白干了?！卑⑾嫉馈?br>

“將地澆透才好嘞。”王順道。

“那不如現(xiàn)在下吧，這樣就可以直接回家了。”阿霞道。

“你快清醒點(diǎn)，趕緊干活吧?！蓖蹴樞Φ馈?br>

“阿兄明天去打獵嗎？”

王順站起身，看著烈日當(dāng)空，一望無際的藍(lán)天，飄飄散散的薄云，云層下高飛的隼，“會去吧?！?br>

“也帶上我吧，我能給你抱箭筒提獵物。把阿汪也帶上，它鼻子靈，還不愛叫喚?！卑⑾嫉椭^將打濕的褲腳擰干，抬眼看到愣愣的王順，“在看什么？”

“隼。好大一只，飛得真高啊?！?br>

“在哪里？”

“哪兒?！蓖蹴樦附o她看，那隼已經(jīng)飛遠(yuǎn)了。

“是軍營的隼吧，好威武?！卑⑾既齼刹阶叩酵蹴樳吷?，肩膀撞了他一下，“射下來，今晚加餐?！?br>

王順聽罷輕笑一聲，收東西往回走，“你在這看著，我回去拿弓箭?！?br>

“嗯，你去吧?！卑⑾歼呎f邊跟在他身后。

兄妹二人這樣扯著牛皮回家去，見到葛氏等在田間的路口遠(yuǎn)遠(yuǎn)喊了一聲：“阿娘”。

葛氏接過空桶和兩個(gè)水瓢將一個(gè)籃子交給他們，“去給王阿婆送飯吧，在那陪她一會，過半個(gè)時(shí)辰回來?！?br>

二人接過籃子便去了。

“今日怎么不見王軍爺？”阿霞問道。

“他得罪了上官挨了好一頓毒打，方才送回家了?！?br>

兄妹二人方知出事了，急急將東西拿給王阿婆，便往家趕。

“一定要注意安全啊。”王阿婆叮囑道。

原來是楊總督殺了沈老爺還不罷休，手下見狀便出了個(gè)主意，要將沈二和沈三也抓起來以通虜?shù)拿^處死。

辦事的其中一人聽說上官唯恐消息泄露事后要滅口，這人恰巧與王行相熟，便透露了實(shí)情，忙帶著一家人逃了。

王行托人告訴家中，又囑托家人告知沈夫人逃命，獨(dú)自拖延時(shí)間去了。

只嘆為時(shí)已晚，沈家兩個(gè)兒郎為掩飾沈夫人和幼弟守在中堂，不想來人正是為抓他們。

王行也暴露了行蹤被打了幾十板子，奄奄一息被抬回家里，不知還能不能活。

阿霞全家都在外勞作，平日鮮少出頭而躲過一劫，但不免被查到。

葛氏見沈家相熟的幾家都被牽連入獄，去田間叫阿霞和王順躲出去。王阿爹則去打聽沈家兒郎的情況。

王阿爹找到賈阿叔的熟人，得以去看望兩位公子。只見兩人都滿是傷痕。

“他們已經(jīng)派人去拿你兄長一家了，還限你母親今日便離開?！蓖醢⒌馈?br>

兄弟二人聽了落下淚來。

“兄長有大智慧，山長路遠(yuǎn)，抓他需要時(shí)間，或有機(jī)會生還?！鄙蛉m這樣說，也知道希望渺茫。

“大不了我們兄弟三人去與父親團(tuán)聚。那賊人要我兄弟招認(rèn)通虜，我父也是這樣被冤死。賊人心虛故在獄中殺死我父，如今我二人也要死于此地。父親教導(dǎo)必不敢忘，相信終有真相大白的一日。”沈二道。

“你父親教出這樣的好子弟?！蓖醢⒌薜?。

“與父親相熟的幾人多被牽連，我沈家無以為報(bào)?！鄙蚨溃八伊x叔有見機(jī)之明已經(jīng)離開此地，只是擔(dān)心母親。”

“只怕大叔一家也被牽連，趁楊賊還沒察覺，也請您帶著一家逃命去吧?！鄙蛉馈?br>

“如此，我攜家護(hù)送沈夫人去云州。只你兄弟二人的尸首無人收斂。”王阿爹道。

“多謝大叔，我們的父親由義叔安葬，我們的母親有大叔護(hù)送，既保全了忠義又成全了孝心，我二人從此無憾了?！鄙蚨?。

王阿爹回去告知了沈夫人。

沈夫人忍不住落淚道：“押送我的小吏告訴我，原本他們奉命要偷偷將我和幼子帶出城殺掉。只是看我孤兒寡母，不忍趕盡殺絕，只是要我們即刻就走?！?br>

“只是我得先去接王行和王阿婆，這可怎么好?！蓖醢⒌?。

“這不妨事，我二人將夫人送到大汲店的驛站，你們可以在那兒匯合?！眱蓚€(gè)小吏道。

“如此多謝。”沈夫人道。

“沈老爺在天之靈可以安心了?！蓖醢⒌?。

驛站原本只允許有公務(wù)的官員使用的，只是朝廷多貪污，上行下效，很多規(guī)矩并沒有人遵守，濫用是常有的事。每占用驛站的資源一次，當(dāng)?shù)氐陌傩站投嘁粚淤x稅，大汲店的驛站尤其如此。偏這里是交通要地，故而這里的驛館也是附近最大的。

楊總督借著嚴(yán)閣老的權(quán)勢殘害沈家人，哪知楊總督派來的小吏借著楊總督的勢力讓沈夫人住進(jìn)驛站。

這樣說定，小吏等著帶沈夫人出城。

王阿爹去雇車，去收拾行囊。

葛氏去通知王行的家人。

阿霞同王順去找王阿婆。

一起離開這里。

王阿爹將行囊放上車，一家人先去了王行家與葛氏匯合。

“他這樣子也沒法走，一動就冒血，只看今晚能不能熬過去了。”王行的老母親道。

一時(shí)無言。

拜別王行一家，王阿爹和葛氏去城門與一雙兒女匯合，將王阿婆扶上車一行人向城門去。

王阿婆望著那個(gè)小窩棚，離城門越近，離小窩棚就越遠(yuǎn)。

王阿爹駕著驢車而去，驢車晃晃悠悠地奮力前行，勉強(qiáng)支持這段行程。頭頂?shù)奶柷那南蛭?，金燦燦地照著他們的故鄉(xiāng)。

去大汲店需要大約兩個(gè)時(shí)辰，何況只有王阿爹去過一次，要順利在暮鐘響起之前趕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過了午時(shí)太陽就開始偷偷地西斜，他們追著太陽而去，就像沈老爺講的故事里的夸父一樣。

驢車駛到大汲店時(shí)已經(jīng)初見斜紅，只見沈夫人形容憔悴，眾人不免心疼。

“事情緊急，夫人不如給大公子去封信?！蓖醢⑵诺?。

“大汲店驛路發(fā)達(dá)，是距離最近的商業(yè)城鎮(zhèn)，從這里去往各地的商隊(duì)難以細(xì)數(shù)，故而此地城隍廟寄信最安全，信件不易丟失?！币粋€(gè)小吏道。

借來紙筆，沈夫人在廂房里寫了信。

“年輕人腳程快，趕在暮鐘敲響之前回來?！蓖醢⒌鶉诟赖?。

阿霞和王順取了信件按照驛吏指的路去，只是在就要到的時(shí)刻遠(yuǎn)遠(yuǎn)見到一小支軍隊(duì)不知在問什么，似乎很嚴(yán)肅。

“似乎是楊賊軍隊(duì)的裝束，莫不是來抓我們的？”兄妹頓感不妙，忙躲起來。

“阿兄你跑得快，不如回去告知阿爹。城隍廟他們已經(jīng)查過，不會想到我們在這里投宿?！卑⑾嫉?。

“我們身份如何解釋？”王順道。

“就說王阿婆是我們阿奶，沈夫人是我們阿嬸。韃虜常年滋擾，我們一家要逃走，給兄長寄信叫他去與我們匯合?！?br>

“如此可行?！蓖蹴樢姥燥w快回去報(bào)信，眾人聽聞隨即往城隍廟去。

等到軍隊(duì)走遠(yuǎn)了阿霞才出來。

“這封信麻煩加急?！卑⑾嫉?。

廟祝問：“收件人是你什么人？”

“是我阿嬸的長子，我阿叔去了，寫信告知兄長?！卑⑾嫉馈?br>

廟祝收了郵費(fèi)，叫人取走信。

“韃虜可惡，我與親人逃到這里，可否討兩間廂房住，我阿爹阿兄力氣大，可以挑水，我和阿娘會打掃庭院?！卑⑾嫉馈?br>

廟祝帶阿霞進(jìn)殿里投了香火，“后院兩間廂房你們住?！?br>

不多時(shí)王阿爹與眾人到，王順將驢車拴在廟后，一行人去殿中參拜完才去廂房。

“方才過來見到軍官巡視，此地形勢也這樣嚴(yán)峻嗎？”沈夫人抱著幼子狀似隨意地問道。

廟祝見此人雖然憔悴，但形容端莊，幼子服裝整潔，判斷她頗有地位，道：“是有士官來尋人，問是否有姓賈的夫妻來投宿，說是緝拿的逃犯?！?br>

“原來如此?！鄙蚍蛉说馈?br>

虛驚一場，眾人才放松下來。

晚飯后葛氏與王阿婆拿了燭火帶著阿霞跟廟祝去殿中禱告，沈夫人也在廂房寫經(jīng)文祈福。

楊賊并沒有要抓他們，但不知前路如何。

賈阿叔一家雖然提早逃離，也不免身處危險(xiǎn)，沈家大哥還不知道沈家的慘遇，更不知道馬上就要大禍臨頭。

何況沈二沈三還身陷牢獄，不知生死。

這一夜眾人都難以安睡。

“天菩薩保佑，沈老爺保佑，愿賈阿叔一家能順順利利；愿沈家大哥早日收到信平安逃離；愿我們接下來路程圓滿?！卑⑾夹牡?。

沈老爺生前總說自從嚴(yán)閣老死后這個(gè)腐朽的王朝猶如暮日一般，黑洞洞的，再也看不見人間的真實(shí)樣貌。

沈老爺又說，每過百年必有一人力挽狂瀾，暮日會迎來耀光，光會照亮人間，曬干這血淋淋的土地，直到長出新的血肉，生根發(fā)芽。

沈老爺還說他做不成那暮日耀光，天下的有識之人至少應(yīng)該做這暮日中的微光。

天又漸漸亮了，像一直以來的每一天一樣。

沈家的兩位青年靜靜地死在了晨曦之中。

信差帶著信件包裹騎著快馬啟程了。

快一點(diǎn)，再快一點(diǎn)，最好快過一條鮮活的生命，才好攔住它的消逝。

“我們?nèi)ツ膬海俊卑⑾紗柕馈?br>

“云州。”沈夫人道。

“云州在哪兒？”阿霞問道。

“在西邊，太陽落下的方向?！鄙蚍蛉说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