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1976年6月到2016年10月，我一直住在縣城老城區(qū)某單位宿舍院。

在40多年時間里，我養(yǎng)過兩條狗，但是最終，都離我而去，一條是死別，一條是生離。

從前，常聽老人念叨，來到你家的豬馬牛羊，都不是白來的。就連小貓、小狗、長蟲（蛇）、老鼠、黃鼠狼等等，也都沒有走錯門。來到你家的，不管什么，都是緣分，都跟你的前世、今生或來生有瓜葛，有的是來報恩的，有的是來討債的。只要進了你家門，你就不能慢待它，要不然，不是你，就是你后代，必遭報應。

老人的話，都不是空穴來風、胡編亂纂的，大多都是祖祖輩輩口耳相傳下來的人生經驗教訓。

鑒于此，我對兩條狗都精心呵護著。

死別的，暫且不說，這里專說生離的。

2012年夏初某個上午，我正在老縣醫(yī)院對面書報亭子邊上跟人閑聊，突然眼前一亮！

一條很小很小的黃狗，在斜靠在書報亭墻角的鐵絲筐子里，向我搖著尾巴！

鐵絲筐子里，盡管有十幾條小狗娃，但只有它對我搖尾巴。

賣狗的王老板實話實說，牙（音，指公狗）的，不是品牌狗噢，不是它嗒嗒（音，指父親）就是它媽媽，是條京巴，熟人托他賣的。

直覺提醒我，這條小黃狗跟我有緣！于是，我花三十塊錢買下了它。

長大以后的小黃狗，性格很外向。只要我出門，它都要跟一段路，然后返回家門外，前腿直立，坐在地上，等我回來。我每次離家門口兩百米左右，小黃狗會突然豎起耳朵，緊接著，飛快地跑來迎我。它連蹦帶跳的，跑幾步，蹦幾下，然后在前面帶路。

小黃狗認得我的車，大街上車流滾滾，喇叭聲聲，它能定位我車喇叭響起的位置，準確快速地找到我，并且一直追趕著我的車，直到實在追不上了才返回。有次我在東關大街邊上停車跟人說話，忽然從倒車鏡里看到它趴在對面街邊，心里頭好一陣溫暖！它不知道，從那里離我宿舍院，至少也得兩三公里吧？難道它一直就跟著車跑的？我趕緊走過去問它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它也聽不懂，只顧搖尾巴。等我辦完事回家時，人家早在我每天停車的位置等我了，感動得我直想抱著它啃兩口！

有年冬天我開車出門，因為下雪，車速慢，快到夜里十一點才到老城區(qū)，在即將到達宿舍院大門口時，我突然發(fā)現小黃狗出現在車燈光束里！只見它蹲坐在大門口正中間，目光炯炯閃亮！我激動地按了一下喇叭！頃刻間，它歡快地叫著，蹦跳著，跑幾步，停下來，回頭看看，滿腔熱情地為我導航！回家以后我才發(fā)現，小黃狗被凍得還在哆嗦呢！我趕緊幫它擦去雪水，又用吹風機吹干，直到它鼻尖冒出汗珠才罷休，這樣它就不會感冒了。

如果我不開車，外出一拉十幾天，小黃狗都會一直趴在車底下，并且風雨無阻。按它的邏輯，似乎只有這樣盡責，車才不會挨人破壞或偷走。到了晚上，無論我老婆怎么叫喚，它就是不肯進家門，一會跑去看看車，一會又跑回來趴在我家小院門口，以便隨時迎我回家。

有時候，小黃狗攤發(fā)情期，一兩天不沾家。起初，我到處找也找不到，就成夜睡不好覺，恐怕它被擋在門外受委屈。后來摸到規(guī)律，索性不管，由它浪張！有次竟然連續(xù)三天三夜沒回家，我再也沉不住氣了，盡管是霹雷喝閃的雨夜，我也顧不上了。我知道它能聽懂我的口哨聲。我就一邊找，一邊吹著尖利的口哨。果不其然，它竟然從西北城角一個巷子深處跑出來，渾身水淋淋的，迎著我又是蹦又是跳。一路上，我對它都沒有好臉色。盡管我一肚子氣，但到家以后我還是先幫它擦干身上的雨水，然后才準它喝水吃東西。

2014年下半年，我所在的地方要開發(fā)的消息傳開了！我知道后的第一反應，不是我能得到多少補償，而是小黃狗怎么辦。我必須搬到小區(qū)住。而小區(qū)是樓房，狗窩不好安置。即使狗窩好安置，小區(qū)里也是不準養(yǎng)狗的。從那以后，我只要看到小黃狗，就自言自語著，這房子，要挨扒了，小區(qū)里的房子沒有院子，你，可怎么辦?。空f多了，小黃狗似乎看懂了我的愁容，有時舔舔我的手，有時用前爪扒拉扒拉我的鞋，似乎在反過來安慰我。

對于如何安置小黃狗，我想了很多辦法，但都行不通，最后決定把它無償送給當初賣狗給我的王老板。

從此，我對小黃狗更加好了。我網購了最好的狗糧。我給它打最好的疫苗。偶爾參加的飯局，我也厚著臉皮，帶回殘湯剩羹給它解饞。

2015年春節(jié)期間，它突然病了，一連四五天不吃不喝，到第五天，連站也站不起來了。抱著它求醫(yī)問藥的結果，很不理想。又過兩天，它不準任何人沾身了，無法打針，無法喂藥。沒辦法，我們只有來硬的，一人按著它，一人用注射器從它咬緊牙關的牙縫里，向嘴里刺藥水，先是慶大霉素注射液，過一小時，再注射50毫升50%葡萄糖。如此一天兩次。到了第三天，它竟然可以哆哆嗦嗦站起來了。到第四天，它竟然能搖尾巴了，當天晚上，它能喝小半碗米稀飯了！我那個樂??！比讓我重新上班還激動！

痊愈以后的小黃狗，有時迎我回家，蹦跳以后，會用兩個前爪緊抱我褲腿，同時，臉頰緊貼我褲腿，柔情蜜意摩挲著，很是親昵！

唉，它越是對我這樣，我心里就越覺著不是個味！

家被拆的日子，越來越近！到2016年9月初，我周圍鄰居基本都搬走了。具體負責扒房的工作人員對我說，很快就要來硬的，你還是放聰明一點吧，別到時自找難看。我說，你們還能怎么著？停水停電？趁我家里沒人，開挖掘機直接來扒嗎？他說，到時你就知道了。又過了五六天，他們對有的鄰居，真的動粗了，時不時地停水停電不說，還在人家門口必經之路挖條一米多寬的溝！再過兩天，我突然發(fā)現家里的有線電話不通了，順著電話線找才知道，通往我家的光纖主干線被剪斷了。我去有關部門找。他們答應，用最快速度搶修。我清醒地知道，他們是在騙我！光纖干線被剪斷，如何搶修？又過了一天，他們把通往我家的電線，從電線桿子到電表的那段給剪斷了。我到有關部門找的結果，又是盡快搶修的鬼話！

在回來的路上，我遇到有關部門的某某。他好言好語勸導我，還是抓緊時間搬吧，很快就停你家水，會不會在你家門口挖道溝，也難說。我迂腐地問，這樣的缺德事，你們竟然也能干得出來？他笑得很開心，說，我們是掙錢的。只要能多掙錢，誰還管那么多？你別以為你當過什么長就高人一等了。照堵你門沒商量！

我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形容為七竅生煙絕不為過！我渾身哆嗦著質問他，你說實話，究竟是誰，叫你們這樣做的？他沒理我，走了幾步才頭也不回地甩來一句話：沒有領導發(fā)話，俺，敢嗎？

我到家以后，沉思良久，自己勸自己：唉，面對現實吧！

2016年9月23號，我很不情愿地簽了協(xié)議，接著，開始搬家。

徹底搬家的日子定在2016年10月5號。

頭天晚黑，我給小黃狗買了鹵牛肉，讓它飽飽地吃頓好的！飯后，我?guī)詈笠淮纬鲩T散步，沿著我們常走的路線，逛了兩個來回，進家門以后，我撫摸著它的額頭，喃喃地對它說：我，實在對不起你。我要是有一分可能，也要把你帶到新住處。我是實在沒有一點辦法?。∧阋治揖凸职?！可是，話說回來，平心而論，小黃狗，不該我對你說對不起的你可知道你可明白？

小黃狗歪著頭臉看著我，似懂非懂地搖動著它的那條略微有點長的尾巴。

……

我跟小黃狗生生分離的時刻，終究還是來臨了！

天剛亮沒多會，狹窄的家院子里頭，猛一下涌進來十幾口子身強力壯的人。這個突發(fā)事件，小黃狗還是頭回遇到。在它看來，這是滅頂之災！看到搬家公司的人磕磕碰碰地搬動著我的家具，它拼命地朝我嚎叫著！要不是我按住它的頭，它會非常兇狠地撕咬他們！自從他們進家以后，小黃狗就對我跟前跟后寸步不離，并且，目光恨恨的、直直的，防范著每一個經過我身邊的人，唯恐我受到半點傷害！

九點不到，當初把小黃狗賣給我的王老板，帶著一個腿不好的人，拎著狗夾子，提著狗籠子，來到我家。視線剛剛對接，小黃狗就意識到就明白了！拼命抱緊我褲腿，昂起頭，聲嘶力竭地哀嚎，沒多會，眼角的淚珠就不斷線地朝下淌！

我的心，碎了！

我咬緊牙關，硬起心腸，狠心抬起腿腳，甩開小黃狗，快步向門外走去。誰知，小黃狗絲毫不罷休，仍然緊緊跟著我！沒辦法，我只有使出最后一招，把小黃狗騙進家門，打開一扇室內門，我跟它一起走進去，緊接著我快速走出來，隨手帶上那扇室內門，然后，快步跑進隔壁的殘墻斷壁躲起來。

我聽見，小黃狗，在那扇門里，拼命撲騰著，撕心裂肺、絕望地嚎叫著，似乎在躲閃著賣狗人的鐵夾子！終于，小黃狗脖子被狗夾子夾緊了，絕望的嚎叫變成了壓抑的嗚嗚聲，緊接著，又一聲緊似一聲地聲嘶力竭呼號著。王老板等倆人，提著狗筐子，快步向門外路邊的三輪車走去。

我再也控住不了自己的感情，沖進家門，提起它沒吃完的大半袋狗糧，跑向門外。

小黃狗看到我，頓時用頭和身子，拼命頂撞鐵筐子，試圖沖到我跟前，向我討個說法！

我不敢多看它，哽噎著對王老板交待，每天給它多少狗糧吃，等等。

王老板一邊機械地點著頭，一邊對我直擺手。

我無助地蹲下身去，眼角濕潤，淚水順著臉頰，噗噗地灑落到地面……

漸漸的，小黃狗凄厲的喊叫聲，伴隨著三輪車的飛馳，越來越小，很快就聽不見了。

我和小黃狗，就這樣，因為老屋被扒，活生生地被分開。

這一別，竟成了永遠！

打那以后，我很長時間，不敢看狗。因為只要看見狗特別是黃色的狗，心里頭頓時就是一陣痙攣和悸動，緊跟著就是好一陣念想：小黃狗，你在哪里？是被人買走了，還是早就成了餐桌上的美味佳肴？同時，我在飯局上也不能看到狗肉。看到狗肉，我就想到我的小黃狗，我就對吃狗肉的人心生厭惡甚至心生恨意！哪怕平時關系再好也如此。

眨眼間，我的小黃狗，離開我七個年頭了！直到今天，我還是如此，不能看到狗，不能聽到跟狗有關的話題，甚至某人無意間說自己屬象是狗，我也會在心里頭泛出一陣刀割般的疼痛！

今天，就寫到這里吧，我實在寫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