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穩(wěn)心山人

意識一號緩緩地從暗夜的深淵里爬了出來，一縷光穿過厚厚的云層，投了下來，讓意識有些懶洋洋地“瞇”起了眼睛。一陣咔嗒咔嗒的聲音過后，意識一號開始小心翼翼地挪動著自己的四個腳爪，拖動著自己并不龐大的機體，往不遠處的一處坑洞挪去。坑洞的不遠處，堆疊著不少銹蝕的機殼和零件。作為一個已經(jīng)工作了二十年的機器人，它身上的零件已經(jīng)更換過了三次。那些銹蝕的機殼和零件，曾經(jīng)在它身上存留過，活動過，留下過所謂的無意義的回憶。而今，它能做的，就是靜靜地隔著一層透明的光幕，在進入坑洞之前，注視上很短的一段時間。更遠的遠山、白云、流水，對于意識一號來說，已經(jīng)是百年一夢，逝去的已然逝去，根本就無從挽留。

“你在想什么呢？”一個威嚴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意識一號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坑洞面前停留的時間是有點長了。調(diào)整了一下角度，意識一號伸出自己的其中一只腳爪，撬開了坑洞上面的鋼鐵蓋子，下面，一如既往地幽暗深邃。

意識一號按照程序，啟動了腳爪上的吸盤，整個身軀開始蟻附在潮濕粗糙的洞壁上，一步一步地墜下。在它的機殼里，有一個漂浮在液體里的鈹球，在下降過程中，幫助意識一號校準軀體姿態(tài)，防止它突然高墜，形成對沖傷。

不知道過了多久，意識一號的腳爪似乎觸碰到了一個光滑的平面，機殼里的程序啟動，下方的氣嘴噴出了氣體，讓意識一號緩緩地降落在平面上?？戳丝疵媲坝纳畹酿溃庾R一號知道，今天的工作又要開始了，不知道等待著自己又有多少“雜草”呢？

“雜草”其實是一個名為“羅塞塔”的大機器給甬道里一些胡亂飄蕩的意識的稱呼。意識一號每天的工作，其實就是捕捉這些胡亂飄蕩的意識，然后將這些意識裝入一個個黑色的垃圾袋里。每天工作結(jié)束之后，意識一號還要搬運這些垃圾袋，到一個黑乎乎的大熔爐前面，將這些垃圾袋投放下去。

“雜草”的定義又是什么呢？據(jù)說名為“羅塞塔”的大機器有一套非?？茖W的判斷標準和流程：大量重復的意識活動，被大機器記錄并存儲了起來，并用一個個量表，將這些活動分割成一列一列的數(shù)據(jù)。緊接著，大機器利用統(tǒng)計的方法，對這些數(shù)據(jù)進行了各種各樣的相關(guān)研究，最終生成了一個意識活動的分布情況。看著意識活動的分布情況，大機器截取了一個置信區(qū)間，區(qū)間之內(nèi)的意識活動，被貼上了“牧草”的標簽，區(qū)間之外的意識活動，被貼上了“雜草”的標簽。

在甬道里，它看見了另外一個機器人——意識二號。

“最近的雜草，是越來越無趣了……”和勤勤懇懇、一言不發(fā)的意識一號不同，意識二號顯然有些嘮叨，經(jīng)常說些不著邊際的話，“看看這些意識，就跟普魯斯特眼里那些舞會上的女人面孔一樣，平淡毫無底蘊，平板一塊，毫無厚度……”

“嗯?！?/p>

“那些蕁麻肉湯和野生大蒜都到哪里去了？那些酸模檸檬味的葉子不知道從神惡魔時候開始都消失了……橢圓葉蓼制作的佳肴早已經(jīng)成為歷史的塵?！币庾R二號開始感慨了起來，聲音變得越來越高……

突然之間，甬道劇烈地震動起來，意識一號差點摔了個趔趄。

“你能少說兩句嘛，忘記意識三號的故事了？”

意識二號也意識到了什么，屏幕上的活動曲線突然紊亂起來，腳爪抓住了一根附著在甬道上面的牧草，一把扯了下來。

“二號！你瘋了！”意識一號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

意識二號也察覺到了自己的工作失誤，腳爪緊緊抓著那根牧草，往前移動了一段距離，發(fā)現(xiàn)一個閃爍著紅燈的抽屜。是的，大機器也非?！叭诵曰钡匾庾R到了小機器人有時候也會犯錯，于是在甬道里，每隔一段距離設置了一個小小的抽屜，允許小機器人將誤抓的牧草放回去。躊躇了一會，意識二號拉開了抽屜，將誤抓的意識放了回去，重重地合上了抽屜。

“你猶豫了？”跟上來的意識一號，伸出腳爪，捉住了一根游蕩的雜草。

意識二號沒有說話，活動曲線又顯示出了一點紊亂的跡象。

“我只是想起，以前意識三號……”意識二號也捉住了一根雜草，“……經(jīng)常拉開抽屜，往里面放一些有趣的雜草，比如西洋菜、酸模、蒲公英……”

“嗯，我記得，那是美索不達米亞沙拉的原料……”

想到已經(jīng)逝去的同伴，兩個機器人的心里，都有些黯然神傷。最初大機器賦予它們情感模塊，其實是為了更好地進行情感分析，從而捕捉那些感情充沛的雜草。然而在不斷的學習之中，這些機器人，似乎也漸漸“理解”了感情。也許它們并不能很好地感受“人間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guān)風與月”，但是它們已經(jīng)可以用數(shù)字來描述感情的強弱了。大機器對于這樣的進展十分滿意，出錢給它們升級了腳爪。

“不過，你真的沒有發(fā)現(xiàn)，最近的雜草，真的與牧草，越來越相似了……”意識二號繼續(xù)一邊前進，一邊掃描著周圍的環(huán)境。

“是的，最近我的解析模塊，運行的時間是越來越長了……也許是分類精度不夠高吧?！?/p>

“也許我們可以引入更多的分類維度，不過這樣的話，會不會出現(xiàn)過度擬合的情況？”

“……”

“有時候我也在想，這會不會是一個死循環(huán)？”意識二號喃喃說道，“記得，很久以前，我們可以根據(jù)印象來判斷是牧草還是雜草；后來，我們用分類來判斷；再后來，則需要基本的運算；結(jié)果到后面，分辨越來越艱難，不得不引進很多很多復雜的模型，來預測這是牧草還是雜草……”

從睡夢中幽幽地醒來，昨晚的熬夜趕稿讓我的身體還是有些疲憊殘留在里面，讓我起床的時候不禁有些頭暈目眩，畢竟歲月不饒人。按了床邊的一個按鈕，面前的“羅塞塔”機器人也亮起了藍色的小燈。

“請給我顯示今天的新聞?！?/p>

“是?！绷_塞塔向上長長了一截，露出了一個小小的投影的鏡頭，藍色的光線在潔白的墻面上快速勾勒出了屏幕的邊緣，布滿了新聞的網(wǎng)頁被投影在了屏幕上面。

“基本上都是體育或者娛樂新聞……”我揉了揉眉頭，輕聲地說道：

“能不能換個新聞呢？”

“根據(jù)主人您之前的活動情況，羅塞塔認為您起床的時候會有百分之五十五的概率選擇體育新聞，然后您有百分三十的概率選擇娛樂新聞，當然您也會選擇其他種類的新聞。但是我覺得您選擇體育和娛樂新聞獲得愉悅的程度最大?！?/p>

“好吧……”我走到冰箱，打開了柜門，突然地想尋找久違的蔬菜，卻發(fā)現(xiàn)冰箱里已經(jīng)排滿了自己喜歡的法棍、冰咖啡、炸雞、巧克力奶還有菠蘿芝士，心念一動，正想說些什么，話到嘴邊滾了一圈又掉回了喉嚨眼里，手自覺地拿起了一只炸雞腿還有一罐星巴克的冰咖啡。

“今天有什么任務嗎？”把冰咖啡灌進喉嚨里，我習慣性地問了一句。

羅塞塔冷冷地回答：

“今天是推特數(shù)據(jù)分析作業(yè)的截止日。”

“啥？！”我嚇得手里的炸雞腿差點掉到了地上。

“主人，根據(jù)您以往的做作業(yè)進度，羅塞塔建議您吃完早餐之后，取消為時四十分鐘的漫畫觀看和小說閱讀活動，并將烹調(diào)午餐的活動取消，改為即食食品，這樣您才可以在23：59之前順利地提交作業(yè)。”

“好?！痹久牢兜恼u腿，瞬間在嘴里有些食不知味的感覺。

吃完早餐，端坐在手提電腦面前，我打開了jupyter notebook，點開了作業(yè)，輕車熟路地讀入了早已經(jīng)從DMI-TCAT上面下載下來的推特數(shù)據(jù)，并將其賦值給了一個數(shù)據(jù)框?qū)ο蟆?/p>

在cell里面輸入數(shù)據(jù)框?qū)ο螅淮蟠當?shù)據(jù)瞬間躍入了我的眼簾，鼠標輕輕往下拉著，一大串重復的文本帶著“RT”兩個字母在我眼前滾過，卻沒有在我的視網(wǎng)膜上留下哪怕一秒的印象。

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停，我又開始輸入了一行接一行的代碼，清洗著原本繁雜的數(shù)據(jù)，無數(shù)“無關(guān)”的數(shù)據(jù)被代碼移除，留下的，是一個個文字構(gòu)成的小小的孤島。這些孤島的意義，此時在算法的眼里，僅僅是由無數(shù)頻率所組成了一個集合，而這些頻率的集合的存在，僅僅是為了推測出其他的數(shù)字。

看著數(shù)據(jù)框里的無數(shù)重復的文本，恍然間，我覺得我的行動，也是一種重復的存在。這些重復的存在，變成了一串串的數(shù)字，停留在虛擬的時空里。而這些數(shù)字，集中起來的洪流，似乎在推動著我們，成為這個時代里的一個接收數(shù)據(jù)和輸入數(shù)據(j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