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ster、端午節(jié)和什么女皇生日湊到一起，很奇妙的組合，到港后第一個大假降臨。

Dennis前天就沒睡好，凌晨又做了個夢，夢見他和Lydia晚上出街，走過一片墳地，后來到了讀書的大學(xué)，遇見以前他的老師。這個老師小個子很機(jī)靈。Dennis不太喜歡這一類型，但他和女生很談得來，見到Lydia就聊了起來，這情境究竟有什么寓意。反正天天見面之人，總會在某個夢里相見，真想也好，假想就倒錯。特別是男女之情和男女之事，白日不想，夢里躲不過去。

“舊夢剛剛結(jié)束，新夢接踵而來，有的夢想才剛剛開始，有的則早已煙消云散。但愿噩夢已經(jīng)結(jié)束，美夢正在到來！”

?

結(jié)果早上出了新晨大廈后門沒多遠(yuǎn)，Lydia在前側(cè)身只顧和Dennis說話，要他晚上一起陪廖生唱歌吃飯，沒留神一下撞到停車場的柱子上。Dennis心里一驚，更甚于Lydia的尖叫。

這難道有什么因果關(guān)系？白夜不打自挨了？

今天還是廖生請客，這已經(jīng)是第二次他請這幫人吃飯唱歌。租客和業(yè)主關(guān)系這么好還不多見，都是Emily和Lydia、Elise的功勞。她們已經(jīng)請他來宿舍嘗過自己的手藝了，比起到酒樓請客，既實(shí)惠又實(shí)在。她們會哄老男人，略施雕蟲小技，省得可都是自己的錢。說到底，放租的人掙的不是自己的錢，他又是從大陸過來的，肯定還有大陸情節(jié)，讓她們多陪陪不虧。

席間，又聽廖生吹了一通他的光榮歷史。當(dāng)初跑過來很容易，跨國界河，落到市區(qū)就是香港居民。有多少萬人就這么過來的，好像并沒有那么多生命、精神、肉體的悲慘和殘酷。再怎么樣，那個時代，他總歸不簡單。哪里像現(xiàn)在，坐著飛機(jī)火車睡一覺過來，僅僅因?yàn)橛辛吮咀o(hù)照，蓋了幾個戳。他們來得容易，但不是香港居民，占不了大英帝國的光。早來的一落地生根，有錢沒錢都可以滿世界出游。誰更幸運(yùn)呢？

而今同在California Red唱歌跳舞的不同代人，共享香港繁榮之光，忘了前身后世。

廖生逃港時，香港正處在起飛之始，需要大量低層勞動力，找工作容易。緊接著，大陸很多中資公司需要人，廖生就進(jìn)了一家窗口公司。三年五年，從底層熬，八年十年，再熬到中層，娶妻生子，如今兒子也已工作。老婆是當(dāng)時一起跑過來的同鄉(xiāng)，終于熬到天光見日月，卻在前兩年病逝。而他一直沒再找，難怪喜歡和女仔泡呢，Dennis以為如此。

“是我們送上門的好不好。”Emily說。

“還不是因?yàn)槲覀冇星笥谌藛?，再說人家真不錯，知道我們出來不容易，他混到這個份上愿意照顧咱們不錯啦?！盌ennis說。

“人家現(xiàn)在不缺什么，房子兒子都有，找老婆多麻煩，莫非想再找一個？”Johnson說。

“就你們？白給人家還不要呢！”她不知是沖屋里哪個發(fā)火，“也就你一個鉆石王老五，再老就成王八了?！盓mily罵道。

歌唱得不少，酒喝得也不少，廖生唱粵語的革命歌曲，他們唱國語的流行歌。Dennis這幾年肺燥，說話男中音，唱歌音調(diào)高不上去，自覺唱的不好，嗓音沒Lydia她們放得開。既然來了就得當(dāng)個陪襯，小男人和老男人恐怕比不來也談不大來。廖生精神勃發(fā)，還跟每個女生都跳舞，配流行歌曲跳三步四步，沒有什么動作，只是在慢慢晃悠，油光锃亮的頭，透出一股富庶繁盛盡享人生快意的光環(huán)。那神色，同Tiger和韓國老板講大話的時候異曲同工。

Dennis無聊，就找了個借口先跑，把老廖留給她們?nèi)Ω栋?，一點(diǎn)不給人面子。今天Emily沒來唱歌，等他回去時她卻已經(jīng)在Flat F里敞著門聊天了。

只聽她說才去見一只傍大款的雞回來，好吃好喝又吃多喝多了，滿嘴噴腥地形容了一番。Dennis慶幸自己沒被拉去，除了這一點(diǎn)，別的好說。還有不好說的呢，他忘了。等到Lydia、Elise、Casey她們一起回來，一通轉(zhuǎn)進(jìn)屋，Emily說：

“你們把廖生搞定沒？”

“搞定了，差點(diǎn)搞趴下，”Lydia滿臉通紅說，“老家伙又能唱又能跳，還真盯上我們不放。”

“別把你搞定就行，?。　?/p>

“狗屁，就他？一邊兒待著去！”Lydia斜眼瞪了Dennis一下。

“今兒個Lydia火大嗎，他把你怎么啦？不就摟著跳個舞嗎，我以為多大的事！”Emily道。

“那你怎么不去？”

“哎，怎么扯上我啦，不是說咱們有空就輪流的嗎？人家廖生還是挺正經(jīng)的人。”

“你找小姐去，把我們丟給港叔?！?/p>

“這哪跟哪??！我找小姐也沒用啊。老頭看起來不‘寒濕’啊?！盓mily 跟大家一起大笑。

“我們出錢，你們出力?！盝ohnson插嘴道。

“別扯，我們?nèi)ヒ膊还苡冒?，”Dennis道，“我倒想‘寒濕、寒濕’給你們看看。要不這樣，下次我們主攻小姐，你們幾個一起主攻男人，這么輪換好吧？”

“你有病啊，便宜死你了?！盠ydia又要舉拳頭打Dennis。

“反過來也行，不把人家搞死?！?/p>

等她們回自己屋沒多久，Lydia又打電話來，大叫一通。這都幾點(diǎn)了，沒完沒了，Dennis說。Emily在話筒一旁說Lydia今天發(fā)春，被男人撩了。不至于吧，看你們天天跑我們屋挺積極的，誰撩誰啊，Dennis道。還有天天跑我們屋的呢，Lydia回敬。一樣嗎？常去你們屋的男生有毛病，常來我們屋的女生也有毛病，Dennis說。

“就你毛病最大！你看今天把Lydia逼成這樣，你們有責(zé)任。我告訴你們得賠人家啊?！盓mily搶過電話一起說。

“怎么賠?。俊盌ennis問，又覺不對，已收不回來了。

“我們想怎么陪（賠），你們就怎么賠！”

“賠得起，陪不了怎么辦呢！”

“Lydia，You are crazy。以后叫你Crazy算了?！?/p>

興奮有余，Dennis津津有味看了兩部《獨(dú)行俠》，凌晨一點(diǎn)多才睡。

很像童話故事，人人都時刻面對正義、邪惡和丑陋。劇中將人分三等：Bad、Ugly、Good，最后Good打死了Bad，把Ugly折騰得半死。Good沉穩(wěn)，不張狂，不妄動，可以應(yīng)付各種突來之事，而不需任何心機(jī)，凡事皆不急于求成，一副西部牛仔樣，瞇縫雙眼，牙咬雪茄，破衣爛衫悠游自如，走路不緊不慢，絕對游俠風(fēng)度。等電視里結(jié)尾字幕打出來，Dennis還在發(fā)呆，盯著屏幕腦筋停止轉(zhuǎn)動，像過山車落定，渾身酥軟。那個小小的屏幕透射出的聲光像，攝住了他的魂。

“很多人在死了以后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很多人明白了怎么回事也照錯不誤。而極少人，既明白怎么回事，又知道如何控制，所以人分三等。哪一種才受人尊重呢？可想而知。

到了香港，突然覺得這世界又大了許多，局限于一隅之內(nèi)，便不明白Bad、Ugly和Good，而見到了天外的天、山外的山、海外的海，方知天下。

世界如此之大，大到要靠馬車、汽車、火車、飛機(jī)、火箭才能到達(dá)。世界又如此之，小到只能蝸居一室，抱著電視望乾坤，只需咫尺的眼光就可遍覽無余。看見一件好的東西或美麗的人，不是覬覦、嫉妒就是想占為己有，得到了還要后悔，即便滿足又沒了興趣，始終陷于追逐的麻木不仁中?！?/i>

Dennis又大發(fā)感慨。

前幾天電話里他和Emily聊過，有意提醒她，要用欣賞眼光，欣賞人家的Good，欣賞人家的Beauty，也欣賞人家的Ugly和Bad。好的東西都想要，都想扛回家，那是不可能的，欣賞到就夠了。自己差的東西都不想要，都想扔掉，那也是不可能的，要克制、抑制。別動不動就“想要”，要這要那，花錢能買，還有買不了、買不到呢！等到那時，失落、沮喪抬頭，進(jìn)而憤恨、埋怨。

“那就要‘奮不顧身’，誰都像你這么‘冰清玉潔’，還在做紅樓美夢，沒看現(xiàn)下人都急著、趕著、搶著，晚了就沒了。”Emily泰然自若地說。

“那叫‘死皮賴臉’好不好，為達(dá)目‘主動獻(xiàn)身’，一點(diǎn)情趣都沒有，”Dennis理智得有點(diǎn)過分，非要死守底線，“更談不上真情！你說呢？所以有人捧著《紅樓夢》，有人抱定《金瓶梅》！”

“呵呵，這才真性情啊，起碼不會假心假意。”Emily嘴巴上翹，臉上紅光乍現(xiàn)，沒成想他還拿書說事，“你以為我不懂？你不奔目標(biāo)主題去，非要磨磨蹭蹭折騰過程，誰受得了？你這人是真古董啊還是假新潮？”

“我是戇頭好吧，就因?yàn)槲乙娞嗔耍拇_受不了，沒人愿意受。我就自練成狂吧！”

“你成天盯著墻上香車美人，畫餅充饑吧??？”Emily還嫌不過癮，又跟進(jìn)一句：

“你畫一百個，也不如上一個！”

連著周末還有四天假期。

Agnes約了Dennis十點(diǎn)到中區(qū)浸信教堂見面。他平生第一次進(jìn)教堂，一路忐忑，怎么會和女孩兒到教堂約會？他想起了他爺爺和他奶奶的時代，似乎又重回故里。上海幾個教堂他見過，高大雄偉，沒見開過門。與之不同，這里的新教堂外表根本看不出來，藏在鬧市的大廈里面，在大廈裙樓辟出一塊禮堂，多層建筑的式樣，頭兩層像戲院，下面是一塊大屏幕接起，布置成教堂模樣。如今西式教堂在香港已經(jīng)不多見。

同一幢大廈里，樓下開店揾錢，樓上住人睡覺，樓中禱告懺悔，一樣都不耽誤。城隍廟和土地公公，兩地倒是差不多，煙熏火燎，善男信女只管跪拜，而God要教導(dǎo)人開釋心懷。天主和大仙共賀，圣歌和香火起飛，女皇與城隍?qū)ψ?，不亦樂乎?/p>

他們到的時候教堂已經(jīng)快坐滿了，正堂無位子，只能坐下面靠后的一排空位。剛開始Dennis有些不知所措，不信教的來聽布道心里怪怪的，不知該做什么，只能跟著大家動作，Agnes沒有多跟他講。當(dāng)牧師開口之時，他絕對標(biāo)準(zhǔn)洪亮的嗓音和純正的粵語字字璣珠，震懾整個廳堂，不用翻譯，Dennis幾乎全部聽懂。他的演講題目是：

“有錢買不來平安”

從人生體驗(yàn)講起，他說自己以前在電視臺做主持人，很有錢，曾經(jīng)忙于奮斗，沒有余地和空間，心力憔悴，結(jié)果患上癌癥。疾病纏身與事業(yè)困惑和失敗打擊之下，找不到出路和方向，被逼到絕境之中，他沒有平安。之后他辭掉工作，跑到深山去逃避，在山上等死。終于，他看到圣經(jīng)，神的啟示使他沖破孽障，有如荒漠甘泉，滋養(yǎng)干涸貪婪的靈魂，身心得以恢復(fù)，從此便信靠主。以前就為了揾錢，不得平安，現(xiàn)在沒了那么多錢，他卻有了平安。最后，他要信主的人站到他前面來。Dennis被煽惑起的情緒戛然而止，像見到走江湖之人最后亮出的吆喝。他轉(zhuǎn)頭看，Agnes沒任何反應(yīng)，可能她聽過不止一次。

聽到最后一句以前，這絕對是一篇出色的演講，全神貫注之時，已然忘記身邊的Agnes。牧師的演講超出他的預(yù)期，本想做個旁觀者，竟然被融入其中，壓抑多時的心智突然被撬開，烈日盈胸。原來那么多數(shù)不清煩惱和糾結(jié)，多么卑微可笑，游離于靈性世界之外，俗世之中有誰看清看透，又有誰能逃離逃脫。

他似乎明白了為什么那么多人要進(jìn)教堂，要聽牧師講動人煽情的故事。余音裊裊，他們被人群推送出教堂，回到俗世塵界，紅塵滾滾，似從天上歸來。

Agnes約了她一個中學(xué)老師和她的兩個同學(xué)一起吃中飯，說讓Dennis多個認(rèn)識香港的機(jī)會。那個老師看起來跟Tiger差不多年紀(jì)，已經(jīng)移民加拿大，最近重回香港做事。他講北美有很多中國人、香港人，適合養(yǎng)老，但不適合揾工掙錢。香港房價貴，可機(jī)會多收入也好。他最近在教會做事，不過沒說他勸介人入會，聽Agnes說現(xiàn)在入教的人很多，做教會的事收入不少。

Agnes老師和同學(xué)說粵語，Dennis怕說不好就講國語。一邊說廣東話，一邊說普通話，互相能聽懂，但說不到一起去。Agnes中間分別用兩種話接幾句，她老師很想了解些大陸的事情。他從別處聽到的傳聞，想從Dennis這兒驗(yàn)證。其他兩個同學(xué)也不識講國語，只在一旁竊竊私語。Dennis的氣勢高過他們一頭，給足了Agnes面子，不管人家把他當(dāng)作她的什么朋友。不過他不擔(dān)心淪為Agnes的陪客，像Emily那樣拉著他到處亮相，直到煩。錢瑪麗不也拉著阿Jo在她那幫朋友面前亮相顯擺嗎！可他不是小老板，身無分文，只有一個國語人的身份！

聽聽布道也挺有意思，起碼周末多了一項(xiàng)活動，不要在屋里閑出病，也不要成日忙出病來。他們又聊到兩地觀念差異，Dennis覺得老生常談，很無聊。大概人家更關(guān)注上邊的事情，甚至想到上邊去開教會，跟開公司一樣。

Dennis只是聽說加拿大的樓價被香港移民炒高了，他們一朝回潮，樓價又下跌。

“等你們都去上海，上海樓價也吃不消！”

隨后，Dennis就跟Agnes去她家，在北角的一個單位，不是很新的樓，下了地鐵，在樓堆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才到。途中他問道：

“你怎么沒去加拿大？”

“每個人想法不一樣，我不擔(dān)心?！?/p>

“也可以理解，換個護(hù)照再回來。”

“不過要耽誤很多事的，等回來機(jī)會可能就沒了。”

“是啊，所以譬如Tiger啊、Phyllis啊，他們都沒去，反倒急著要去大陸！”

“你說對了，有人看到了機(jī)會，我們公司老板就是這樣，害得我老跑上海。”

他有些莫名的緊張，不知道進(jìn)她家會碰到什么人。一想到Rosy有三個姐姐和一個弟弟，那會是什么樣的情形。他事先也沒問她方便與否，他習(xí)慣于人家的安排，客從主便，既然她邀請他來，肯定是‘方便’的嘍。第一次到一個香港女孩兒家，沒做準(zhǔn)備，沒想太多，想太多也沒用。起碼她不像Rosy，還沒怎么說就主動告訴他，家里有幾個兄弟姐妹，不把他嚇?biāo)啦桓市乃频摹?/p>

她們家比Dennis住的房子稍大，也是兩房兩廳，有陽臺，但屋里還是擠得很滿。

“隨便坐啊。”Agnes說。本來她在電話里說還要問些上海辦事方面的事情，到家后她沒問。畢竟是她主動邀請他來，總要有點(diǎn)托詞，不讓他覺得太直接，或有什么企圖。對Dennis來說，根本沒這必要。

看她這么放松，Dennis也不緊張了。她家不似港產(chǎn)影視劇里展示的情景，要么富豪的寬大豪宅，不是半山就是山頂，要么平民擁擠破爛的舊屋，一家?guī)卓跀D在一起。像她家這樣條件應(yīng)該是中等水平，貌似上一年代的錢瑪麗。

她拿出很多碟子，問Dennis喜歡哪個歌手。他看了下說，就是你手上的那張碟子——王靖雯的“天空”。她放給他聽，同時趁他坐定，跑到廚房泡了兩杯咖啡，端過來。有一分鐘他們沒出聲，像專注聽歌，很快Dennis忍不住打破沉默，看著架子上那么多的影碟和唱片，聊起來。

她問他適應(yīng)不適應(yīng)香港的生活，跟同事溝通情況如何。

“頭暈，一來就頭暈。這里的街市不像我們那兒的菜市場，竟然都在大樓里，一斤是十六兩進(jìn)制的，換算半天，分量總比想的要多，反正給多少是多少了，不像內(nèi)地還要還價。一百文遞過去，多少文找回來就行?！?/p>

“你們真行，男孩子還自己燒飯?！盇gnes一臉欣賞的樣子。

“對啊，不能天天吃茶餐廳、大排檔啊，還有大快活、大家樂什么，吃不消啊?！盌ennis沒覺得很能干，“燒飯做菜就跟上班做嘢一樣嗎，不難！”

“我就做不來，吃老媽做的就可以?！?/p>

他們聊天漫無目的，但相當(dāng)平和自然，不見Rosy那樣緊張壓抑，字斟句酌，還會問到一些生活的細(xì)節(jié)；也不像Emily那樣精辟而靈感迸發(fā)，甚至肆意暢言口無遮攔。當(dāng)然，更沒有和Eve那樣談到個人方面的事情。相較Eve已婚且與老媽共居其所，屋企更像一個家，而Agnes是未婚，但又不像沒男朋友，屋里布置混合了家和單身宿舍的味道。他沒搞明白，本以為進(jìn)了她的屋一切就會清楚，可她不說還真不能瞎猜。也許她父母也移民美國，也許她自己也開始供樓，也許他什么都沒猜對。這個中大的女生比起其他二流大學(xué)學(xué)生來要復(fù)雜，起碼不像Dolly和Rosy，非要Cool到底。

Dennis對個人隱私從來不主動詢問，除非人家愿意說出來，如Emily和Eve那樣的北京女孩兒，近乎見面沒幾分鐘就要跟你傾訴所有。哪樣好，哪樣又不好呢？Dennis更看重心里感受，而非好壞，是喜歡和不喜歡問題。

“我還在剛才教堂里的感覺沒出來，布道的演講太有感召力了，聽了以后，就以為我們?nèi)鄙偈裁?。”Dennis并沒有認(rèn)真聽音樂，只是瀏覽唱片，如果兩個人就坐著不說話聽碟子肯定很傻，況且不是戀人關(guān)系。

“以后還可以來聽啊，我聽過很多次，不像你頭一次那么深刻?！彼p手端著咖啡抱于胸前，“我的老師很熱情，經(jīng)常要我們帶朋友一起過來。”

“挺好的，不過我認(rèn)為有信仰不一定上教堂，心中有主，不在乎形式。教堂和廟宇的確有神圣感，讓你不自覺包裹其中?！?/p>

“這里信教的人很多很多，表面上都看不出來。”

“對啊，有一次Tiger請我到他家吃飯，吃飯前要禱告下。我很狼狽，手足無措，也跟著兩手合十默禱?！辈胚M(jìn)屋的時候Dennis莫名緊張已經(jīng)解除，Agnes比他更淡定自若。

“很多人確實(shí)是經(jīng)過事情以后才信教的?！?/p>

“我可能還沒有經(jīng)過什么事情，或者我們經(jīng)過太多事情什么都不信了?！盌ennis想起Emily帶他與幾個不知她怎么認(rèn)識的修女共進(jìn)晚餐的事情，很無聊，遠(yuǎn)不如聽布道煽情激動。不會有什么企圖吧，不就一頓飯嗎，聽不聽、入不入教、吃不吃飯完全自愿，當(dāng)時Emily這么說。不是人家有企圖，是我們有企圖吧？Dennis反問Emily。人家這么好心好意，就要往好處想。

“心里有所信，感覺踏實(shí)！”Dennis接著說。

臨走時他們約好改天去聽音樂會或行山。有這樣的“女朋友”多好，輕輕松松無牽無掛，Dennis又想入非非。

Agnes把Dennis送到電車站，因?yàn)樗f喜歡坐電車的感覺。他走的很快，與她一直保持一段距離。等上了電車，才松了一口氣，匆匆忘了回頭看一眼她走了沒有，總覺得少了點(diǎn)什么，少說了什么？少做了什么？少想了什么？

他若有所失，就這么走了，像逃跑一樣，有點(diǎn)對不住人家。

叮叮車從北角往西，吵雜聲和溽熱的空氣一路沖進(jìn)的耳朵和鼻子。他喜歡聽鐵輪和鋼軌的碰撞，淹沒了銀錢入箱的嘩啦聲。抬頭見不到天空，低頭望不到土地，雙眼穿過無數(shù)閃爍燈光匯聚的河流，河流兩岸掀起各種噪音的狂濤振聾了雙耳。他被迫隨波逐流，沖向下游，沖到入?？冢瑳_上沙灘。但愿逆水行舟，慢悠悠走走停停，永無停息。

當(dāng)兩輛電車擦肩而過時，想看而看不清對面人的臉，大家被巨大的鋼鐵蟲子裹挾向前，有時一長串排列起來，又像滾動的糖葫蘆。顛簸之中他快睡著了，迷迷糊糊耳朵里有響起剛才Agnes放過的《天空》：

——我的天空為何掛滿濕的淚

我的天空為何總灰的臉

飄流在世界的另一邊

任寂寞侵犯一遍一遍

天空畫著長長的思念——

——我們天空何時才能成一片

——我們天空何時才能相連

她的天空在哪里？他的天空又在哪里？天空本屬同一片，此時此地本相連。

等Dennis昏然醒來，發(fā)現(xiàn)坐過了站，雙腿不愿意動，興意索然，干脆坐到Kennedy Town再回頭。上環(huán)站下電車時大腿麻痹陣陣，連瘸帶拐走了幾步，緩緩恢復(fù)。上樓時已五點(diǎn)多，Johnson正在燒飯。Dennis嘗了下味道：

“不錯嗎，趁我不在練手藝！”

“別動，有人要過來蹭飯?！?/p>

“誰啊？”

“隔壁的唄，聞到香味已經(jīng)來打探過，看你不在就回去了，坤哥正在給他們算命。”

“她們中午已經(jīng)來‘掃蕩’過了，”剴弟說，“晚上不能讓他們再來吧?！?/p>

“要看Dennis的意思？”Johnson看著Dennis說。

“你腦子壞啦，既然她們沒來，我們先吃，完了我過去看看。”

邊吃剴弟邊說今天有兩個電話找Dennis，一男一女。Dennis沒說什么，他端著飯碗，無心夾菜，剛才為什么沒跟Agnes一起吃晚餐？他本以為她會留他吃飯，想得太美。她不會燒飯，會燒也不會第一次見面就燒給他吃。他為什么不主動請她吃飯呢？看不出她晚上有別的安排，吃完飯呢？繼續(xù)聽“天空”？她不會衰成這樣吧?？隙ㄊ撬麧撘庾R里排除了接續(xù)的節(jié)目，更不愿意再一起聽天空，聽到?jīng)]得聽了怎么辦？他不聞不問就走，不管她失望不失望。他沒有后悔，但沒做到位，起碼等她做出安排后再行不遲。但她遲遲沒有表示，難道等他表示？最后，還得怨他自己沉不住氣，跑了。

Dennis和Johnson走進(jìn)女生宿舍，看見坤哥和小黃也在，女生就安妮不在。幾天沒進(jìn)他們的“閨房”，Dennis發(fā)現(xiàn)變化挺大。外面客廳墻上也換了，半面墻全是半脫半就的女人。不知哪里滲水，地板浸得發(fā)黑，廁所也堵了，下水道的味道只往上沖。Emily和Lydia的房間墻上貼了各種紙條，有要做的事情，有什么人生格言，還有做夢的內(nèi)容。另有幾張招貼畫，大褲子女人，足球明星懷里抱著千金，郭富城腕上帶了塊大表。

“Oh my God！怎么香閨變地獄啦？這才幾天，都是老廖把你們慣壞的。”Dennis的腦筋還在剛才那片“天空”里沒轉(zhuǎn)過來，他看到坤哥正在給Lydia看掌紋?！拔冶緛磉€想再送你們一幅畫，看來只能是美好愿望，掛在這兒不被熏香反被熏臭，還不開窗戶開冷氣！”

“別看，閉眼，開了冷氣我們還能多穿點(diǎn)。我們這兒有的男人來的太多，掛墻上的圖片當(dāng)門神，換點(diǎn)刺激的沖沖。要么怎么要坤哥看命呢，最近特背?！盠ydia道。

“該來的不來，不該來老往這跑，你說說這事。我們?nèi)币粋€看宿舍門的阿姨?！盓mily坐在上層鋪位床沿搭拉著大腿，正在翻弄一些書信?！澳隳菑埑蟮腻X瑪麗啊，還是你留著受用吧，我們這兒就一個字‘爛’！”

“你這個阿姨當(dāng)?shù)茫瑏碚卟痪??！盠ydia說，“有多少放多少進(jìn)來。”

“錢瑪麗看中的男人你不要嗎？我都畫的差不多了?！盌ennis想拋磚引玉。

“中看不中用，干著急?！盓mily顯然興致不高。

“你們不吃飯啦？要這樣，我趕緊走了?！?/p>

“不吃，氣都?xì)怙柫?，你瞧瞧這臟的，也不收拾。蟑螂晚上已爬上身同床共枕，說了還不聽。”Emily又說Casey和Elise太懶，更別提安妮了，輪到他們值日就這樣。哪里像她值日時打掃的那么干凈?！鞍⒗つ模阈袉?，算出來點(diǎn)什么嗎？”

“我跟人家多少還學(xué)了一點(diǎn)，前天跟一個朋友去見一個風(fēng)水大師，一進(jìn)門就感覺不一樣，房間擺設(shè)都講究風(fēng)水布局。不知不覺，你的面相已入他眼，別提說的有多準(zhǔn)?！崩じ绲馈?/p>

“我們這兒的風(fēng)水沒法看，”Dennis說，“你這二手貨技術(shù)，別招人家道就行。他都跟你說了啥呀？”

“他說了一堆這個那個，最后說我將來會發(fā)財(cái)，我一高興忘了問他我是靠什么發(fā)財(cái)?shù)??！崩じ缫荒樳z憾。

“還要告訴你何時何地，是吧？天機(jī)不可泄露，能告訴你嗎！”Lydia說。

“你說這年頭，信上帝的不如算命的，我也得找大師算算，省得我爸老操心，千叮嚀萬囑咐，又不是沒嫁人，等著抱外孫啊?！盓mily手捧一封信看得出神，“我給你們念念我爸寫的信，也就他們這代人還這么諄諄教導(dǎo)?！?/p>

Emily的爸爸是一個大學(xué)的老師，后來當(dāng)了干部不教學(xué)了，成了學(xué)校的官僚。大家一直聽Emily說她怎么怎么崇拜她爸爸，一直把他當(dāng)作自己的精神支柱。他老說她太任性，做一件事情堅(jiān)持不了太久，喜歡新奇。聽說讀信，大家都圍到她腳下洗耳恭聽。她坐在床上兩腿一盤，開始念：

“親愛的女兒，你去香港已經(jīng)一個多月了，收到你的來信也短短的，不肯多說幾句。你們一班十幾個人互相有照應(yīng)，也挺好，你要是一個人恐怕要亂天。小時候你就像個男孩，當(dāng)然還是個聽話的男孩——。”

“聽話的男孩？這什么意思？”有人問。

“就是說我性格像男孩，但還是挺乖的。接著——你大學(xué)的青春不在我們身邊渡過，本想你再讀個研究生，可你的興趣似乎不在讀書方面。盡管你繼承了我的基因喜歡讀書，可也盡都讀些非專業(yè)的文藝書，工作幾年似乎沒大長進(jìn)，也不能指望你再去讀個什么MBA了。你懷有書香的氣質(zhì)，這也許是家族的遺傳，但缺少刻苦精進(jìn)的韌性——”

“咳，你爸要求太高，女生找個好老公就行了。”又有人說。

“還什么MBA啊，都Married But Available了?！边@話以前只有Emily聽過，其他人都沒聽過。

“這說法已經(jīng)老掉牙啦吧？接著——你戀愛結(jié)婚都憑自己想法，我們也沒有太多意見?？赡氵€是不滿足，找機(jī)會要出去。本來我們意見能去歐美國家最好，家里有不少親戚都在那邊，不讀書工作進(jìn)修也行。我總覺得香港的殖民地文化對你沒大的幫助，你卻說到了那里如魚得水。你是條魚，到哪里都不缺水。北京有我們，有你老公和他們一家，也不知道你們的打算，還要分開這么長時間。這里還有那么多同學(xué)、同事、朋友，怎么你就不滿足，機(jī)會、機(jī)遇都不缺。好了，這都是你們自己的事情，我也不多說了——”

“說了也沒用?！?/p>

“——你說又回到了大學(xué)時代，不同的是你們都已經(jīng)有了人生閱歷，不會再是青春懵懂。但也要盡力克制自己，不要只顧自己的意愿而不管他人的心思。你們畢竟不是去旅游，新鮮感過后還要認(rèn)真對待。風(fēng)花雪月的日子能有幾何，上班的時間不長，你就開始無聊。我知道你的長處是和人打交道，但必要時沉下來做點(diǎn)事情很有裨益，心思不要太輕，做事要認(rèn)真努力，望你謹(jǐn)記。

你媽已經(jīng)退休了，我也快了。人這一輩子很快，經(jīng)歷過、生活過、奮斗過，時刻都在演奏不同的樂章。我們這輩子沒什么遺憾的，世事變幻，起起伏伏，時代變化加速。你該考慮的事也要抓緊，很多事拖得越久越不是辦法。相信你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一樣把握好工作和生活，把握好自己，創(chuàng)造一生最美的樂章。你的聰明和睿智都像我，千萬別浪費(fèi)。

愛你的，爸爸。”

“噢、噢，”大家起哄。

“情真意切！到底是大學(xué)老師，我爹都不會這么說?！盝ohnson說，“我們農(nóng)民沒法跟知識分子比。”

“感覺你爸是追你未成的愛戀者。”Lydia 說，“還永遠(yuǎn)追著?！?/p>

“那是，我爸什么人啊，千錘百煉終成鋼。他和我媽的戀愛經(jīng)歷，絕對可以寫本書。我要是個男孩就好了，可惜??！我是替我爸可惜，別搞錯啊，我是沒辦法！”Emily很感慨，“我上大學(xué)那會兒他信寫的更多，每封信都很長，指望我長進(jìn)，談個好戀愛、找個好老公、生個好孩子?！?/p>

“等你來寫了，再演繹一段纏綿悱惻?！?/p>

“跟誰啊，Dennis，跟你？”

“別，受不了?！?/p>

“我這還有一個叫Lisa的小姑娘來信，特清純的一個女孩。肯定是你喜歡的那一款，下次念給你們聽?！盓mily有意吊胃口，留個懸念。Dennis聽她說過一些事情，還真有點(diǎn)期待。

Emily從上鋪下來，坤哥接著給Elise看手相。Emily說她會用牌算命，就先叫Johnson抽牌，說他有福相，絕對鉆石王老五，香港不會白來一趟，肯定有收獲，哩哩啦啦說了一通。啥收獲？掙錢了還是找到對象了？Johnson嘻嘻哈哈沒當(dāng)回事。她又叫Dennis抽牌，他略顯勉強(qiáng)也沒拒絕。然后又叫他伸出手看手相，在他掌上畫了半天。然后說：

“有人是女身男相，比如我，所以我爸說我像男孩兒。還有人是男身女相，比如你，Dennis?！盓mily不知是聽了哪個大師的話還是看了哪本相書，“所以叫人不可貌相?！?/p>

“佛還有眾生相呢！你說的這個身那個相，不都錯配了嗎！”Dennis還沒聽出滋味，他只記得大人們說他小時候喜歡穿女孩兒的衣服，難道真給Emily看出什么了？

“女身女相和男身男相是正配，正配之配是天地配；女身男相和男身女相是錯配，錯配之配是日月配。都有說法講究?！盓mily非要顯得高深莫測。

“暈了，聽著比星座配法更玄乎，管它什么配，你自己配對就行！”Dennis打住她，怕她說得沒邊沒際。

她接入正題，說他有點(diǎn)才氣，很聰明能干，但錢不多，不愿吃太多苦，事情蠻多的，兒女情長關(guān)系復(fù)雜，會得到貴人相助，一生會走過好多地方，矛盾很多，還會碰到不少好人和壞人。

“誰是我的貴人？”Dennis學(xué)坤哥的話問。

“你自己明白?！盓mily回道。

“你早點(diǎn)告訴我不是更好！”

回到自己房間，930檔影視劇已經(jīng)開始。最近鬼片告一段落，他們沒事就看《倚天屠龍記》，只要沒人干擾，四個人就看。前幾集看得很有意思，幾集后就覺得電視劇編排的太離譜。

才坐定，Dennis念頭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回到早上六點(diǎn)，突然被電話吵醒，其他人沒接，就趕緊自己到客廳來接。夢中被打斷是最痛苦的事，從臥室到客廳幾米的距離有如快溺斃的人掙扎爬向岸邊。一聲喂之后，聽到忻兒弱弱的嗓音，說一早被噩夢驚醒，怕他出什么事兒。問她夢到什么，她不肯說，只講很難過。到底是南方姑娘，水鄉(xiāng)澤國浸出來的，沒有北京姑娘那么生脆，有話就說。她什么時候改一大早打電話，本來最近他全是凌晨一兩點(diǎn)才睡，一早正是沉睡之際。但這個時間吵醒他，頭腦經(jīng)常不太管用，而對方此刻卻很清醒，跟他不在一個節(jié)點(diǎn)上。

過后他又接著睡了一個小時，全是欲求不得的難過勁，醒來好累。

起來晚了，急著出門去教堂，沒來得及細(xì)想忻兒到底怎么回事。坐地鐵時回想起來，她是不是要他表個態(tài)，表白些什么。女孩都彎彎繞，男孩越不Care，女孩Care起來要人命。時間長了看得見和看不見的都在變，有錢沒錢都Available，結(jié)婚沒結(jié)婚更可Available，男的可以，女的也可以，Always可以！

這世道都怎么了，Dennis腦子有點(diǎn)亂。要怪就怪自己心不定，人家一片癡心，怎么好辜負(fù)？她一定和那個男孩并沒有斷，腳踩兩只船？他從不戳穿。誰靠不?。空l有企圖？他沒企圖，他靠不住，她一定這么想。她有企圖，他要躲她遠(yuǎn)點(diǎn)，他這么想。

“怎么一早又有人查崗啦？你這是大門不能進(jìn)，二門不能出??！”Simon出房間見到Dennis說。

“是啊，不讓我把好夢做完！”

還是接著930看吧！

——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