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昏女

在早高峰的地鐵上能搶個座，是要叩拜各路神明的。

地鐵門開了又合，熙熙攘攘的人流伴隨著陰涼的風沖了進來。

我換了個相對舒適的姿勢，繼續(xù)窩在角落里閉目養(yǎng)神。

地鐵逐漸駛離站臺，向著黑暗沖刺。

窸窸窣窣的聲音漸漸向我靠攏，我睜開眼睛，年輕的女郎立在面前，像是一支可口可樂的玻璃瓶，飽滿圓潤，芬芳動人。

我稍微側臉，在人擠人的縫隙深處，有什么東西冒了出來。

一團粘稠而扭曲的東西，鼓脹著涌到了跟前。

棕褐色的頭顱，眼球膨脹凸出，眼皮被一根根暗紅色的線交叉縫合。手腳被一圈圈金屬環(huán)束縛，環(huán)上的花紋似乎繁復華麗，但早已腐朽破敗，生長著黑紅色的銹。

一大清早，遇到了昏女，我的頭皮微微發(fā)麻。

它的身上披著暗紅色的麻衣，粗糲的線頭在邊緣處參差不齊的裸露著，一路走一路掉落，所過之處皆是暗紅色的痕跡，像是流淌的血水。

昏女的手腳因為束縛，只能以一種詭異的姿勢蠕動，它把頭顱耷拉在金屬欄桿上，俯視著我面前站立的嬌媚女郎。

昏女的身上布滿了凸起的疙瘩，此刻它們緩慢開裂，漏出參差不齊的牙齒，這些如同口唇般的物件開始蠕動，口唇下方的骨節(jié)像是男人的喉結般，頻頻跳動。

我聽到了一些聲音，似男似女又如同嬰孩的哭泣。

“你還沒結婚?”

“身邊人都結婚了，就你沒結？”

“你是被剩下的女人……”

“沒人要你……”

“你會孤獨終老……”

“死亡那天，你身邊空無一人……”

“沒結婚，可憐……可憐……”

“沒結婚的女人是異類……”

“失敗的女人……”

“不完整的女人……”

面前的女郎，臉色逐漸陰郁，如同雨前的天氣。

她拿出手機，盯著屏幕，不斷變幻的光暈映在她的臉上，像是打翻了的調色盤。

昏女的頭顱抵在女郎的肩膀上，與她一道盯著屏幕。

“就是他了，就是他了……”

“不要再挑了，你湊合著得了……”

“差不多就行，大家都是這么過來的，就你特殊……”

“不要再猶豫了……”

“再不結婚，你就是老女人了……”

“叮叮叮……”

地鐵進站的聲音忽然響起，環(huán)境一下子變得嘈雜起來，我立即起身擠出地鐵。

站臺上，我回望地鐵，一顆巨大的頭顱，正與我隔窗相望，它傷痕累累的眼皮下是凸出的眼球，不知道它究竟能看到什么。

地鐵呼嘯著，再次沖向黑暗，明亮的車廂漸漸浮起暗紅色的線，四處飄散。

2.仨伍

今天沒有踩好點，不得不直面晚高峰洶涌的人潮。

我靠在角落里，打了個哈欠。身邊的人見狀，也下意識的打起了哈欠。

如同傳染病似的，滿車廂的人都接連不斷的打哈欠。

果然，疲倦、困頓、面有菜色，是打工人的標配 ，也最易招惹來精怪。

一個西裝革履的背包男從我面前擠了過去。

"叮當……"一聲脆響，什么東西掉在了地上。

我低頭看了過去，在運動鞋、皮鞋、高跟鞋的縫隙間，脆響接二連三的發(fā)生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不斷彈跳。

一只紅黑相間的陀螺映入眼簾，它的表面上有一根扭曲的針，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尖端指向唯一的刻度，仨伍。

指針走過的地方，顏色由紅變黑，如此循環(huán)往復。

陀螺的邊緣是參差不齊的鋸齒，整個構造重心偏移，蹦跳旋轉間，勾畫出扭曲糾結的弧線。

陀螺追趕著背包男，一次次跳躍彈高，猛的竄到男人的頭頂上，砸下去蹦起來。

背包男，面無表情的站在原地，無知無覺。

陀螺上的指針開始逆時針旋轉，一些畫面如走馬燈似的播放，這應該是背包男的人生經歷。

大學畢業(yè)、面試入職、加班工作、陷入熱戀、攢錢買房、結婚生子。

一塊漂亮的蛋糕上突兀的豎著32的蠟燭，火焰閃爍不定，男人的面容模糊不清。

陀螺旋轉跳躍，指針顫動的厲害。

一個男人提著一箱物品起身慢慢離開，鄰座的背包男，張了張嘴，隨即閉緊嘴巴。

不久后，一個年輕的男孩成為了背包男的新鄰座。

日子如往常一般，飛速游走。畫面水波一樣蔓延開來，男孩的新手機挨著背包男的舊手機，上面的薪水到賬提醒一閃而過。背包男愣了一下，男孩隨即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

背包男扭頭拿起桌面上的空調遙控器，摁了摁按鈕，空調似乎沒有反應。他調整一下姿勢，正要重新按一次，男孩從他手中取走空調遙控器，打開電池板，取下電池，換上了兩節(jié)新電池。

其中一節(jié)電池半新不舊，看起來還能用。

男孩隨手把它扔到了垃圾桶里，他笑了笑，對著背包男說了句什么。

背包男的笑容如灰塵般慢慢累積，畫面破碎開來。

陀螺依舊在旋轉蹦跳，指針緩慢的向仨伍震顫。

“咚……咚……咚……”

我抬頭看見很多很多人的頭頂上都有陀螺在不斷蹦跳，紅黑的顏色不斷糾纏，指針顫動。

地鐵門忽然打開，陀螺撒的滿地都是，地鐵門開開合合，不斷咬碎咀嚼陀螺，背包男到站下車了。

他的指針很快就要指向仨伍了。

我回憶了一下，年輕男人的唇形，自言自語道“有新的，誰還用舊的?”

3.囡囡囡

坐地鐵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很多人的背包上都愛掛著些小物件。

毛茸茸的玩偶，做成大桔子的造型，就是大吉大利，做成草莓的造型，就是沒有煩惱，做成香蕉的造型，就是拒絕焦慮。

我覺得人類很有趣，才能想到用這樣可愛的方式來表達或掩飾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

我還看見過一些亮晶晶的鑰匙扣，里面是財神的圖畫，上面寫著財運亨通，招財進寶，財源滾滾。

我覺得這是非常美好且實用的做法，便也對著財神的圖畫，拜了拜。

不過，我最近看到很多女生帶著囡囡囡的掛飾出行。

比如，眼前這個女生。

她身材纖瘦，皮膚白皙，波浪卷發(fā)束在腦后，背著一個小巧的雙肩包，學生氣十足。在她的背包側面，囡囡囡正小幅度的搖晃著。

它是個奇特的娃娃，濃密漆黑的頭發(fā)如浪潮一般。頭頂圓溜溜的，一雙眼睛大而空洞，占了大半張臉的面積。頭發(fā)掩蓋下的身形，只見得到消瘦的輪廓。

我凝神細看，眼前的女生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我蹙眉看向她扯住我衣袖的手指，她很快就站好了，滿臉歉意的向我道歉。

“不好意思，我沒有吃飯，有點低血糖?！彼鲋~頭，低聲解釋道。

我點點頭，正想著要怎么處理眼前的事情。

地鐵呼嘯而至，她行色匆匆。轉身離開的時候，風卷起了女生的卷發(fā)，我瞪大眼睛，看著囡囡囡張大了黑洞洞的嘴巴，一口叼住頭發(fā)。

車門倏然關閉，女生回頭整理自己纏繞在囡囡囡上的頭發(fā)。

只有我看見，那幾縷頭發(fā)是從囡囡囡的齒縫間扯出來的，它已經活了。

我目送地鐵離開，寂靜無聲。

沒想到再次相見，竟相隔了數月。

我盯著囡囡囡，它已經模樣大變。漆黑的頭發(fā)，覆蓋著高聳的顱頂，遠遠看去，像是有兩個頭。

我仔細辨認半天，也無法確定，只得走近些觀察。

它的臉型像是一顆燈泡，只不過底端非常尖銳，渾身雪白的像紙。

平整延展的直角肩，方方正正。溝壑似的馬甲線，標準的A4腰，兩條筆直的筷子腿。

“哇……你現(xiàn)在看起來好美！”

一個女生對另一個女生低呼道，我仔細看了看囡囡囡的主人，她和囡囡囡愈發(fā)相似了。

我聽不清兩個女生說了些什么，只看見囡囡囡向女生伸出了手。

那個女生下車了，囡囡囡和主人留在了地鐵上。

我坐到女生旁邊，感覺像是挨著兩個囡囡囡。

她目光筆直的盯著電子顯示屏，眼珠緩慢轉動，她的嘴巴微微張開，我聞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人長時間處于饑餓狀態(tài)下的味道，我轉過頭，想說些什么。

我的目光捕捉到了囡囡囡，它在沖我微笑，黑洞洞的嘴巴裂開，裸露出鋸齒狀的牙齒。

車門打開，電子提示音響起，女生走向站臺。

我看著囡囡囡，它豎起一根手指點了點我，又放在嘴巴邊。

我聽到了它的聲音“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