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眾人忙碌半個多月，項目取得初步成果，林陳一心情大好，喊大家晚上聚餐：“地點的話，廖五路新開了一家粵菜館，大家覺得怎么樣？”

陳曉楠想起了那張傳單，上面好像就是粵菜，也開在廖五路。

她越過開心鼓掌的眾人看向會議桌那頭林陳一，他沒有把視線放到她身上，只是噙著笑容看著眾人。

陳曉楠出門前被其他部門同事絆住，著急著問她要一份材料，等她解決好，只有林陳一車上的副駕駛位置還空著。

距離飯館五十米處的一個紅綠燈，林陳一停車等紅燈，本來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前方來往的行人，忽然毫無征兆地扭頭看了陳曉楠一眼。

陳曉楠下意識隨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李淮和一個穿著時尚的年輕女孩，有說有笑地進了一家咖啡館。

陳曉楠收回視線，那家咖啡館李淮提起過，她記得李淮評價：“小資情調(diào)?！?/p>

紅燈變綠，車緩慢起步，匯入車流。

林陳一有點后悔，自己這貿(mào)然的舉動實在是壞人食欲。

“我很抱歉。”林陳一趁著陳曉楠低頭解安全帶的時候湊到她耳邊悄悄道歉，男人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陳曉楠感覺自己耳朵似乎被燙了一下，泛起紅色。

她沒有答話，保持著低頭的姿勢輕輕搖搖頭。

進包間后陳曉楠選了面對窗戶的位置，林陳一擰眉。

飯桌上的眾人推杯換盞，好不熱鬧。陳曉楠卻覺得自己肉身安坐于桌邊，靈魂卻張著脖子向外張望，只恨不能立刻飄到那家咖啡店。

她仰頭喝干凈杯子里的橙汁，硬把一杯甜的發(fā)膩的飲品喝出了飲烈酒的架勢。林陳一一頓飯吃的五味雜陳，雖然知道陳曉楠不是看自己，但每次一打眼看過去，就能看到陳曉楠那雙美目在若有似無地往自己這個方向瞟?，F(xiàn)下再看她喝飲料的豪邁氣勢，不由自主地擔(dān)心她一時沖動對著自己砸來一個瓶子。

正出神地思忖著該如何勸慰，讓她安心享受這頓晚餐。就看到她目光瞬間變得鋒利起來，他轉(zhuǎn)頭向身后的窗外看去，李淮正和那個女孩子慢悠悠地朝著他們所在方向移動。

林陳一驀地想起了他爺爺那天晚上悄聲嘀咕地那句：良人不良。

陳曉楠看不真切，樓下那兩個人之間有沒有親昵的舉動，但還是感覺胸悶氣短?！拔胰ヌ诵l(wèi)生間?！标悤蚤团赃叺娜苏f了一句就匆匆忙忙推門出去。

林陳一思索再三，擔(dān)心她一個小姑娘受欺負，也離開座位跟了上去。

繞著飯館走了一圈才找到陳曉楠，小姑娘指間夾著一顆抽了一半的煙，瞇著眼睛透過煙霧仰頭看天空，像一只無家可歸的流浪貓。星星點點的火光印在林陳一眼睛里，他恍惚間意識到自己的出現(xiàn)有些不合時宜。

“陳曉楠?！绷株愐蛔呓鼛撞胶八?/p>

陳曉楠懶懶回頭，皺著眉頭又瞇了瞇眼睛，像是在努力聚焦以辨認(rèn)清是誰闖入她的領(lǐng)地?？辞宄砣撕螅D(zhuǎn)回腦袋繼續(xù)心無旁騖地發(fā)呆。

林陳一想張口安慰，可是總覺得從哪里切入話題都是冒昧。心里暗恨，自己往常也不是多管閑事的性格，怎么這次就如此耐不住性子摻和到這剪不斷理還亂的雜事中。

還沒等他想好措辭，陳曉楠開口了：“我是五年前學(xué)會的吸煙，最開始是因為整晚整晚睡不著覺，當(dāng)時我談的那個男朋友和我說，‘吸煙吧，煙可以讓人忘記煩惱’。我那時候可太苦了，什么方法都想試一試，晚上睡不著就學(xué)著吸煙?！彼牭疥悤蚤偷偷匦α艘宦?，“我當(dāng)晚抽了一包煙，但我還是難受，根本沒有他說的那么玄乎，不過天亮的時候，我已經(jīng)學(xué)會吸煙了?！?/p>

“我”林陳開口是想說他并不是想問這個，但又覺得這么說很突兀，“你”他好像喪失了語言功能，停頓了一會才接著說：“你出來是想去找你男朋友嗎？”

陳曉楠掐滅了煙，照在陳曉楠臉上的那抹紅色亮光也隨之熄滅，乍然間她仿佛乍隱入黑暗。“我看你一直盯著我的煙，以為你好奇。大家都蠻驚奇我會吸煙的。”

她還是沒回答他的問題，用腳撥了撥腳邊的一塊石子。

“我出來給他打了個電話?！标悤蚤Ｗ×?，抬頭看了看林陳一，思考一瞬和領(lǐng)導(dǎo)談?wù)撟约旱乃缴钍遣皇遣缓弦?guī)矩，但林西西最近正和周洋蜜里調(diào)油，也沒什么人可以講了，“他按了掛斷，我就站在大廳拐角那里，親眼看到他和那個女孩子解釋了幾句才拿著手機走到大廳外回撥給我。我們兩就隔著一道門打電話，一個撒謊在加班，一個在假裝沒發(fā)現(xiàn)他的謊言?！?/p>

陳曉楠自嘲的笑了一下，然后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立馬換了一副表情，抬起眼皮憤憤地瞪向他：“上次我在醫(yī)院遇到你那次，他也騙我了。你是不是遇到過他？”陳曉楠問完又低頭喃喃自語一句，“怪不得他說你眼熟?！?/p>

“那次遇到他也是和那個女孩子嗎？也是在這里？”陳曉楠心里已有了答案，不過需要證實一下。

林陳一訕笑，豎起大拇指，顧左右而言他：“我們曉楠果然聰明?！彼噲D把事情糊弄過去。在看到陳曉楠一人站在黑暗中之前，他堅信自己把事情真相直接擺在她面前是在幫助她，畢竟沒人想活在謊言里，被摯愛之人所戲耍。

可眼下，他生出了悔意，做錯事的人在大廳里坦蕩蕩地坐在燈光下吃著華麗的餐食，被傷害的人卻藏在黑暗中獨自一人舔舐傷口，眼前的姑娘本不需要經(jīng)歷這一切。

“對不起?！绷株愐唤裉斓诙蔚狼?，為自己的自作聰明。陳曉楠翻個白眼，和他有什么關(guān)系呢，做錯事情的是李淮。

兩個人前后腳回到包間，大家還在熱火朝天地聊著天，沒人把他們的離開聯(lián)系在一起。只有部門里的一個小男孩問了句，“曉楠姐，你怎么出去這么久啊。”

“碰到一個熟人，聊了幾句?！敝劣诹株愐?，當(dāng)然沒人敢上前去問問他去做了什么。

在離開飯館的時候，陳曉楠給李淮發(fā)了一個定位，還有一句：“我們分手吧?！比缓蟀咽謾C開了飛行模式，抱著胳膊在座位上閉目養(yǎng)神。

回家把自己扔進空房間，和衣躺在地上，房間安靜地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陳曉楠總算有時間理理自己雜亂的思緒。

她很難受，難受的原因在于李淮的改變。她堅信李淮不會做出背叛的行為，可是李淮的欺騙，卻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地在她心上磨，鈍痛感令她無法坦然面對他。

她聽到了敲門聲，是很急切的很密集的聲音。她依舊躺在那里，直挺挺地，絲毫沒有起身開門的打算。那陣敲門聲持續(xù)了半個小時，沒什么規(guī)律的隔一段時間響一陣，陳曉楠覺得在某一刻那串聲音與自己的心跳重合了。

不知道什么時候門外安靜下來，陳曉楠躺的昏昏欲睡，最后索性直接沒挪地方。半夜迷迷糊糊間感覺自己全身發(fā)燙，汗水浸濕了衣服，附在身上粘膩膩的很不舒服，昏昏沉沉地睜開眼睛，月光穿過窗子柔軟地將她籠罩在其中。

陳曉楠撐著地坐起來，甩了甩發(fā)昏的腦袋，等眩暈感過去才緩緩起身。

取了幾顆退燒藥就著涼水吞下，去浴室簡單洗過澡后，摸出手機打算看看時間，才發(fā)現(xiàn)忘記退掉飛行模式。

陳曉楠關(guān)掉飛行模式，把李淮的聯(lián)系方式拉黑以后，關(guān)上手機躺在床上繼續(xù)睡覺。

11

第二天早上被一連串敲門聲驚醒，林西西提著旅行帶回的禮物。

“曉楠，我好想你啊?！绷治魑鬟@段時間用攢著的年假和周洋四處游玩，兩個人感情迅速升溫。陳曉楠陸陸續(xù)續(xù)收到她從各地寄回來的紀(jì)念品和明信片，小女孩獨有的浪漫她一點沒落地送給了陳曉楠。

現(xiàn)在看她又提著這么多東西，好奇地問她這是什么。

“讓你猜我在哪里，你倒好，直接不搭理我了?！绷治魑魍嵬崤づさ氐乖谏嘲l(fā)上鬧脾氣。陳曉楠這才想起前幾天林西西興沖沖地讓她猜她和周洋周末要去的地方，被工作的事情打斷，忙的忘記了回消息。

“我錯了，好西西，原諒我啦。你們?nèi)ツ睦锢?？”陳曉楠淺笑著搖晃林西西的胳膊，語調(diào)綿軟，糯糯地像是撒嬌。

“我們回周洋老家啦！”林西西一臉興奮，“我去了他的小學(xué)初中，和他一起拍了好多好多照片。曉楠，我覺得如果我讀小學(xué)時候就認(rèn)識他，我肯定也會超喜歡他的?！?/p>

陳曉楠捏捏她的指尖，心道，還好沒有那么早相遇，數(shù)年相思苦，西西真沒必要遭受。

“我們坐飛機時遇到了一對情侶，他們在一起整整十年，今年春天結(jié)婚?！标悤蚤诹治魑鞯难凵窭镒x到了向往，她摸了摸林西西的腦袋。

漫長的相愛，也不知是依著什么。

“曉楠，我好羨慕他們，能早早地參與到對方的生命里，留下許多牽絆?！绷治魑髂抗庾谱?，陳曉楠一剎那明白了周洋為何要帶林西西回故土走一趟，西西真的很幸運。

不論緣由，至少現(xiàn)今的周洋一心一意地愛著林西西，高中時候埋下的那顆小小的種子，隔了數(shù)年破土而出。陳曉楠真切地為好友開心，總有人要努力地幸福著，才能令人相信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愛情并不只是存在于童話故事中。

林西西興沖沖的分享著旅途所見所聞，手機鈴聲猝不及防地響起。是李淮的電話，林西西不解地舉起手機對著陳曉楠。

“分手了”陳曉楠貼心解惑。

林西西拿著手機的手抖了兩下，嗚嗚咽咽響著的手機變成了燙手山芋，她求助地望向陳曉楠，“接吧，別說實話就好?！?/p>

林西西接起電話不給對方說話的機會，“我在忙，一會給你回電?！币粴夂浅桑c了掛斷。

陳曉楠嘖一聲：“我們家西西長大了呀?！?/p>

林西西撫了撫胸脯：“我心都到嗓子眼了。說吧，怎么回事?！?/p>

“他騙我在工作，結(jié)果被我發(fā)現(xiàn)是在和漂亮姑娘吃飯。所以就分手了?！标悤蚤f的云淡風(fēng)輕，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在解釋中午吃的什么飯。

“寶貝，你不是氣傻了吧?！绷治魑鲾]一把袖子，“我替你去揍那個狗男人。”

陳曉楠在沙發(fā)上笑的東倒西歪，捏了捏林西西的臉，“我家西西果然長大了，都會罵人了呢。”

林西西氣悶，專挑陳曉楠腰間的軟肉掐，“你長點心吧，還擱這樂呵呢?！标悤蚤南?，那可能是因為我昨晚發(fā)燒把腦子里的水燒干了。

“李淮也沒做什么對不起我的事情，我們好聚好散罷了?！标悤蚤氲揭粋€詞形容自己，麻木不仁。在腦海里過了一遍詞義后，自得其樂地點了點頭，覺著自己現(xiàn)如今用詞是越發(fā)精準(zhǔn)。

“他都，他都那樣了，你還替他說話?！绷治魑饕桓焙掼F不成鋼的模樣。

陳曉楠舉起手機晃了晃：“寶貝，馬上九點了，打算曠工嗎？”她昨天半夜醒來發(fā)瘋，給林陳一發(fā)信息請假。剛剛打開細看，才發(fā)現(xiàn)自己夜里脾氣著實暴躁，十五個字字字是威脅，大概林陳一敢拒絕，她能大半夜爬到他家去逼他按指紋同意。

林西西看她對著手機屏幕表情變幻莫測，好奇地探著腦袋去看。

“我請的假還沒到時間，要不陪你去找新工作吧？”林西西小心地退開半步，沖她訕訕一笑。

樓下響起一連串喇叭聲，尖銳刺耳。緊接著就是一位大叔震耳欲聾的怒吼：“誰家的車堵在路口，大清早做的啥缺德事。大家上班快遲到了，麻溜地來挪車?！?/p>

樓下瞬間吵嚷起來，有人應(yīng)和，有人謾罵，還有人興致勃勃的看好戲。

林西西站在窗戶邊伸長脖子向下瞅，想看清是哪位大叔：“這大叔戰(zhàn)斗力強啊，十個李淮也不是對手?！标悤蚤牭哪康煽诖簦苎笳娴陌蚜治魑鬟@個小白兔教的會咬人了。

陳曉楠聽到手機短促的震動一下，林陳一回了消息：好。就一個字，難辨喜怒。

林西西站窗邊欣賞了一會大叔的戰(zhàn)斗力，意猶未盡。回過頭看到陳曉楠一臉老母親式的欣慰，下意識就要伸手摸她腦門。

兩人在家里癱了一早上，陳曉楠東一句西一句地給林西西講她和李淮的矛盾，他的欺騙最多算是導(dǎo)火索，而兩人之間不同步的成長才是走向分道揚鑣的關(guān)鍵。

林西西聽的云里霧里，她問陳曉楠為什么兩個人不能坐下來好好聊一聊呢。陳曉楠沒頭沒腦地說了句：“性格不合吧。”

林西西卻聽明白她這句話，沉思半晌，抬頭直直地望向陳曉楠的眼睛，似乎要透過這雙眼睛去看清她的心：“我覺得是你不夠喜歡他。”

陳曉楠聽過很多人說喜歡，也努力復(fù)刻過他人口中的喜歡，可無一例外地都失敗了。她沒辦法承接一份沒有自我的愛情，她心里愛的底色總要刻有自由兩字。

他們說這樣不對，這樣就是不愛，那就不愛吧，人沒有愛情也能好好的活著。

她討厭自證，所以她不與外人爭辯。但她又渴望理解，所以她總期待李淮能知曉她的心意。李淮曾經(jīng)崩潰地質(zhì)問她：陳曉楠，你到底要什么。她那會覺得她想要愛，于是她向李淮索要愛，可是當(dāng)李淮給了她密不透風(fēng)的愛后，她又想要自由。

她也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她覺得自己或許是想要被理解。但是她忽然意識到，她都不理解自己。

于是，她和李淮和好了，一種貌合神離的和好。

“曉楠，我總想有人能和我一起愛你?！绷治魑骷t了眼，她是真心實意地心疼陳曉楠。

她曾經(jīng)很羨慕陳曉楠，這個喜愛綠色的女孩子，活的生機盎然。她揣著好奇心走進了她的生活，才明白原是家人的愛在滋養(yǎng)著她，給了她底氣與勇氣。

陳曉楠的母親，美麗端莊，周身氣質(zhì)溫婉爾雅，就連說話都是柔柔的。古時書里總用大家閨秀這樣的詞匯來描寫大戶人家的小姐。在林西西眼里，陳曉楠的母親就是這樣的女子，知書達理宛如文人墨客筆下走出的富家千金。

可這樣一位嬌嬌女，卻極熱衷于商賈之事。她在最初借了家里的微薄幫助后，憑著自己一身本事將幾家古玩店經(jīng)營的風(fēng)生水起。

她和陳曉楠父親的相遇，也是緣于古玩。陳曉楠的父親，知名考古學(xué)教授，這樣的身份和古玩店主，倒也算得上天作之合。

陳父誤入陳家母親店內(nèi)避雨，被柜臺里陳列著的一個纏枝牡丹紋梅瓶所吸引，陳父凝神細瞅，入神地靠近柜臺，只聽到咚地一聲，腦袋撞到了柜臺的透明玻璃。驚的陳母放下書從后面的小屋子里疾步出來。

映入眼簾的是摸著腦袋還在緊瞅著梅瓶的男人，書生氣倒是蠻濃，就是瞧著不大機靈。陳母掩嘴輕笑，走近待客：“先生是對這梅瓶感興趣？”

陳父看著眼前裊裊婷婷的女子迅速紅了臉，胡亂點點頭：“我看這梅瓶像是宋代耀州窯的，釉面光潔，色澤青幽，你看那紋飾的線條走向?！标惛干斐鍪种溉フ罩瑁Y(jié)果又忘記了玻璃，劃出了一道脆響，陳父面上再度浮起一團紅云。

陳母勾了勾嘴角：“我看您對此很有研究，可惜我不太了解這些古物。這店里的古玩上貨都靠著石老，我喊他來給您介紹?！闭f罷就扭頭使眼色讓店里的工作人員去樓上喊石老，自己則拿鑰匙開柜臺的鎖。

陳父最近的課題恰好與宋代瓷器相關(guān)，與石老相談甚歡，兩人在各自領(lǐng)域也算其中翹楚，聊的甚是投緣。等天色漸晚，與店主辭別時，女子已經(jīng)在躺椅上睡著了，手里的紅樓夢垂在腿上，就要滑落。

打那以后，陳父到古玩店的次數(shù)多了起來，和陳母也漸漸熟絡(luò)起來。情愛升起，不過順理成章罷了。

兩人婚后的生活，一如古詩文里那般，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林西西初見陳曉楠的時候，想到了林間的小鹿。她那雙眼睛干凈澄澈，好似裝著滿天星辰。她在筆記本封面上一筆一畫地寫下一蓑煙雨任平生時，林西西已經(jīng)打心底里認(rèn)為，這個女孩子合該活的無拘無束，在天地間自在肆意。

她羨慕她，她也想靠近她。年少時光，她們因緣際會成為了朋友，在無數(shù)個閑暇的午后時光里分享彼此心里的小秘密，在數(shù)不清星星的夜晚里相依著談天說地暢想未來。她愿意把最真摯熱烈的祝福送給陳曉楠，她也知道，陳曉楠也會比任何人希望她過的好。

這一切在高中畢業(yè)的那個暑假戛然而止。

陳曉楠的父母打算出國旅行，陳曉楠和朋友們約好去川西自駕，兩個方向，兩種命運。那一年，陳家父母乘坐的航班出事，報道鋪天蓋地，飛機失蹤，陳曉楠家人不知去向。

她眼睜睜地看著陳曉楠失去光彩，卻無能為力。

那一年，她進過很多寺廟，虔誠地跪在佛像前，請求他們庇佑陳家父母，也請求他們保佑陳曉楠。

她不知道陳曉楠是如何撐過了那段艱難的無望的歲月。

或許，她把自己永遠留在了那一年。陳曉楠在自己心里點了一盞小燈，那里藏著她活著的希望。她在等，她的父母會在某個很平常的風(fēng)和日麗的下午，推開家門，笑著和她說：曉楠，我們回來啦。

林西西自那以后就變成了陳曉楠堅定的擁護者，她太懷念曾經(jīng)的陳曉楠了。

12

李淮又撥打電話過來，林西西直接摁了掛斷，但掛斷以后又開始后悔，應(yīng)該接起來唾罵他一頓的。

陳曉楠看林西西一會眼睛濕潤癟著嘴要哭，一會又瞪大雙目齜牙咧嘴，不由失笑。一起長大的情誼，總是旁人比不得的。

李淮來來回回找了陳曉楠很多次。

“曉楠，我和她沒什么?！崩罨炊略陂T口。

“我知道。”陳曉楠繞過他要出門。

這樣的對話一周內(nèi)發(fā)生了十幾次，要不是周圍的場景不同，陳曉楠都懷疑自己是不是也誤入了時間循環(huán)。

“曉楠，你原諒我好不好?！崩罨从值狼浮?/p>

“你沒做錯，我也沒怪你，沒什么需要我原諒的?！标悤蚤凰麩┑南肓R人。

陳曉楠抗拒和李淮復(fù)盤兩人之間的矛盾，李淮溝通無果就只能一味道歉。但真要去問他錯在哪里，其實李淮自己也說不出一二。

李淮意識到陳曉楠這次是鐵了心不愿同他和好。心中煩悶，和楚旭他們吃飯把酒當(dāng)水喝。張遠攔他問他是不是不要命了，楚旭罵他因為個女人要死要活沒出息，李淮誰的話也不聽，自顧自倒酒。

他生活不順心，陳曉楠是主要原因，但不是唯一原因。

他母親的病梗在他心上，像塊巨石壓的他透不過氣。他父親又指望著他繼承家業(yè)，兩人之間的親情不過是靠著企業(yè)利益維系。

家不是家，親人不是親人。

他需要陳曉楠。他在陳曉楠身邊是最放松的。他私心里覺得他們的人生是一樣凄慘，他們理應(yīng)做彼此的救贖。

陳曉楠卻干脆利落地拋下了他。

陳曉楠和他說，書里寫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可是他才不信什么狗屁名人名言，他只信自己。他辛辛苦苦茍活了這么久，憑什么想要的得不到。

他一扔酒瓶，叫嚷著要去找陳曉楠，楚旭一個頭兩個大，拽著他讓他別亂跑，“您是我祖宗行嗎，您休息休息吧，別大晚上發(fā)瘋了?！?/p>

張遠抱著酒瓶去搶李淮的手機，嘴里不停嘀咕：“喝酒誤事啊，喝酒誤事。”

楚旭手忙腳亂地阻止李淮發(fā)瘋，再看張遠在一旁老神在在，恨不得直接把這兩人砸暈，不走心地反思自己實在是交友不慎。

李淮撒夠了酒瘋，抱著楚旭在沙發(fā)上睡著了。

張遠坐在楚旭另一邊，蠢蠢欲動地想往他身上倒，還沒靠近就聽到門從外面打開的聲音。

楚旭他哥推門進來，看到沙發(fā)上快坐成雕像的兩個人，還有一個在一旁抱著酒瓶搖搖晃晃，他嫌棄地朝他們?nèi)恿艘粋€抱枕，就徑直進屋子翻翻找找，耐心很快告罄：“楚旭，我上個月拿回來的那套藏青色西裝放哪里了？”

楚旭雙手抱胸靠在臥室門上，吊兒郎當(dāng)?shù)卣局?，“你要那套衣服干什么？?/p>

“林陳一喝醉了，我那套衣服正好是他的尺碼?！背鳖^也沒抬，雙手仍在衣柜里扒拉，疊好的衣服被翻的亂成一團。

楚旭冷哼一聲：“他喝醉和你有什么關(guān)系？”

楚郾摩挲了指腹半晌，才回答：“他今晚住我家，明天還得上班。”

楚旭在記憶里搜索林陳一這個名字，他好像前不久剛聽到過。他舔了舔自己的虎牙，心里對他哥的獨占欲又有冒頭的趨勢。

“你別站那里看，過來幫著找找?！背狈榱艘鹿褚矝]找到那身衣服，想著要不去他弟弟的衣柜里找找看有沒有新的，他們兩的身材好像是相仿的。

楚旭剛打算開口給他哥找點不痛快，想起了林陳一到底是誰，李淮醉倒之前有提過一嘴，好像陳曉楠和他分手的原因就是這個林陳一。

楚旭的心情變好了，又換回了剛才那副懶洋洋的模樣。

“你那套衣服應(yīng)該還掛在我的衣柜里?！背毕刖局@兔崽子的耳朵把他丟出去，這氣人玩意不是在說風(fēng)涼話，就是在作壁上觀。

楚旭墜著半步跟在他哥身后往自己臥室走，嘴里還在喋喋不休，“我打算穿著參加股東大會的，但是哥，你眼光也太老氣了，我想了想，我要是穿著那身衣服站在臺上聽他們夸我年少有為，我肯定會受之有愧的?！?/p>

楚郾被他念的頭疼：“我要不送你去劇組演戲吧?！?/p>

楚旭直覺他哥是在罵他，但還是接了話：“演什么？”

他哥冷嗖嗖地瞅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回答：“西游記，唐僧。”

楚旭被噎了一下，轉(zhuǎn)頭就看到張遠正對著醉倒的李淮不知在碎碎念什么，好像還把自己念生氣了，動手呼了李淮腦袋一巴掌。

楚旭看著他們哈哈一樂，懟他哥一胳膊肘，下巴指指張遠：“喏，那才是唐僧?！?/p>

楚郾找到衣服后，揪著楚旭耳朵把他拽到衣柜前：“把你衣柜里這些花里胡哨的衣服處理掉，還有少出去喝酒。你聞聞自己的一身酒氣，嗆鼻。”

楚旭扯著嗓子就要反駁，他怎么不說林陳一臭。

可他哥拿著衣服就走，懶得聽他嘰嘰喳喳。

楚郾捏了捏手指，上面還殘留著他弟耳朵的溫度，他進門的時候就想這么做了，努力忍著才沒直接揪著他的耳朵把他從張遠身旁拽走，結(jié)果這小孩便要在他跟前晃悠招惹他，也不知道有沒有揪疼他。

林陳一在車?yán)锎抵L(fēng)醒酒，衣服上被陳曉楠撒的酒味散不掉，風(fēng)一吹就跟著往鼻子里飄，嗆的他愈發(fā)頭暈惡心。

陳曉楠這小女孩也挺有趣。進去看到趙行長的時候白眼都快翻上天了，但還是帶著一臉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的假笑上前熱絡(luò)地打招呼，他都清晰地看到趙行長的臉不自在地顫了顫。尤其是陳曉楠倒酒的時候，她那一臉倨傲的神情，他都擔(dān)心陳曉楠是準(zhǔn)備把手里的那瓶酒澆到趙行長腦袋上。

聽趙行長的話，大概是與陳曉楠的父母相熟，他和陳曉楠的恩怨估計也是緣于上一代。

林陳一解開領(lǐng)帶深吸了一口車窗外的空氣，伸了個懶腰。還有點好奇陳曉楠和他那個男朋友現(xiàn)在是什么情況。

林陳一摸出手機給楚郾打電話，取件衣服在上面磨蹭了快半個小時，要不是因為爺爺最近在他家里住，他何至于要寄人籬下。他這一身酒氣回去，又得被他提著耳朵教訓(xùn)半晌。

楚郾沒接電話，林陳一等的煩躁，下車去透口氣，沒走幾步就看到楚郾站在陰影里仰頭望著樓上，他嘴里叼著根煙，靜靜地站著。

可能是燃燒的煙飄出的煙霧模糊了楚郾的側(cè)臉，林陳一覺得他有點難過。

林陳一想起了陳曉楠，他今晚已經(jīng)第二次想起了這個女孩子，在即將意識到自己對她產(chǎn)生興趣時，他停止了思考，蹲在地上觀察一只迷路的螞蟻。

楚郾等一根煙燃盡，嘆口氣回車上，就看到林陳一蹲在車頭前不遠，對著地面聚精會神。

他用腳尖踢了踢林陳一，這小子卻對他比了一個噓的手勢，指指地面。

黑峻峻的地上有只原地轉(zhuǎn)圈的螞蟻，楚郾感覺自己今天晚上就沒遇到過幾個正常人。

早上醒來，林陳一嫌棄地換上那身藏青色西裝：“楚郾，你是不是把伯父的衣服拿給我了?！背备杏X自己腦袋充血，一個兩個都卯著勁氣他。

沒好氣地冷哼一聲：“不穿脫下來。”

林陳一整了整衣領(lǐng)：“也無妨，穿到我身上還行?！?/p>

楚郾被他煩的厲害，恨不得一腳把他踹出去。

進公司正好和陳曉楠在門口相遇，陳曉楠看他的表情一言難盡。林陳一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裝得體，沒什么問題啊。

陳曉楠試探性地開口，“林總換風(fēng)格了？”

林陳一聽的眼角一抽，想扭頭回家去換身衣服。

陳曉楠看林陳一臉黑了三分，自知說錯了話。心眼子沒長幾個，還沒進公司就得廢掉一些。

“林總今天看著格外穩(wěn)重呢。”找補的話說的也不甚漂亮。

“以前我很不穩(wěn)重？”林陳一存了心要擠兌陳曉楠。

陳曉楠自覺閉上了嘴，目不斜視地往前走，心里盤算著今天下班就去求職網(wǎng)站投簡歷，這份工作怕是做不長久了。

林陳一發(fā)覺這小姑娘越來越有趣了。

李淮在陳曉楠公司樓下守株待兔，殷勤地要送陳曉楠回家，陳曉楠丟不起這個人，做不出在在眾目睽睽下與他拉鋸的事，只能壓著怒火上車。

結(jié)果車剛開出幾百米，就喊李淮停車放她下去，李淮不肯。陳曉楠嗤笑一聲：“李淮，好聚好散你應(yīng)該懂，別這個時候了還讓我看不起你?！?/p>

她和李淮怎么說也朝夕相處了將近三年，當(dāng)然熟悉如何快準(zhǔn)狠地往對方心上捅刀。

李淮臉?biāo)⒌刈儼?，車子急剎在路邊。

陳曉楠覺得自己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李淮現(xiàn)在不好受，她也亦然，她手握拳捂著胸口，她覺得自己的心上好像扎滿了細細密密的針。車內(nèi)的空氣變得粘稠，陳曉楠有種溺水的感覺，想大口大口的呼吸，把心中的那股郁氣排出去?；爬锘艔埓蜷_車門下車，眼淚不知怎么就溢出了眼眶。

她和李淮怎么就走到了這一步。

渾渾噩噩地回到家，一言不發(fā)地把家里翻個底朝天，將和李淮相關(guān)的所有東西全部找出來，打算明天天一亮就打包送給福利院。

她在逼著自己狠下心，兩個人再這么不清不楚地拖著，對誰都是傷害。

看著家里再沒有李淮的痕跡，心里空落落的。窩在沙發(fā)上埋頭痛哭了一個小時，洗了把臉頭腦一熱就訂了去外地的車票。

等理智恢復(fù)，才想起工作的事情。

忐忑著給林陳一打電話，接通的時候她懷疑自己打給了幼稚園，小孩子稚嫩的聲音此起彼伏，她不確定地看了看屏幕，沒打錯啊。

“陳曉楠？有事？”林陳一的聲音從聽筒傳出來，吵鬧的雜音變得不甚清晰，他好像離開了那片地方。

“您在幼稚園？”

林陳一呆愣一瞬，愉快地笑了起來，笑聲傳到陳曉楠的耳朵里，酥酥麻麻的。

陳曉楠感覺的到，林陳一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很松弛，她覺著自己請假這事能成。“你剛聽到的是我小侄子和小侄女，兩個人在搶玩具?！绷株愐缓眯那榈亟忉屃艘痪洹?/p>

“我想請一周假。”

林陳一覺得公司可能要破產(chǎn)，新招的員工就這么張狂。

“你請假是有什么緊急的事情嗎？”林陳一覺得自己暗示的很到位，陳曉楠最好說出一個合理他無法拒絕的理由。

這姑娘是真的沒有心眼子，他聽到對面說：“我要出去旅行?！?/p>

林陳一想掛電話。

“你要去哪旅行？”林陳一覺得自己瘋了，他這個時候應(yīng)該拿出領(lǐng)導(dǎo)的架子訓(xùn)她一頓然后掛掉電話。

陳曉楠不知道兩個人為什么突然開始聊天了，請假的事被丟在一旁。“去C城”她在思考自己是不是應(yīng)該慷慨激昂地表表衷心，證明自己出去旅行是為了之后更努力地工作。

林陳一聽到C城很爽快地應(yīng)下。

陳曉楠覺得自己好像中了圈套，這假請的太過容易，處處透著詭異，可她想不清楚，索性也就不折磨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