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暮色降臨開始,整個城市仿佛緩緩滑入水中,聲音開始被消除抹去。
下班時間到了,大街上人頭攢動,馬路上汽車擁擠著,吵鬧著,人的憤怒的喊聲也參與其中,要在尖銳的鳴笛聲中尋找空隙。夜晚的不為人察覺的消音器漸漸發(fā)生作用,如在鐘表盤上一秒又一秒滴答走過時自然而然伴隨來的節(jié)奏。風(fēng)的呼嘯聲將所有的聲音,車輛的,行人的,全都連在一條線上,像五線譜把音符安放在合適的弦。
這不過是又一個冷冷的黃昏,西天的云彩混合著不同的冷暖色調(diào),明的暗的調(diào)和在同一塊畫布上,偶爾可見紫色的一縷,薄紗般的輕煙落在距離稍遠(yuǎn)的天空,高貴中又與青色和諧一體。城市像是分為兩個世界,底下是摩肩接踵。天上一輪明月出現(xiàn),透如白色水晶,不動聲色地看著即將同時步入下一幕的人群。
暗色漸漸籠罩了上來,以不易察覺的方式。所有人都默認(rèn)著,另外一種生活方式在齒輪的推動下即將啟動。
玻璃相互反射著晃眼的燈光,像是啟動的舞臺上的照明設(shè)施。商店櫥窗里,人工草地上擺放著展示品,等待著褪色,面朝大街上涌動的人群。三三兩兩的人相約到某處聚一聚。也有孩子會興沖沖地向著冷漠的大人指著剛發(fā)現(xiàn)的新大陸,單調(diào)的吵鬧回旋著。白天的車輛轉(zhuǎn)入靜默的一方。到了夜晚,不只是這喧鬧著的假象。一杯酒足以引出一個人所有的苦惱惆悵。對面的男子喋喋不休地講述自己逝去的戀情。他說的話里,兩個人相愛,相互留下印記,分開,又是另一個循環(huán)。正如鐘表上走動著的,不厭煩的分秒,一切都無需言語。而每個人,都講述著自己的故事,舉手投足,一顰一笑,都深深刻著過去的印記。某處炫目的燈光招手把人喚了過去,一場聚會,彼此招呼,卻又忘記身份,只有著唯一的共同使用的語言。
當(dāng)抬頭看著幾十層的高樓,黑色白色的格子平鋪著,會知道,那里記憶著多彩的故事。那處黑色,你設(shè)想著,或是停用的、落滿灰塵的辦公室,或是員工走后留下的空落落的桌椅。城市密集而模糊地記錄著這些,有時人變得看花了眼,便任意由它們從面前溜走,而自己的故事,有時也變成了其中簡單而無關(guān)痛癢的一個。
城市,一個被放大的火柴盒。
沿著街道,看到炫目的燈光亮起,一家一家的,像在構(gòu)造一條線索,而深陷網(wǎng)格中,卻沒有阿里阿德涅的線團(tuán)指引著心靈的歸所。黑漆漆的兩個方框連起的線,在它附近走動著,或是稍微繞了些遠(yuǎn),心里仍記得,回家時,大約不會太晚些。
這思緒盤旋在腦子里,等待著麻木的結(jié)局?;蚴瞧渌?。
順風(fēng)飄來幾個女孩的笑聲,不知前因后果地被聽到了。但也許歡樂就是自身,敘述著一切。她們笑著從身邊走過,我不過是她們所見到的歡樂背景中的一個。雖然有些冷冰冰的樣子,對她們來說,卻絲毫不造成損害。被安放在夜晚歡樂的氛圍中的一個,便顯得不那么突兀。
路邊的樹落滿灰塵。
樹木從冬天熬過來還未蘇醒,汽車的尾氣混合空氣的塵埃讓它們變得蒼老,路燈照亮了半邊的枝干,將恣意伸展的枝條無余地顯露,與行人相遇又錯過,在夜的幕布下成為舞臺上表演話劇的演員。它們看著這戲劇多年,始終是觀眾席上不作聲的一群。
與之類似的無聲的演出無時無刻不在城市里進(jìn)行著,不需要一個人的吵嚷,它是在地鐵隆隆駛過映在玻璃窗上憔悴的臉。在其機(jī)械地??繒r,悄無聲息地散開在相似的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