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說古龍，說說章北海。

他來自《三體2—黑暗森林》，第一次出場的時候，是和老搭檔吳岳面對著一艘不會完工的航空母艦（這個場景后續(xù)會多次出現(xiàn)），場景很傷感，也很落寞。

但吳岳卻看不出來他的落寞，似乎覺得章北海有秘密，因為他一直看不透。

仍然看不懂他的笑，但可以肯定這微笑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既然發(fā)自內(nèi)心的東西都看不懂，那就根本沒希望懂得他這個人了......但他的內(nèi)心世界對吳岳一直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灰色，他總給吳岳這樣的感覺：就這樣做吧。這樣做最好或最正確，但這不是我所想的......當然，最終章北海做的往往是最好或最正確的，但他是怎么想的，吳岳就不知道了。

這段話有重點，即是說吳岳不知道，其他人也不知道，我們觀眾也不知道。

一

因為三體人入侵，海軍的存在沒有多大意義了，因未來主要戰(zhàn)場在太空，所以成立太空軍。他加入了。

然后章北海父子有過一段對話，一次沒有明顯內(nèi)容的對話：

章北海輕輕推開父親病房的門，把軍帽掛到門邊的衣帽架上，走到父親的床邊坐下。

“爸，我加入太空軍了?！?/p>

父親點點頭，沒有說話。

“就像您想的那樣，他們要以海軍為基礎組建太空艦隊。他們認為海軍的作戰(zhàn)模式和理論與太空戰(zhàn)爭最接近?！?/p>

“這是對的。”父親又點點頭。

“那我該怎么辦？”

“要多想。”

“想了以后呢？”

“北海，我只能告訴你要多想。”

章北海松開攥著床單的手，握住父親一只瘦削的手說：“爸，以后不出海了，我會常來看您?！?/p>

父親微笑著搖搖頭，“我這兒沒什么了，忙工作去吧?！?/p>

他走出病房，透過門上的小窗又凝視了父親一會兒。

心里說：“爸爸，我們想的一樣，這是我的幸運，我不會帶給您榮耀，但會讓您安息?！?/p>

二

太空軍成立伊始，他又分管政治思想這塊，然后在會議上，他對失敗主義發(fā)表了自己的看法并表示擔憂。隨后就向吳岳開炮，在“舉報”了吳岳的思想傾向的不正確（即指失敗主義）后，于是，自然而然的襯托且彰顯了自己的勝利主義思維。

在后一次會議上，在進行關于對未來戰(zhàn)爭的態(tài)度表達上，只有他一人舉手，表示人類最終會勝利。

然后，太空軍司令官常偉思就問，他是怎么建立人類必勝的信念的？

章北海答道：“首長，您的問題我一兩句話說不清楚，畢竟，信念的建立是一個漫長而復雜的過程。然后顧左右而言他，批評失敗主義?！?/p>

常偉思給他的評價是：“章北海，我知道你是有信念的，你有那樣的父親，不可能沒有信念，但事情肯定沒有你說的那么簡單，我不知道你的信念是如何建立的，甚至不知道這種信念中還包含著什么更多的內(nèi)容，就像你父親，我敬佩他，但得承認，到最后也沒有看透他?！?/p>

接著要進行一項選擇關于未來技術研究的選擇，而選擇高技術戰(zhàn)略研究室的只有章北海一人。

還有人嘲笑他“看來，北海同志是立志成為一名科幻愛好者了。”

對此，他很淡定的說“我選擇的是勝利的唯一希望，只有達到這一技術層次，人類才有可能建立有效的地球和太陽系防御系統(tǒng)?！薄安皇沁€有四個世紀嗎？要用發(fā)展的眼光看問題。”

甚至還饒有諷刺韻味的說，“現(xiàn)有理論的應用潛力可能連百分之一都還沒有挖掘出來......以宇宙發(fā)動機為例，裂變發(fā)動機根本就沒有必要搞，應該直接集中資源研究聚變發(fā)動機，而且應該越過工質(zhì)型的，直接開發(fā)無工質(zhì)聚變發(fā)動機（工質(zhì)型核聚變發(fā)動機與化學火箭類似，是核聚變的能量推動有質(zhì)量的工質(zhì)，產(chǎn)生反推力推進飛船；無工質(zhì)型核聚變發(fā)動機則是用核聚變輻射能量直接推進飛船。前者需要飛船攜帶推進工質(zhì)，當遠程航行長時間加速或減速時，工質(zhì)的需要量將非常巨大，因而工質(zhì)型發(fā)動機不可能進行星際遠航。）。在其他研究領域，也存在著同樣的問題，比如全封閉生態(tài)圈是恒星際遠航飛船所必需的技術，而且對物理學基礎理論依賴較少，可現(xiàn)在的研究規(guī)模也很有限?！?/p>

總之，這只是他獨特的行為的開始。

三

在太空軍成立的同時，面壁計劃也啟動了。

有一次面壁人泰勒”來太空軍考察，正是章北海接待、陪同的。

期間泰勒表示“對太空軍的政治思想工作很感興趣”，并問他“您認為，我們有可能恢復具有過去精神的軍隊嗎？”“時間上的范圍很大，可能從古希臘直到二戰(zhàn)，關鍵是在我所說的精神上有共同點：責任和榮譽高于一切，在需要的時候，毫不猶豫地犧牲生命。你想必注意到，在二戰(zhàn)后，不論是在民主國家還是專制國家，這種精神都在從軍隊中消失?！?/p>

章北?；卮穑骸败婈爜碜陨鐣?，這需要整個社會都恢復您所說的那種過去的精神?！?/p>

泰勒不死心：“我們有四百多年時間，在過去，人類社會正是用了這么長時間從集體英雄主義時代演化到個人主義時代，我們?yōu)槭裁床荒苡猛瑯娱L的時間再變回去？”

聽到這話，章北海思考了一會兒說：“這是個很深刻的問題，但我認為已經(jīng)成年的人類社會不可能退回到童年?，F(xiàn)在看來，在形成現(xiàn)代社會的過去的四百年中，沒有對這樣的危機和災難進行過任何思想和文化上的準備?！?/p>

“那您對勝利的信心從何而來？據(jù)我所知，您是一個堅定的勝利主義者，可是，像這樣充斥著失敗主義的太空艦隊，如何面對強大的敵人呢？”

“您不是說過還有四百多年嗎，如果我們不能向后走，就堅定地向前走?！?/p>

章北海的回答很模糊，但進一步談下去，泰勒也沒有從他那里得到更多的東西，只是感覺這人的思想很深，一眼看不透。

四

有一次太空軍開始進行作戰(zhàn)地圖的鑒定會。會后作戰(zhàn)室中只剩章北海和常偉思兩人。

“首長，不知你注意到同志們面對這幅圖時的眼神沒有？”章北海打開話題?！拔腋杏X，他們面對未來的戰(zhàn)場，沒有表現(xiàn)出一點信心和戰(zhàn)斗的激情?！?/p>

“我們又要談到失敗主義了?！?/p>

“首長，我并不是想談現(xiàn)實中的失敗主義，這應該是正式工作會議上討論的問題，我想談的……怎么說呢？”章北海猶豫地笑了笑，這對于說話一貫直率果敢的他是很少見的。

常偉思把目光從空間圖上收回來，對著章北海笑笑：“看來你要說的事情很有些不尋常?！?/p>

“是，至少沒有先例。這是我的一個建議。”“這五年中，行星防御和宇宙航行的基礎研究幾乎沒有進展，兩項起步技術——可控核聚變和太空電梯，仍在原地踏步，讓人看不到希望，連更大推力的傳統(tǒng)化學火箭都困難重重，照這樣下去，即使是低技術戰(zhàn)略層次的太空艦隊，怕也只能永遠是科幻?！?/p>

“對于科學研究的規(guī)律，北海同志，在你選擇進入高技術戰(zhàn)略研究室時，就應該已經(jīng)有了一個清醒的認識?！?/p>

“我當然明白，科學研究是一個跳躍前進的過程，長時間的量變積累才能產(chǎn)生質(zhì)變，理論和技術突破大都是集中突發(fā)的……但，首長，有多少人是像我們這樣認識問題的呢？或許一個世紀后，各個學科和技術領域仍無重大突破，那時的失敗主義思潮將會發(fā)展到什么程度？太空軍將會陷入怎樣一種思想狀態(tài)和精神狀態(tài)？首長，你是不是覺得我想得太遠了？”

“北海，我最看重你的一點就是對工作有長遠的思考，說下去?！?/p>

“其實我也只是從自己的工作范圍來考慮：在上面的那種假設下，未來太空軍中從事政治思想工作的同志將面臨怎樣的困難和壓力？”

“更嚴峻的是，那時部隊中還能有多少思想上合格的政工干部呢，”常偉思接過話頭，“遏制失敗主義，首先自己要對勝利有堅定的信念，這在你所假設的未來肯定比現(xiàn)在更困難?！?/p>

“這正是我擔憂的，首長，那時，太空軍的政工力量可能嚴重不足。”

“你的建議？”

“增援未來！”

常偉思默默地看了章北海幾秒鐘，然后把目光移向大屏幕，同時移動光標，把太陽向前拉進，直到他們的肩章都反射出陽光為止?！拔颐靼啄愕囊馑肌憧紤]過沒有，現(xiàn)在的太空軍政治思想工作已經(jīng)任務繁重，困難重重，如果用冬眠技術，把優(yōu)秀的現(xiàn)役政工軍官送到未來，對目前的工作將是一個很大的削弱……”

“我知道，首長，我只是提出自己的建議，全盤和整體的考慮當然要由上級來做?！?/p>

常偉思站起身，把燈打開，使作戰(zhàn)室中豁然明亮?！安?，北海同志，這工作你現(xiàn)在就要做，從明天起，你先放下手頭的事，以太空軍政治部為主，也可以到其他軍種做些調(diào)查，盡快起草一個上報軍委的初步方案?！?/p>

五

站在“高邊疆”號空天飛機投下的大片陰影中，仰望著它那巨大的機體，章北海不由想起了“唐”號航空母艦，后者早已被拆解。他甚至有這樣的想象：“高邊疆”號機殼上是不是真的有幾塊“唐”號的鋼板？

“本來以為，我們這輩子沒機會上太空了，”章北海對前來送行的常偉思說，他將和其他同事一起，乘坐“高邊疆”號登上國際空間站。

“有沒出過海的海軍軍官嗎？”常偉思笑著問。

“當然有，很多。在海軍中，有人謀求的就是不出海，但我不是這種人。”

“北海啊，你還應該清楚一點：現(xiàn)役航天員仍屬于空軍編制，所以，你們是太空軍中第一批進入太空的人?！?/p>

“可惜沒什么具體任務?！?/p>

“體驗就是任務嘛，太空戰(zhàn)略的研究者，當然應該有太空意識?？仗祜w機出現(xiàn)以前這種體驗不太可能，上去一個人花費就是上千萬......現(xiàn)在呢，太空軍竟像一個空談的學院了，這不行?！薄芭?，北海，還有一件重要的事?！痹谡卤焙Ｌ崞鹱约旱呐鋫湎鋾r，常偉思說，“軍委已經(jīng)研究了我們呈報的關于政工干部增援未來的報告，上級認為現(xiàn)在條件還不成熟。”

章北海瞇起了雙眼，他們處于空天飛機的陰影中，他卻像看到了刺眼的強光：“首長，我感覺，應該把四個世紀的進程當做一個整體，應該分清什么是緊急的，什么是重要的……不過請你放心，我不會在正式場合這么說，我當然清楚，上級有更全面的考慮?！?/p>

“上級肯定了你這種長遠的思考方式，并提出表揚。文件上強調(diào)了一點：增援未來計劃沒有被否決，只是目前執(zhí)行的條件還不成熟。我想，當然只是自己的想法，可能要等更多合格的政工干部充實進來，使目前的工作壓力減輕一些再考慮此事吧?！?/p>

“首長，你當然清楚，對太空軍政工干部而言，所謂合格，最基本的要求是要具備什么，現(xiàn)在這樣的人不是越來越多，而是越來越少。”

“但也要向前看，如果第一階段的兩項關鍵技術：太空電梯和可控核聚變?nèi)〉猛黄啤@在我們這一代可見的未來應該是有希望吧——情況就會好些……好了，在催你了。”

章北海向常偉思敬禮后，轉身走上舷梯...就專心致志地系著自己座位上復雜的安全帶。

......

從舷窗中看著向下退去的大地，章北海想起過去的日子。在航母艦長培訓班中，他經(jīng)歷了完整的海軍航空兵飛行員訓練，并通過了二級戰(zhàn)斗機飛行員的考核。

在第一次放單飛時，他也是這樣看著離去的大地，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喜歡藍天要甚于海洋，現(xiàn)在，他更向往藍天之上的太空了。

他注定是一個向高處飛、向遠方去的人。

在高邊疆號上，他還遇上了丁儀。

在寒暄后，章北海笑著說?！斑@次去空間站做什么呢，您剛被任命為可控核聚變的項目負責人，好像是第三研究分支吧？”

可控核聚變項目設立了四個研究分支，分別按不同的研究方向進行。

丁儀在安全帶的束縛下抬起一只手指點著章北海：“研究可控核聚變就不能上太空？你怎么和那些人一個論調(diào)？我們的最終研究目標是宇宙飛船的發(fā)動機，現(xiàn)在在航天界掌握實權的，有很大比例是以前搞化學火箭發(fā)動機的人，可現(xiàn)在，照他們的意思，我們只應該老老實實在地面搞可控核聚變，對太空艦隊的總體規(guī)劃沒有多少發(fā)言權?！?/p>

“丁博士，在這一點上我和您的看法完全相同。”章北海把安全帶松了一下，探過身去說，“太空艦隊的宇宙航行與現(xiàn)在的化學火箭航天根本不是一個概念，就是太空電梯也與現(xiàn)在的航天方式大不相同，可如今，過去的航天界還在這個領域把持著過大的權力，那些人思想僵化墨守成規(guī)，這樣下去后患無窮?！?/p>

“沒辦法，人家畢竟在五年內(nèi)搞出了這個，”丁儀四下指指，“這更給了他們排擠外人的資本?！?/p>

丁儀說：“不過我們這次去空間站真的和可控核聚變項目無關，是要把那些宇宙射線捕捉器收回來，都是些很貴的東西?！?/p>

“空間高能物理研究項目停了？”章北海邊重新系緊自己的安全帶邊說?！爸亲觿倮恕！?/p>

“高邊疆”號繼續(xù)爬高，航空發(fā)動機發(fā)出吃力的隆隆聲，像在艱難地攀登一座高峰，但掉高度的現(xiàn)象沒有發(fā)生，空天飛機正在接近三萬米，這是航空飛行的極限。章北?？吹剑饷嫠{天的色彩正在褪去，天空黑下來，但太陽卻更加耀眼了。

五分鐘后，助推器脫離，又經(jīng)過五分鐘的加速，主發(fā)動機關閉，“高邊疆”號進入太空軌道。

超重的巨掌驟然松開，章北海的身體從深陷的座椅中彈出來，安全帶的束縛使他飄不起來，但在感覺中他已經(jīng)與“高邊疆”號不再是一個整體，粘接他們的重力消失了，他和空天飛機在太空中平行飛行著。從艙窗望出去，他看到了有生以來見過的最明亮的星空。后來，空天飛機調(diào)整姿態(tài)，陽光從舷窗中射入，光柱中有無數(shù)亮點在舞蹈，這是因失重升起的大顆粒塵埃。隨著飛機的緩緩旋轉，章北?？吹搅说厍颍谶@個低軌道位置，看不到完整的球體，只能看到弧形的地平線，但大陸的形狀清楚地顯現(xiàn)出來。接著，星海又出現(xiàn)了，這是章北海最渴望看到的，他在心里說：

“爸爸，我走出了第一步?！?/p>

六

在去一號核聚變實驗基地的路上，章北?？吹?，在路邊的山坡上，一叢叢桃花在這嚴冬季節(jié)不合時令地開放了。他驅車向前方山谷里的那幢白色建筑駛去，基地主體位于地下，這幢建筑物只是入口。就在這時，他注意到路邊山坡中有一個人在摘桃花，細看發(fā)現(xiàn)此人正是自己要找的人，于是把車停下來。

“丁博士！”他對那人喊道。當丁儀拿著一大把桃花走到車前時，他笑著問，“這花是送給誰的？”

“這是核聚變的熱量催開的花，當然是送給我自己的?！痹邗r艷花朵的襯托下，丁儀顯得滿面春風，顯然還沉浸在剛剛實現(xiàn)的技術突破帶來的興奮中。

“這么多的熱量就這么擴散，太浪費了?！闭卤焙Ｗ呦萝嚕履R，打量著這片小小的春天，在這里呼吸時沒有白汽，他的腳底甚至都能感受到地面的溫熱。

“沒有錢也沒有時間建一個發(fā)電廠，不過也沒什么，從今以后，能源在地球上不是什么需要節(jié)約的東西了?！?/p>

章北海指著丁儀手中的花束說：“丁博士，我真希望有些事情能讓你分分心，使這個突破晚些實現(xiàn)。”

“沒有我突破得更快，基地有上千名研究人員，我只是指出了正確的方向。我早就感覺到托卡馬克方式是一條死路，方向對了，突破肯定會產(chǎn)生。至于我，是搞理論的，不懂實驗又瞎指揮，可能還拖延了研究進度。”

“你們能不能推遲一下成果發(fā)布的時間，這話我是認真的，也是非正式轉達了太空軍司令部的意思?！?/p>

“怎么可能昵？對三個研究工程的進展，新聞媒體一直在追蹤報道?！?/p>

章北海點點頭，嘆口氣說：“那就很糟糕了。可控核聚變技術一旦實現(xiàn)，馬上就要開始太空飛船的研究了。博士，你知道，目前有兩大方向——工質(zhì)推進飛船和工介質(zhì)的輻射驅動飛船，圍繞著這兩個研究方向，形成了對立的兩大派別：航天系統(tǒng)主張研究工質(zhì)推進飛船，而太空軍則力推輻射驅動飛船。這種研究要耗費巨大的資源，在兩個方向不可能平均力量同時進行，只能以其中一個方向為主。”

丁儀說：“我和核聚變系統(tǒng)的人都贊成輻射驅動，從我而言，感覺這是唯一能進行恒星際宇宙遠航的方案。當然得承認，航天系統(tǒng)也有道理，工質(zhì)推進飛船實際上就是化學火箭的變種，不過是以核聚變?yōu)槟茉炊?，在研究前景上要保險些。”

“可在未來的星際戰(zhàn)爭中不保險！就像你說的，工質(zhì)推進飛船不過是個大火箭，要用超過三分之二的運載能力運載推進工質(zhì)，且工質(zhì)消耗很快，這種飛船只能以行星基地為依托，在太陽系內(nèi)航行，這樣做，是在重復甲午戰(zhàn)爭的悲劇，太陽系就是威海衛(wèi)！”

“這個類比很深刻?！倍x沖著章北海舉舉手中的花?！捌鋵嵑教煜到y(tǒng)內(nèi)部也不是鐵板一塊，主張工質(zhì)飛船的是那些從化學火箭時代過來的老航天們，但其他學科的力量也在進入航天界，比如我們核聚變系統(tǒng)的，他們大都主張輻射飛船。這兩種力量目前已經(jīng)勢均力敵，打破平衡的就是那三四個處于關鍵位置的人，他們的意見決定最終的規(guī)劃方案，真的，就那么三四個人，可惜都是老航天。”

“這是總體戰(zhàn)略中最關鍵的一步?jīng)Q策，如果這一步走錯，太空艦隊就要在一個錯誤的基礎上進行建設，有可能浪費一兩個世紀的時間，到時再轉向怕也沒機會了。”

“這你我都沒有辦法。”

同丁儀吃過午飯后，章北海離開了核聚變基地。車開出不久，潮濕的地面就變成了皚皚的白雪，在陽光中泛出一片白光，空氣溫度急劇降低，章北海的內(nèi)心也迅速冷靜下來。

他絕對需要能夠進行恒星際遠航的飛船，如果其他的路都走不通，那剩下的一條，不管多么險惡，也是必須走的了。

他是個很有想法的人，同時也是個行動派。

隨后他就去一個隕石收藏者的家里，買了三塊鐵隕石。（買的時候沒有還價。）

在這個收藏者甚至覺得過意不去的時候，章北海很堅決地打斷了他：“不，就這個價，就算表示我對要送的人的尊重吧?！?/p>

與此同時，太空軍決定開始實施太空軍政工干部增援未來計劃，章北海作為計劃的最初提出者，被選定為第一批增援未來特遣隊的指揮官。他在接到任命后提出，在進入冬眠前，應該讓所有特遣隊軍官至少在太空中實習和工作一年時間。這是對他們未來在太空軍中的工作必需的準備......這個請示很快得到了批準，一個月后，他將和第一支特遣隊的三十名同志進入太空。

......

他飄浮在虛空中，在感覺上已經(jīng)斬斷了與下面那個藍色世界的聯(lián)系，感覺自己就是宇宙中的一個獨立的存在，不依附于任何世界，腳下沒有大地，四周只有空間，同地球、太陽和銀河系一樣懸浮于宇宙中，沒有從哪里來，也不想到哪里去，只是存在著，他喜歡這種感覺。

他甚至想到，父親的在天之靈可能也是這種感覺。

然后就是在太空中，他冷靜、仔細、周全的行駛著自己的計劃，用買來并加工后的隕石彈殺了三個固執(zhí)的航天專家，包括兩個無辜者。

然后航天計劃就朝著他設定的方向走了。

在沒有后顧之憂后，他開始冬眠了。

七

在冬眠前，常偉思來送行，他把一封信交給章北海?！斑@是給我未來繼任者的信，我在信中介紹了你們的情況，并向未來的太空軍司令部做出鄭重推薦?！?/p>

章北海說：“首長，我第一次為無神論者感到一些遺憾，否則我們就可以懷著希望在某個時間某個地方最后相聚?！?/p>

一貫冷峻的他說出這樣的話，讓常偉思有些意外，“此生能相聚已經(jīng)很幸運了，代我們向未來的同志問好吧?！?/p>

敬過最后的軍禮，特遣隊開始登機。

常偉思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章北海的背影，這個堅定的戰(zhàn)士走了，可能不會再有第二個他這樣的人。他那種堅定的信念是從哪里來的？這個問題一直藏在常偉思心底，有時想到這個甚至令他有些嫉妒。一個擁有勝利信念的軍人是幸運的，在這場終極戰(zhàn)爭中，能有這種幸運的人少之又少。章北海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艙門中，常偉思不得不承認，到最后，自己也沒能徹底了解他。

八

兩百年后，在技術進步下，人類建立了三只太空艦隊。亞洲艦隊實體對前景很樂觀，所以就喚醒了增援未來的特遣隊。

在蘇醒后的第六天，當章北海領到艦隊的軍裝時，他在帽檐上看到了熟悉的太空軍軍徽：主體是一顆發(fā)出四道光芒的銀星。那四道光芒又是四柄利劍的形狀。兩個世紀過去了，軍徽的變化不大，但此時艦隊本身已經(jīng)成為一個獨立的大國，它的最高領導人是總統(tǒng)，司令官僅負責軍事。

‘增援未來特遣一隊指揮官章北海報到?！闭卤焙＞炊Y說。

司令官向章北海還禮：“前輩，你好?！彼瓷先ズ苣贻p，東方人的臉龐被肩章和帽徽發(fā)出的光芒照亮。

章北海說：“不敢，首長，我們現(xiàn)在是一切都要學習的新戰(zhàn)士。”

司令官微笑著搖搖頭，“不要這么說，這里的一切你們都能學會，而你們所具有的某些素質(zhì)，我們是永遠學不到的，這也是現(xiàn)在蘇醒你們的原因?！?/p>

“中國太空軍司令員常偉思將軍托我向您問好?！?/p>

章北海這話觸動了司令官心中的什么東西，他轉身面對著窗外的星河，仿佛在眺望時間長河的上游。“他是一名卓越的將帥，是亞洲艦隊的奠基人之一，現(xiàn)在的太空戰(zhàn)略，仍然在他兩個世紀前創(chuàng)立的框架之內(nèi)，真希望他能看到今天?！?/p>

“今天的成就已經(jīng)遠遠超出了他的夢想。”

“但這一切都是從他那時……從你們那時開始的。”“增援未來計劃是一個高瞻遠矚的舉措。在大低谷時代，太空武裝力量已經(jīng)到了崩潰的邊緣，在那時，增援特遣隊對穩(wěn)定局勢發(fā)揮了巨大的作用。”

......

“可我們這一支卻來晚了?！?/p>

“是的，當冬眠中的特遣隊只剩你們一支時，大低谷已經(jīng)過去很久，世界進入高速發(fā)展期，失敗主義幾乎消失了，喚醒你們也就沒有必要，當時，艦隊曾做出決定：讓你們直達末日之戰(zhàn)?！?/p>

“首長，這確實是我們每個人的愿望。”章北海激動地說。

“也是所有太空軍人最高的榮譽，他們清楚這點，才這樣決定。但現(xiàn)在情況發(fā)生了徹底的變化，你當然已經(jīng)知道，”司令官指指他身后流動的星河，“末日之戰(zhàn)可能根本就不會發(fā)生了。”

“這很好，首長，與人類即將迎來的偉大勝利相比，作為軍人的這點小小的遺憾真算不了什么。只是希望能答應我們一個請求：讓我們到艦隊的最基層去做普通士兵，干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保?i>在爭取什么）

司令官搖搖頭，“從蘇醒之日起，特遣隊所有人員的軍齡將繼續(xù)，軍銜在原有基礎上提升一至兩級?！?/p>

“首長，這樣不行，我們不想在機關里了卻殘生，只想到艦隊的第一線。在兩個世紀前，太空艦隊就是我們每個人的夢想，離開它，生活就沒有意義了。但即使在現(xiàn)有的軍階上，我們也無法勝任艦隊的工作?！保?i>極力爭取）

“我沒有說讓你們離開艦隊，恰恰相反，你們都將在戰(zhàn)艦上工作，完成一個極其重要的使命?！?/p>

“謝謝首長，但，現(xiàn)在我們還能有這樣的使命嗎？”（很期盼）

司令官沒有回答，像突然想起來似的說：“一直這樣站著能適應嗎？”司令部的所有辦公室中都沒有椅子，辦公桌的高度也是為站著使用設計的，司令部旋轉產(chǎn)生的重力只有地球重力的六分之一，站立和坐著感覺差別不大。

章北海笑著點點頭，“沒問題，我在太空中也待過一年的時間?！?/p>

然后他們說起了思想鋼印的事。那是一個面壁者搞的，但有BUG，最大的BUG是這些接受了思想鋼印的人，反而是隱藏最深的失敗主義者。

“最近的調(diào)查，仍然沒有發(fā)現(xiàn)鋼印族的任何跡象，對此你怎么看？”

“我認為，一種可能是鋼印族已經(jīng)消失，另一種可能是他們隱藏得很深。如果一個人只是有一般的失敗主義思想，他是會對別人傾述的；但這種被技術固化的信念，是百分之百的堅定不移，這樣的信念必然產(chǎn)生相應的使命感。失敗主義與逃亡主義是緊密相聯(lián)的，如果鋼印族真的存在，那么他們必然把實現(xiàn)宇宙逃亡作為自己的終極使命，而為了實現(xiàn)這個目標，必須深深地隱藏自己的真實思想?！?/p>

司令官贊許地點點頭：“分析得很好，這也是總參謀部的看法?！?/p>

“首長，后一種情況很危險。”

“是的，目前，以指揮系統(tǒng)的類型來分。艦隊的戰(zhàn)艦分為兩大類：一類是分散型指揮系統(tǒng)......；另一類是集中型指揮系統(tǒng)，艦長的命令由飛船的計算機系統(tǒng)自動執(zhí)行，后期建造和正在建造中的先進的太空戰(zhàn)艦都屬于這種類型。思想鋼印所產(chǎn)生的威脅，主要是針對這一類型的戰(zhàn)艦......在這種指揮系統(tǒng)中，可以說，戰(zhàn)艦就像是艦長身體的一部分......這些戰(zhàn)艦上的指揮官，將是重點審查對象......”

“那么，首長，這期間必須把集中型指揮系統(tǒng)的艦長權限交給可靠的人?！?/p>

章北海說，他一直在猜測自己的任務，但還沒猜出來。（也有可能是裝作很淡然）

“誰可靠呢，”司令官問道，“我們不知道思想鋼印的使用范圍，更沒有鋼印族的任何信息，在這種情況下，誰都不可靠，包括我?！薄暗銈兪强煽康模谀銈兌邥r，思想鋼印還不存在，而你們在兩個世紀前被選中，很重要的因素就是忠誠和信念，你們是艦隊中目前唯一能找到的可信賴的群體了。所以，艦隊決定，把集中型指揮系統(tǒng)的艦長權限交給你們，你們將被任命為執(zhí)行艦長，原艦長對戰(zhàn)艦的所有指令，都要通過你們來向指揮系統(tǒng)發(fā)出?！?/p>

章北海的眼睛中，有兩個小太陽在燃燒，他說：“首長，這恐怕不行?！保?i>以退為進）

“接到任務先說不行，這不是我們的傳統(tǒng)吧?！?/p>

司令官話中的“我們”和“傳統(tǒng)”這兩個詞讓章北海有一種溫暖的感覺，他知道，兩個世紀前那支軍隊的血脈仍在太空艦隊中延續(xù)。

但章北海還是在“客氣”，但經(jīng)過司令官的勸說，然后章北海接受了任務——去“自然選擇”號做執(zhí)行艦長。

九

“自然選擇”號是亞洲艦隊的旗艦，無論是在噸位還是性能上，它都是艦隊首屈一指的。它擁有最新一代的無工質(zhì)聚變推進系統(tǒng)，全功率推進時，可以加速到光速的百分之十五。它的艦內(nèi)生態(tài)循環(huán)系統(tǒng)十分完美，能夠進行超長時間續(xù)航......“自然選擇”號的武器系統(tǒng)也是艦隊里最強大的，它那由伽馬射線激光、電磁動能炮、高能粒子束和星際魚雷所構成的四位一體的武器系統(tǒng)，能夠單獨摧毀一個地球大小的行星的表面。

在交通艇飛向“自然選擇”號的過程中，這座鋼鐵山峰的巨大漸漸顯現(xiàn)出來。

這時，章北海的腦海中浮現(xiàn)出“唐”號的影子?！白匀贿x擇”號的外形與那艘兩個世紀前的海上航空母艦完全不同，前者圓盤形的主艦體與圓柱形的發(fā)動機形成兩個完全分離的部分。當“唐”號夭折時，章北海仿佛失去了一個精神家園，盡管那個家園他從未入住過。現(xiàn)在，這艘巨型宇宙飛船又給了他家園的感覺，在“自然選擇”號偉岸的艦體上，他那流浪了兩個世紀的心靈找到了歸宿，他像一個孩子一樣撲向某種巨大力量的懷抱。

在進入“自然選擇號”后，他看到了一個懸浮著由“自然選擇”號兩千名官兵組成的方陣。

在方陣前面有三名軍官，章北海的目光最后落在中間的那位美麗的年輕女性身上，她的肩上有四顆星在閃亮，應該是“自然選擇”號的艦長。她是太空新人類的典型代表，比起身材高大的章北海來還要高出不少，她從方陣前輕盈地移過來，那高挑苗條的身材像飄浮在空間中的一個飄逸的音符。當她在章北海和參謀長面前停下時，她的眼睛充滿清澈的陽光和活力，章北海立刻信任了她，因為鋼印族不可能有這樣的目光。

“我是‘自然選擇’號艦長東方延緒?！彼蛘卤焙＞炊Y說，眼睛中露出一種俏皮的挑戰(zhàn)，“我代表全艦官兵送給前輩一件禮物?！彼蚯吧斐鲭p手，章北?？吹搅怂弥哪羌|西，外形雖變化很大，但他仍能認出那是一支手槍，“如果真發(fā)現(xiàn)我有失敗主義思想和逃亡企圖，前輩可以用它殺了我?！?/p>

然后章北海就開始實踐和完成交接。這個時候章北海很用心，但反過來能說明，他也很聰明。（因為在上了一課后（當然他自己也琢磨過“自然選擇”號的資料），就可以“劫持”戰(zhàn)艦，并飛走了。）

在上課時候，很快，他就掌握了戰(zhàn)艦的運行原理。

而后他們開始聊了會閑天，在這種輕松的狀態(tài)下，東方延緒在失重中輕盈地圍著章北海飄浮著，似乎在仔細研究他，“是不是在你們眼里，我們都是孩子？半年前我到過地球一次，在一個冬眠者居住區(qū)，一個六七歲的男孩叫我孩子?！?/p>

章北海笑了笑。

“你這人幾乎不笑，也許正是因為這個，笑起來時很有魅力。我們是孩子嗎？”

“在我們那時，輩分是很重要的，在當時的農(nóng)村，也有大人依照輩分把孩子叫大伯大姑的。”

“但你的輩分在我眼中不重要?！?/p>

“這我從你眼里看出來了?！?/p>

“你覺得我的眼睛好看嗎？”

“像我女兒的眼睛?！闭卤焙２粍勇暽幕卮鹧杆俣鴱娜?，令東方延緒很吃驚。他并沒有把目光從東方身上移開，她身處潔白的球體中，仿佛整個世界都因她的美麗而隱去似的。

“你女兒，還有妻子，沒陪你來嗎，據(jù)我所知，特遣隊的家屬都可以冬眠?！?/p>

“她們沒有來，也不想讓我來，你知道，按當時的趨勢，未來的前景是很黑暗的，她們責備我這樣做不負責任。她和她母親都不回家住了，可就在她們離開后的第二天深夜，特遣隊出發(fā)的命令下來了，我都沒來得及同她們最后見上一面。那是個冬天的深夜，很冷，我就那么背著背包離開了家……當然，我沒指望你能理解這些。”

“理解……她們后來呢？”

“我妻子是在危機47年去世的，女兒在81年去世?！?/p>

......

他們懸浮在無際的太空中。面對著銀河系迷霧般的星海，他們變成了宇宙中的兩個獨立的存在，不依附于任何世界，四周只有空間的深淵，同地球、太陽和銀河系一樣懸浮于宇宙中，沒有從哪里來，也不想到哪里去，只是存在著……章北海有過這種感覺，那是一百九十年前，他穿著航天服只身懸浮于太空中，握著裝有隕石子彈的手槍……

“我喜歡這樣，飛船和艦隊什么的，都是外在的工具，在精神上都是可以省略的?！睎|方延緒說。

“東方?！闭卤焙］p輕地喚了一聲。

“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殺了你，請原諒?！彼p聲說。

由于只是臨時措施，與亞洲艦隊的其他戰(zhàn)艦一樣，“自然選擇”號的艦長權限交接儀式是簡短和低調(diào)的，在場的只有艦長東方延緒、執(zhí)行艦長章北海、第一副艦長列文和第二副艦長井上明，還有來自總參謀部的一個特別小組。

在這個時代，“自然選擇”號對權限的識別仍然采用章北海在過去的時代就熟悉的瞳孔、指紋和口令的三位一體，太空戰(zhàn)艦的人工智能仍然無法識別出一個人的面容。

總參特別小組完成了系統(tǒng)中艦長權限識別的瞳孔和指紋數(shù)據(jù)的重新設定，然后東方延緒向章北海交出了她的口令：

“Men always remember love because of romance only.[傳說中萬寶路的英文含義。] ”東方延緒說出口令后，用挑戰(zhàn)的目光看著章北海。

“你好像不抽煙。”章北海從容應對。

“而且這個牌子已經(jīng)在大低谷時消失了?！睎|方延緒帶著一絲失望垂下眼睛說。

“不過這個口令真的很好，在那時也沒有多少人知道?！闭卤焙Ｕf。

艦長和副艦長都離開了，章北海將獨自修改艦長的口令，最后取得對“自然選擇”號的艦長控制權。

......

球形艙里變黑了，章北海調(diào)出了星圖的全息顯示，并屏蔽了圖上所有的標度線，只留下閃亮的星星，以至從門這邊看去，他仿佛懸浮于飛船外的太空中，與他一起懸浮著的還有一塊亮著的操作界面。

“我做完了?！闭卤焙Ｕf。

“哦，天啊?！睎|方延緒說，她看到了章北海面前的操作界面，因而也看到了“自然選擇”號太空戰(zhàn)艦目前所處的狀態(tài)。

戰(zhàn)艦已被設定為無人遙控狀態(tài)，因而繞過了四級加速前對乘員深海狀態(tài)的檢測，戰(zhàn)艦與外界的通訊也被完全切斷，最后，戰(zhàn)艦完成了進入最高推進功率的絕大部分艦長設定，只需再按動一個按鈕，“自然選擇”號將以最大的加速度駛向星圖上已經(jīng)設定的目標。

“不，別這樣。”東方延緒說，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到，這話是說給她前面呼喚過的那個“天”聽的，以前，她自己并不相信它的存在。而現(xiàn)在，她的祈禱是真誠的。

“‘自然選擇’號將進入‘前進四’，全艦人員立刻進入深海狀態(tài)?！闭卤焙Ｕf，他的聲音冷峻而沉穩(wěn)，每一個字都長久地浮在空氣中，像立在寒風中的古老鐵錨。

而后東方延緒問他是不是“鋼印族”或者是“ETO”。

他表示不是，但表態(tài)，他的出發(fā)點是“一個盡責任的軍人，為人類的生存而戰(zhàn)?！?/p>

......

“我們要去哪里？”東方延緒問。

“不管去哪里，都是一個比留在這里更負責任的選擇?！?/p>

章北海說完，就被深海加速液完全淹沒了，東方延緒只能透過已充滿球形艙的液體看到他模糊的身影。

章北海懸浮在半透明的液體中，想起了他兩個世紀前在海軍服役時深度潛水的經(jīng)歷。當時他沒有想到海洋中的幾十米深處已經(jīng)是那么黑，懸浮在那個世界中，很有后來身處太空的感覺，海洋是太空在地球上的縮影......漸漸地，他的意識開始模糊，呼吸液中開始注入催眠成分，以使飛船上的所有人進入睡眠狀態(tài)，避免四級加速時的高壓和相對缺氧對大腦的損害。

章北海感到父親的靈魂從冥冥中降落到飛船上，與他融為一體，他按動了操作界面上那個最后的按鈕，心中默念出那個他用盡一生的努力所追求的指令：

“‘自然選擇’，前進四！”

十

在出軍港后，艦隊司令部聯(lián)系上了“自然選擇”號。

“自然選擇”號：“我是執(zhí)行艦長章北海，要直接同艦隊司令官對話?！?/p>

艦隊司令：“我在聽著?！?/p>

章北海：“我對‘自然選擇’號的脫離航行負完全責任?！?/p>

艦隊司令：“還有別人需要負責嗎？”

“沒有，只有我一人，這次事件與‘自然選擇’號上的其他成員沒有任何關系，東方延緒艦長在關鍵時刻做出了正確的決定?！?/p>

......

“你叛逃的原因？”

“逃離是事實，但我沒有背叛?！?/p>

“原因？”

“在這場戰(zhàn)爭中，人類必敗。我只是想為地球保存一艘恒星際飛船，為人類文明在宇宙中保留一粒種子、一個希望。”

“這么說，你是逃亡主義者?！?/p>

“我只是一名盡自己責任的軍人?！?/p>

“你接受過思想鋼印嗎？”

“您知道這不可能，我冬眠時這種技術還沒有出現(xiàn)?！?/p>

“那你的這種異常堅定的失敗主義信念讓人不可理解。”

“我不需要思想鋼印，我是自己信念的主人。這種信念之所以堅定，是因為它不是來自我一個人的智慧。早在三體危機出現(xiàn)之初，父親和我就開始認真思考這場戰(zhàn)爭最基本的問題。漸漸地，父親身邊聚集了一批有著深刻思想的學者，他們包括科學家、政治家和軍事戰(zhàn)略家，他們稱自己為未來史學派。”

“這是一個秘密組織嗎？”

“不是，他們研究的問題很基礎，討論從來都是公開進行的，甚至還由軍方和政府出面，召開了幾次未來史學派的學術研討會。正是從他們的研究中，我確立了人類必敗的思想?！?/p>

“可是現(xiàn)在，未來史學派的理論已被證明是錯誤的?！?/p>

“首長，您低估了他們。他們不但預言了大低谷，也預言了第二次啟蒙運動和第二次文藝復興，他們所預言的今天的強盛時代，幾乎與現(xiàn)實別無二致，最后，他們也預言了末日之戰(zhàn)中人類的徹底失敗和滅絕。”

“可是，你現(xiàn)在身處的飛船，只能夠以光速的百分之十五航行?！?/p>

“成吉思汗的騎兵，攻擊速度與二十世紀的裝甲部隊相當；北宋的床弩，射程達一千五百米，與二十世紀的狙擊步槍差不多；但這些仍不過是古代的騎兵與弓弩而已，不可能與現(xiàn)代力量抗衡?；A理論決定一切，未來史學派清楚地看到了這一點。而你們，卻被回光返照的低級技術蒙住了眼睛。你們躺在現(xiàn)代文明的溫床中安于享樂，對即將到來的決定人類命運的終極決戰(zhàn)完全沒有精神上的準備?！?/p>

“你來自一支偉大的軍隊，他們曾戰(zhàn)勝了裝備遠比自己先進的敵人，甚至僅憑繳獲的武器就打勝了一場世界罕見的大規(guī)模陸戰(zhàn)。你的行為，辱沒了這支軍隊的榮耀。”

“尊敬的司令官，我比您更有資格談論那支軍隊，因為我家祖孫三代都在其中服役。我的爺爺曾在朝鮮戰(zhàn)場用手榴彈攻擊美軍的‘潘興’坦克，手榴彈砸到坦克上滑下來爆炸，目標毫發(fā)未損，爺爺在被坦克上的機槍擊中后，又被履帶軋斷雙腿，在病榻上度過了后半生，但比起同時被軋成肉醬的兩名戰(zhàn)友來，他還算幸運……正是這支軍隊的歷程，使我們對戰(zhàn)爭中與敵人的技術差距刻骨銘心。你們所知道的榮耀是從歷史記載中看到的，我們的創(chuàng)傷是父輩和祖輩的鮮血凝成的，比起你們，我們更知道戰(zhàn)爭是怎么回事?！?/p>

“叛逃計劃是什么時候產(chǎn)生的？”

“我重申：自己沒有背叛，但逃亡是事實。這個計劃從見父親最后一面時就產(chǎn)生了，他用最后的目光告訴了我該怎樣做，我用了兩個世紀來實施這個計劃?！?/p>

“為此你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堅定的勝利主義者，你的偽裝很成功。”

“但常偉思將軍幾乎識破了我。”

“是的，他敏銳地意識到自己從未看清你的勝利主義信念的基礎，你后來對能夠進行恒星際航行的輻射推進型飛船的不正常的熱衷，更加劇了他的懷疑。他一直反對你進入增援未來特遣隊，但無法違背上級的指示。在給我們的信中，他提出了警告，但卻是以那個時代所特有的含蓄方式提出的，結果被我們忽略了?！?/p>

“為了得到能夠進行星際逃亡的飛船，我殺了三個人?！?/p>

“這我們不知道，可能誰也不知道，但有一點應該肯定：那時所確定的研究方向對后來的宇航技術發(fā)展是至關重要的?！?/p>

“謝謝你告訴我這個?！?/p>

“我還要告訴你，你的計劃失敗了。”

“也許會，但現(xiàn)在還沒有。”

“‘自然選擇’號在起航時只加注了五分之一的聚變?nèi)剂??！?/p>

“但我只能立刻行動，以后就沒有機會了?！?/p>

“這樣，你只能加速到光速的百分之一，你不敢過多消耗燃料，因為飛船的生態(tài)循環(huán)系統(tǒng)需要能量來維持運轉，這段時間少則幾十年，多則幾個世紀。而以這樣的速度航行，追擊艦隊能夠很快追上你們?！?/p>

“我仍控制著‘自然選擇’號?！?/p>

“不錯，你當然知道我們的擔心：追擊會使你繼續(xù)加速，耗盡燃料，沒有能量的生態(tài)系統(tǒng)將停止轉動，‘自然選擇’號將變成一艘接近絕對零度的死船。所以追擊艦隊暫時不會與‘自然選擇’號近距離接觸，我們很有信心地認為，‘自然選擇’號上的指揮官和士兵會解決自己戰(zhàn)艦的問題。”

“我也相信一切問題都會解決的，我將負自己應該負的責任，但目前我仍堅信，‘自然選擇’號處在正確的航向上?！?/p>

十 一

在“自然選擇”號以百分之一的光速航行時，太空軍觀測到了三體的探測器，大部分的人都以為三體是來求和的，以至于所有人樂觀道，戰(zhàn)爭結束了。

“你失敗了。”東方延緒對章北海說。她能看到這個劫持了人類最強大戰(zhàn)艦的人靜靜地懸浮在球形艙正中，低頭聚精會神地在筆記本上寫著什么，他的面前，仍懸浮著那個操作界面，從界面上看出，飛船處于四級加速前的待命狀態(tài)，只需按動一個按鈕即可進入“前進四”。他的周圍，仍然有幾個液球在飄浮，那是沒有排盡的深海加速液，但他的軍裝已經(jīng)干了，皺巴巴的，使他看上去蒼老了許多。

章北海沒有理會東方延緒，仍低頭在本子上寫著。

“追擊艦隊距‘自然選擇’號只有一百二十萬公里了?！睎|方延緒接著說。

“我知道。”章北海說，沒有抬頭。

......

“你當初不可能想到我會做現(xiàn)在的事?！闭卤焙ＭＡ藥酌腌?，補充說，“我們時代的人有我們的思維方式?！?/p>

“可我們不是敵人。”

“沒有永恒的敵人或同志，只有永恒的責任?！?/p>

“那你對戰(zhàn)爭的悲觀完全沒有道理，現(xiàn)在，三體世界已經(jīng)表露了談判的跡象，太陽系聯(lián)合艦隊已經(jīng)起航，攔截三體探測器，戰(zhàn)爭就要以人類的勝利結束了?！睎|方延緒無奈地搖搖頭，“你們的思維方式真的與我們不同，比如：你在開始時就知道自己的計劃不可能成功，‘自然選擇’號只加裝了五分之一的燃料，肯定會被追上?！?/p>

章北海停下手中的筆，抬頭看著艙外的東方延緒，他的目光平靜如水，“同為軍人，知道我們之間最大的區(qū)別在哪里嗎，你們按照可能的結果來決定自己的行動；而我們，不管結果如何，必須盡責任，這是唯一的機會，所以我就做了?！?/p>

“是為了給自己一個安慰嗎？”

“不，本性而已，東方，我不指望你能理解，畢竟我們相隔兩個世紀了?！?/p>

“那現(xiàn)在你已經(jīng)盡到你所說的責任了，你的逃亡事業(yè)已經(jīng)沒有任何希望，投降吧?！?/p>

章北海對東方延緒笑笑，低頭繼續(xù)寫，“還不到時候，我要把自己所經(jīng)歷的這一切寫下來，相隔兩個世紀的這一切，都寫下來，在以后的兩個世紀中，這也許對一些頭腦清醒的人會有幫助的?！?/p>

......

章北海沒有回答東方的話，雙手把那個筆記本拿到面前：“我寫完了?！闭f完，他把筆記本放到貼身的衣袋中。

“那么，你可以交出‘自然選擇’號的控制權了？”

“可以，但我首先需要知道，你在得到控制權之后打算干什么?！?/p>

“減速?！?/p>

“與追擊艦隊會合嗎？”

“是的。”

“東方，不要減速。”

“為什么？”

“減速將耗盡‘自然選擇’號的剩余燃料，我們不能成為一艘沒有能量的飛船，誰也不知道將會發(fā)生什么，作為艦長你應該想到這點?！?/p>

“能發(fā)生什么？未來已經(jīng)很清晰了，戰(zhàn)爭將結束，人類將勝利，而你被證明完全錯了！”

章北海對激動的東方笑了笑，似乎是想平息她的情緒，這時，他看她的眼光變得從未有過的柔和，這使得東方的心緒一陣波動。盡管她一直認為章北海的失敗主義思想不可思議，一直懷疑他的叛逃有別的目的，甚至懷疑他精神有問題，但不知為何，仍對他生出一種依戀感。她在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父親——當然對這個時代的孩子來說這是正常的事，父愛已經(jīng)是一種很古老的東西了，現(xiàn)在她在這位來自二十一世紀的古代軍人身上體會到了這種東西。

“東方，我來自一個坎坷的時代，是個現(xiàn)實的人，我只知道敵人還存在著，還在向太陽系逼近，作為軍人，知道這一點，就只能后天下之樂而樂了……不要減速，這是我交出控制權的條件，當然，我也只能得到你人格上的保證了。”

“我答應，‘自然選擇’號不會減速?！?/p>

“‘自然選擇’號的艦長權限已經(jīng)轉移到你，口令還是那個‘萬寶路’。”章北海頭也不回地說。

走出來的時候，他內(nèi)心里在想，真的好想獨自待著。

從長長的睡眠中醒來，章北海一看時間，居然睡了十五個小時，這可能是他除了長達兩個世紀的冬眠外睡得最長的一覺了。此時，他有一種新生的感覺，仔細審視自己的內(nèi)心后，他發(fā)現(xiàn)了這種感覺的來源。

他現(xiàn)在是一個人了。

以前，即使獨自懸浮在無際的太空中，他也沒有一人獨處的感覺，父親的眼睛在冥冥之中看著他，這種目光每時每刻都存在，像白晝的太陽和夜里的星光，已成為他的世界的一部分，而現(xiàn)在父親的目光消失了。

該出去了。章北海對自己說，同時整理了一下軍裝，他是在失重中睡眠的，衣服和頭發(fā)絲毫沒亂。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已經(jīng)待了一個多月的這間球形艙室后，章北海打開艙門，飄了出去，他已經(jīng)準備好平靜地面對狂怒的人群，面對無數(shù)譴責和鄙夷的目光，面對最后的審判……面對自己不知道還有多長的余生，作為一名已經(jīng)盡責的軍人，不管將遇到什么，這余生肯定是平靜的。

廊道中空無一人。

章北海想起了自己早年看過的一個電影，影片中的人物身處一個魔方世界，這世界是由無數(shù)間一模一樣的立方體房間構成的，但每一間中都暗含著不同的致命機關，他們從一間進入另一間，無窮無盡……他突然驚奇于自己思想的信馬由韁。在以前這是一種奢侈，但現(xiàn)在，長達兩個世紀的人生使命已經(jīng)完成，思想可以悠閑地散步了。

到了轉彎處，前面是更長的一段廊道，仍然空空如也，艙壁均勻地發(fā)著乳白色的柔光，一時間竟讓人失去立體感，感覺世界好生簡潔。

“自然選擇”號似乎被遺棄了，而此時在章北海的眼中，他置身于其中的這艘巨艦更像是一個巨大但簡潔的符號，隱喻著某種深藏在現(xiàn)實后面的規(guī)律。他有一種錯覺：這些一模一樣的白色球形空間充滿了周圍無限延伸的太空，宇宙就是無限的重復。這時，一個概念突然出現(xiàn)：全息。

這艘飛船本身則像一粒金屬的種子，攜帶著人類文明的全部信息，如果能夠在宇宙的某處發(fā)芽，就有可能再次成長出一個完整的文明。部分包含著全部，所以，人類文明可能也是全息的。章北海失敗了，他沒能把這粒種子撒出去，他感到遺憾，但并不悲傷，這不僅僅是因為自己盡了責任。他已經(jīng)獲得自由的思想在飛翔。他想到，宇宙很可能也是全息的，每一點都擁有全部，即使有一個原子留下來，就留下了宇宙的一切。他突然有了一種包容一切的寄托感。

章北海來到了廊道的盡頭，打開門，進入了戰(zhàn)艦上最大的球形大廳。他看到了一個方陣，分為三層，“自然選擇”號的兩千人隊列處于中央一層，但章北?？闯?，只有這一層方陣是真實的，上下兩層都是全息圖像。他細看后辨認出來，全息圖像方陣是由追擊艦隊四艘戰(zhàn)艦的官兵組成的。在三層方陣的正前方，包括東方延緒在內(nèi)的五名大校軍官站成一排，其中四名是追擊艦隊的艦長。章北海看出里面除了東方延緒外也都是全息圖像，這些圖像顯然是從追擊艦隊傳來的。當章北海飄進球形大廳時，五千多人的目光會聚在他身上，這顯然不是看叛逃者的目光，艦長們依次向他敬禮。

“亞洲艦隊‘藍色空間’號！”

“北美艦隊‘企業(yè)’號！”

“亞洲艦隊‘深空’號！”

“歐洲艦隊‘終極規(guī)律’號！”

東方延緒最后一個向章北海敬禮：“亞洲艦隊‘自然選擇’號！前輩，您為人類保存下來的五艘星際戰(zhàn)艦，也是現(xiàn)在人類太空艦隊的全部，現(xiàn)在接受您的指揮！”

十二

艦隊毀滅后，地球上的人類也都崩潰了。

但“自然選擇”號和追擊它的艦隊，共五艘戰(zhàn)艦都在飛離太陽系。

在“自然選擇”號上，當章北海聽完聯(lián)合艦隊全軍覆沒的過程匯報后，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目光仍平靜如水，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密集編隊是個不可原諒的錯誤，其他的，都在預料之中?！?/p>

然后他發(fā)表了一個簡短的演講，“同志們，我對你們用這個古老的稱呼，是想說我們所有人今后必須擁有同一個志向。每個人應該明白我們所面對的現(xiàn)實，也應該看到我們將要面對的未來：同志們，我們回不去了?！薄拔覀冇肋h是人類的一部分，但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一個獨立的社會，必須擺脫對地球世界的精神依賴，現(xiàn)在，我們應該為自己的世界起一個名字?！?/p>

“我們來自地球，也可能是地球文明唯一的繼承者，就叫星艦地球吧?！睎|方延緒說。

“很好?！闭卤焙Ｏ驏|方投來贊許的目光，然后再次轉向隊列，“從此以后，我們每個人都是星艦地球的公民了，這一刻，可能是人類文明的第二個起點。我們有很多事情要做，現(xiàn)在，請每個人都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去?！?/p>

同時，他還拒絕了其他戰(zhàn)艦想要靠近航行的想法，“沒有必要......從現(xiàn)在起，我們必須從長遠考慮了。”

“是啊，必須長遠考慮了。”東方延緒輕輕地重復著章北海的話，雙眼茫然地平視著，像是在遙望橫亙在前面的漫漫歲月。

章北海接著說：“要盡快召開公民大會，把星艦地球的基本事務確定下來，然后盡早使大部分人進入冬眠，讓生態(tài)循環(huán)系統(tǒng)在最小模式運行……不管怎么說，星艦地球的歷史開始了。”

父親的目光又在冥冥中出現(xiàn)了，像是來自宇宙邊緣的穿透一切的射線。章北海感到了他的注視，他在心里說：是啊，爸爸，您真的不能安息，沒有結束，一切又都繼續(xù)下去了。

（繼續(xù)的意思是什么呢？他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星艦地球召開了第一次全體公民大會，會議首先確定了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星艦地球的航行目標。會上一致通過保持現(xiàn)有航向不變。這是章北海在起航時就為“自然選擇”號設定的目標，航向指向天鵝座方向，精確目標是NH558J2恒星，這是距太陽系最近的帶有行星的恒星之一，它帶有兩顆行星，都是類似于木星的氣液態(tài)行星。不適合人類生存，但可以為飛船補充核聚變?nèi)剂?。但有一個殘酷的現(xiàn)實情況，按照現(xiàn)在的航速，再考慮到航程中的各種不確定因素，星艦地球可能在兩千年后到達（NH558J2恒星）。

其實，章北海的思考是異常理智的，他清楚地球之所以如此適合人類生存，并不是巧合，更不是什么人擇原理的作用，而是地球生物圈與自然環(huán)境長期相互作用的結果，這種結果，在其他遙遠恒星的行星上不太可能完全重復，他飛向NH558J2的選擇蘊涵了一種可能：可生存世界可能永遠也找不到，新的人類文明將是永遠在航行之中的星艦文明。

但章北海沒有明確表達自己的想法，真正能夠接受星艦文明的，可能是星艦地球的下一代人了，這一代人只能把一個想象中的像地球那樣的行星家園作為人生的寄托。

這一次公民大會還確定了星艦地球的政治地位，會議認為，五艘飛船永遠屬于人類世界，但在目前情況下，星艦地球在政治上已經(jīng)不可能屬于三大艦隊和地球世界，而是一個完全獨立的國家。

于是，人類世界現(xiàn)在分為三個國際：古老的地球國際、新時代的艦隊國際和飛向宇宙深處的星艦國際。

第二次公民大會開始討論星艦地球的各級領導機構的問題。但這次沒有這么順利，似乎所有制度都不是那么盡善盡美。

......

章北海笑了笑說：“我想得太簡單了，這個問題在整個人類歷史上都沒有答案，怎么可能在一次會議上解決呢？我想，需要經(jīng)歷一個漫長的實踐和探索的過程才能為星艦地球找到合適的社會模式。會后，全體公民應該對此展開充分的討論……”

東方延緒從來沒有見到章北海有那樣的笑容，他很少笑，偶爾笑起來有一種自信和寬容，但他現(xiàn)在卻表現(xiàn)出一種從來沒有過的羞澀的歉意，雖然會議的這段插曲沒有什么結果，但章北海是一個思維極其縝密的人，像這樣提出欠思考的意見又收回的事是絕無僅有的，東方延緒從中看出了一種漫不經(jīng)心。

現(xiàn)在是什么占據(jù)了他的思想呢？

會議轉而討論艦隊領導機構的事，公民們傾向于認為：......由五位艦長組成星艦地球的權力委員會，對重大事務共同討論做出決定。而章北海則被所有與會者一致推選為權力委員會的主席，掌握星艦地球的最高權力。對這一決議舉行了全體公民投票，百分之百通過。

不過章北海拒絕了這個使命，他淡淡地說：“我想我已經(jīng)盡了責任，現(xiàn)在累了，也到了退休的年紀?！?/p>

但他似乎預料到了什么。

散會后，他叫住了東方延緒，說想恢復自己‘自然選擇’號執(zhí)行艦長的位置，即掌握戰(zhàn)艦的最高操控權限?！?/p>

還對她說“你仍然是艦長，擁有艦長的一切指揮權，請相信，我不會對你的工作有任何干涉?！?/p>

“那你要執(zhí)行艦長的權限干什么？現(xiàn)在這個崗位還有必要嗎？”

“我只是喜歡這艘飛船，這可是我們兩個世紀前的夢想，你也知道，為了有一天能造出這樣的飛船，我都做過些什么……”

章北?？粗鴸|方延緒，以前他目光中的某種堅如磐石的東西消失了，只透出疲憊的空白和深深的悲哀，這使他看上去仿佛變了一個人，不再是那個冷靜又冷酷、深思熟慮行動果敢的強者，而是一個被往昔的沉重歲月壓彎了腰的人?？粗?，東方延緒生出了從未有過的關懷和憐憫之情。

“前輩，你不要再去想那些事。對你在二十一世紀的行為，歷史學家們有公正的評價：選擇輻射驅動的研究方向，是人類宇航技術向正確的方向邁出的關鍵一步，也許在當時，那……那是唯一的選擇，就像現(xiàn)在‘自然選擇’號的逃亡是唯一選擇一樣。而且，按照現(xiàn)代法律，那件事的追訴時效早就過去了?！?/p>

“但我身上的十字架是卸不掉的，這你很難體會……所以，我對飛船有感情，比你們更有感情，總覺得我是它的一部分，我不可能離開它。再說，我以后總得干些什么，有事情干，心里總是安定些?！?/p>

章北海說完后就轉身離去，他那疲憊的身影漸漸飄遠，成為巨大的白色球形空間中的一個小黑點。

......

以后又接連召開了幾屆公民大會，星艦地球的人們沉浸于創(chuàng)造新世界的激情中。他們熱烈地討論這個世界的憲法和社會結構，制定各種法律，籌劃第一次選舉……不同軍階的軍官和士兵之間，不同的戰(zhàn)艦之間都有了充分的交流......越來越多的人把星艦地球稱為第二個伊甸園，這里將是人類文明的第二個起源地。

但這樣美好的狀況并沒有持續(xù)很長時間，因為，星艦地球真的是伊甸園。

出問題了。

開始以為戰(zhàn)艦上出現(xiàn)了“N問題”，即Nostalgia，思鄉(xiāng)病。但很明顯，敵人比“N問題”更為兇險。

陰影是從上層開始出現(xiàn)的。戰(zhàn)艦上的心里醫(yī)生藍西首先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現(xiàn)象?！白匀贿x擇”號的高級指揮層，竟然沒有人對這次將決定他們今后人生的選舉給予太多的注意，比如第二次公民大會上章北海的心不在焉。而且大部分人開始變得越來越內(nèi)向，長時間地獨處沉思，人際交流急劇減少，他們在各種會議上的發(fā)言也越來越少......他們的目光都變得陰沉起來，同時，每個人都害怕別人注意到自己目光中的陰霾，不敢與人對視，在偶爾的目光相遇時。會像觸電似的立刻把視線移開……級別越高的人，這種癥狀越嚴重......

猜疑鏈開始了。

對于這個問題，藍西只好與“企業(yè)”號戰(zhàn)艦的心理學家斯科特上校聯(lián)系。（“企業(yè)”號和原追擊艦隊的其他三艘戰(zhàn)艦仍在二十萬公里之外。）

“伊甸園正在暗下來，黑暗將吞噬一切?！彼箍铺赜闷v的聲音說。

......

“第一個伊甸園發(fā)生過的事，都要在第二伊甸園里重復嗎？”

“不知道，反正毒蛇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第二伊甸園的毒蛇正在爬上人們的心靈?！?/p>

......

很明顯，心理醫(yī)生都在崩潰中，那么自然會有更壞的事情發(fā)生。

兩天后，“終極規(guī)律”號的艦長自殺了。他的遺言是：“黑，真他媽的黑啊。”

在“終極規(guī)律”號艦長自殺后，“自然選擇”號的高層開始緊急會面。（會面前，章北海出現(xiàn)了。似乎想努力一下，安撫“自然選擇”號上的高層。但被婉拒了，他們認為不應該再讓他受折磨了，而是要保護他）

艦長和兩位副艦長都很明白，事態(tài)開始嚴峻了。而且還有幾個現(xiàn)實問題，但總結起來就是一個問題，資源是有限的，但人卻很多。

所以他們明確了。

明確了：一部分人死，或者所有人死。

但一明確，又很殘酷。

快要崩潰了，但現(xiàn)實不容思考。

哪怕會很邪惡，哪怕會變成魔鬼。

但人變成魔鬼前，都會糾結。

就在他們進行這樣一個無限的猜疑鏈——“他們不知道我們是怎樣想他們怎樣想我們怎樣想他們怎樣想我們怎樣……”時，終于有人提議“先鎖定目標，再接著考慮吧?！?/b>

這個時候發(fā)現(xiàn)，目標已經(jīng)被武器系統(tǒng)鎖定！

三人被驚呆了！這時才想起，還有個擁有最高權限的人——章北海。

“孩子們?！闭卤焙Ｕf，他第一次對他們用這個稱呼，雖然只能看到背影，但能夠想象出他那平靜如水的目光，“這事就由我來做吧?！?/p>

“從成為軍人的那一刻起，我就準備好了去任何地方。”

“東方，你們想想，我們以前可能做出這種選擇嗎？絕不可能，但現(xiàn)在我們做出了，太空使我們變成了新人類。新的文明在誕生，新的道德也在形成。未來回頭看看我們做的這一切，可能是很正常的事，所以，孩子們，我們不會下地獄的?！?/p>

三個人此時都站在一道鋒利的刀刃上，正在被痛苦地切割著，而向刀刃的哪一側跳都是墜入無底深淵，這是太空新人類誕生前的陣痛。

但是，突然，警報聲響徹飛船，如同來自黑暗太空的萬鬼哭號，而后次聲波氫彈爆炸了。

從警報響起到次聲波氫彈爆炸，只間隔了四秒鐘。

從“自然選擇”號最后傳回地球世界的影像看，章北海可能只用了一秒鐘就明白了一切。他本以為自己在兩個多世紀的艱難歷程中已經(jīng)心硬如鐵，但沒有發(fā)現(xiàn)心靈最深處隱藏著的那些東西，在做出最后決斷前他曾猶豫過，曾經(jīng)努力抑制住心靈的顫抖，正是心中這最后的柔軟殺了他，也殺了“自然選擇”號上的所有人，在長達一個月的黑暗對峙中，他只比對方慢了幾秒鐘。

從傳回的影像上看，在剩下的三秒鐘時間里，章北海轉向東方延緒方向，竟笑了一下，說出了幾個字：“沒關系的，都一樣?！?/p>

十三

爸，我終于問出這句話了，這句我整夜未眠才最后下決心問出來的話。

剛才見到您時我又猶豫了，我知道這是最讓您失望的一句話。記得研究生畢業(yè)后，我作為一名上尉見習官進入艦隊時，您說：“北海啊，你還差得遠，這么說是因為我現(xiàn)在還能輕易地理解你。能讓我理解，說明你的思想還簡單，還不夠深，等到我看不透搞不懂你，而你能輕易理解我的那一天，你才算真正長大了?！?/p>

后來，我照您說的長大了您再也不可能那樣輕易地理解自己的兒子了，說您絲毫沒有對此感到悲哀。我不信，但兒子確實正在成為您能寄以希望的那種人，那種雖不可愛，但在軍隊這個復雜艱險的領域有可能成功的人。

現(xiàn)在，兒子問出了這句話，無疑標志著您對我這三十多年的培育，在最關鍵的時候失敗了?？墒前郑€是告訴我吧，兒子還沒有您想的那樣強大，反正就這一次了，求求您告訴我吧。

“要多想。”

好的。爸，您已經(jīng)回答了我，說了很多很多的話，真的很多，這三個字的內(nèi)容用兩萬字都說不完，請相信兒子，我用自己的心聽到了這些話，但求您再說清楚一些吧，因為這太重要了。

“要多想?！?/p>

十四

本來想長篇大論，評價一下他的，但現(xiàn)在決定簡單一點（留給讀者判斷）：

他是一個缺乏父愛，但對整體人類抱有熱愛（責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