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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微與柳如是齊名并稱。王微的知名度雖稍遜于柳如是,其才學卻能略勝一籌。
王微(約1600—約1647),字修微,自號草衣道人,廣陵人。七歲時,其父去世,孤兒寡母,無所依靠,遂淪落北里,以色事人。王微才學卓越,色藝俱佳,排調品題,頗能壓倒一座之客,得到了當時士大夫的欣賞,所交往者多是當世名士。
圖源不詳? 編者配圖
萬歷四十四年(1616),王微受到“黠奴”的要挾而不得不外出避難,開始扁舟載書、浪跡江湖的遠游生活。期間,王微與茅元儀相戀,頗有相知之感。然而好景不長,因茅元儀移情她人,王微毅然選擇離開。
之后,王微回到西湖,與譚元春等人交游唱和。譚元春(字友夏)從未以“女校書”看待王微,而是視其為“冥悟人”“學道人”“詩人”,并贈詩云“天涯淪落同”。此句使得王微大為感動,因此她在《送友夏,友夏贈予詩有天涯淪落同之句》詩中寫道:“去去應難問,寒空葉自紅。此生已淪落,猶幸得君同?!币粋€“幸”字,道出了得遇知己的無限感慨。譚元春身負盛名,為竟陵派之領袖,他的精神認同和引為同調,促使王微反思自我,觸發(fā)其深植體內的曠達灑脫之俠氣。
王微自幼便有山水癖,當她聽賓客描繪匡廬奇秀甲天下的勝概時,頓生向往之情,遽命駕而往。錢謙益《草衣道人王微》記載:“已而忽有警悟,皈心禪悅。布袍竹杖,游歷江楚,登大別山,眺黃鶴樓、鸚鵡洲諸勝,謁玄岳,登天柱峰,溯大江,上匡廬,訪白香山草堂,參憨山大師于五乳?!?/p>
〔清〕王翚繪《廬山白云圖》卷局部? 編者配圖
王微的這次西游經歷,始于泰昌元年(1620),自冬徂夏,歷時數(shù)月,途中盡展其曠達灑脫之俠氣。王微西行,系獨來獨往,未曾依附他人??缭角Ю?,往返半載,這對于一位弱女子來說,無疑充滿了艱辛和危險,然而她絲毫沒有氣沮,途中佳作不斷,逸興遄飛。她曾攀登天柱峰巔,停留三日,只為欣賞紅輪噴薄、光芒萬丈的日出景象。
到達廬山后,讓王微印象最深的便是瀑布,噴灑千尋,雪花萬丈,登時洗滌世間塵慮,令人心曠神怡,如在仙境。在廬山,王微也屢有壯舉?!读窒略~選》卷九說:“修微性雅好游,嘗輕舟載詩畫,往來五湖間。自言入匡廬,月下從開先寺看青玉峽,道遇虎,不怖;至棲賢橋,題字金井上,白云卷之而飛;見樂天草堂圮,解衣修葺?!?/p>
廬山青玉峽、棲賢橋,被蘇軾譽為廬山二勝,歷來游覽者甚眾,然而眾人大多都是在白天游覽,王微卻于月下看青玉峽,更得其幽,大是可人。令人咋舌的是,王微竟于途中遇到老虎,然而她并不畏懼。這不是王微第一次近距離接觸老虎了。在包園時,王微燈下讀書,見窗縫間有光如炬,甚是明亮,仔細觀察之下,發(fā)現(xiàn)竟然是虎!王微卻了不慌亂,挑燈吟詩自若,因此時人稱其“膽可包身”。
〔清〕唐寅繪《廬山三峽橋圖》? 編者配圖
棲賢橋下水勢湍急,如虹奔電落,響震山谷,自古便有小三峽之稱。王微立于橋下突巖之上,水氣氤氳中揮毫題詞,可謂壯矣。除了山南的青玉峽、棲賢橋,王微還曾造訪山北的廬山草堂,并賦詩二首?!稄]山草堂》:
九轉丹房半卷蓮,金膏猶向鐵船懸。
無端一紙除書促,擲去龍花象帝筵。(其一)
澗云溪月尚如前,惆悵難逢十八賢。
竹影書中猶有字,聚時猿鳥散風煙。(其二)
由于王微的詩作散失嚴重,其歌詠廬山的作品,目前僅見此二首,片羽吉光,彌足珍貴。《廬山歷代詩詞全集》中沒有收錄此詩,可補其闕。王微見白居易廬山草堂荒蕪已久,遂發(fā)心修葺。據(jù)黃宗羲《匡廬游錄》記載,譚元春曾在廬山草堂故址構建房屋,以存勝跡。根據(jù)王微與譚元春的關系推測,譚元春修復草堂之舉應該是受到了王微的直接影響。
王微來廬山的另一個重要因素,是為了參拜憨山德清大師。作為晚明四大高僧的憨山德清,當時住在五乳寺,四方參學者不遠千里而至,入山問道。王微早年即信奉佛教,曾刺血書寫佛經。此次來到匡廬,作有《參憨大師》詩:“遠公曾振錫,喜復現(xiàn)優(yōu)曇。石火千年夢,寒爐半偈參。彌天悲念切,離日道心酣。愿作投懷鳥,香云繞佛龕。”“愿作投懷鳥,香云繞佛龕”之句,表達了她對佛教的傾心向往。
憨山德清 (1546-1623)? 編者配圖
也許,經歷了顛沛流離,看慣了世間百態(tài),王微決心要告別以色事人、以藝娛人的生活,隱居山林,終老一生。因此,自廬山返回之后,王微于西湖邊筑造“生壙”,謝絕紅塵紛擾。王微有詩道:“布袍竹杖飄然出,元岳匡廬討勝還。便不掃除天下事,終須鍵戶著名山?!笨梢钥醋魇谴藭r心境的寫照。
獨身西游的經歷,使得王微的詩歌擺脫了旖旎閨情的狹小空間,得江山之助,清雅洗練。王端淑評論道“落想空靈,吐句慧遠,他人說盡千行紙,不若修微寥寥數(shù)字。絕非溫李,誰說蘇辛,詞家勝地,已為修微占盡。胸中若無萬卷書,眼中若無五岳瀟湘,必不能夢到想到”。黃宗羲說“當是時,虞山有柳如是,云間有王修微,皆以唱隨風雅聞于天下?!标愐∫卜Q贊:“往歲讀《詠懷堂集》,頗喜之,以為可與嚴惟中之《鈐山》,王修微之《樾館》兩集,同是有明一代詩什之佼佼者?!?/p>
除了詩作,關于王微的風評也出現(xiàn)了變化,錢謙益稱贊“草衣之詩近于俠”,汪然明與祁彪佳“劇談王修微女俠狀,可下酒一斗”。陳繼儒贊嘆其“登高臨深,飄忽數(shù)千里,智能衛(wèi)足,膽可包身,獨來獨往,布帆無恙”。在世人眼里,色藝俱佳的“女校書”已經變成了有膽有識的女俠,這一切,都是淪落風塵的王微在紛擾的世俗中,不斷發(fā)現(xiàn)自我,努力探尋生命價值的結果。
她無法選擇起點,但她改變了行走的方向。
滑紅彬(作者像)
【作者簡介】滑紅彬,1983年生,河北內丘人,九江學院廬山文化研究中心副研究員,兼任江西省書院研究會理事。主要從事地方文獻的整理與研究。
【讀后記】她無法選擇起點,但她改變了行走的方向?;蠋熯@句話寫得好。我們每個人都無法選擇起點,但只要努力就能改變行走的方向。
本篇首發(fā)于《九江日報》。滑老師給王微掛上了“名媛”的標簽,名媛者,名門閨秀也。王微是有才氣能寫詩的名妓,怎么也不能說是名媛。但若寫成《名妓王微的廬山之行》,題目固然搶眼,能在《九江日報》上發(fā)表的可能性趨近于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