曖昧是一段感情最美好的狀態(tà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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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小說最善寫“情”,在蒼茫江湖中,既有舍生忘死的大義之情,又有兒女情長的纏綿戀情,既有瘋癲絕戀,又有脈脈溫情。然而最戳我的一對卻是那兩個自以為自己在談戀愛的單蠢老人:王重陽和林朝英。

兩人互通書信,斗了小半輩子,也彼此欣賞了小半輩子,隔著一座古墓相守了半生,卻到底沒有結(jié)局,可謂是“曖昧”的典型了。

王重陽既不愿娶林朝英,亦不想另娶別人,既事業(yè)心重,念念不忘為蒼生造福,亦時常記著林朝英,以她為知己摯友,在緊急軍情中也不忘記寫信給她,與她談軍情進展,這兩個人的關系,在古代?必然少有。
兩人就這樣不咸不淡地互相頂著帖,揮霍著年華歲月,還以為這就算是在談戀愛。最后,林朝英孤獨地老了,死了。王重陽跑到古墓,熟視故人遺容,“痛哭了一場”。把一篇武功刻在人家墻上,還非常呆氣地留了一行字:“玉女心經(jīng),技壓全真,重陽一生,不弱于人?!?/blockquote>

然而有時候,藝術的魅力就在于“看的透,不說破”。隔著一層紗看那亞麻色頭發(fā)的少女,怎么看怎么溫柔可人,可若是將這層紗揭開,雀斑黑頭分叉都出來了。

正如王重陽和林朝英,文治武功、天文地理,他們沒有不通的,可偏偏遇到了他們從未接觸過,甚至恐懼的愛情。都說一個人越是優(yōu)秀、越全能,萬一碰到某個自己不會的領域,就越是寧死也不肯碰。于是他們也只能變著法兒地繞過這個話題,互相寫了那么多封親熱的信,卻“沒一句涉及兒女私情”。

因為當不說破的時候,他們都可以自欺欺人“只要我想,我們隨時可以談戀愛”,可一旦有人打破了這個局面,最終的結(jié)局卻只能逼得王重陽出家當?shù)朗俊?/p>


在文學中,人們給“曖昧”起了一個學名,叫“含混”,或者說,“朦朧”。是文學的重要審美特征之一,是指看似單義而確定的語言卻蘊蓄著多重而不確定的意味,令讀者回味無窮。威廉.燕卜蓀甚至為此專門寫了一本書,叫《朦朧的七種類型》

他強調(diào)通過深入的文字分析發(fā)掘文學的豐富內(nèi)含,把含混定義為“能在一個直接陳述上加添經(jīng)膩意義的語言的任何微小效果?!倍旎驈土x就在實際上成為文學作品特別是詩歌成功與否的評價標準。

簡單來說,就是當我們可以談戀愛的時候,我同你聊天氣、聊武功、聊美食、聊旅游……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哲學,最后說,“今晚的月色真美?!痹谶@么多的陳述中,我們一直在試圖避過某些字眼,然而這一字眼在文中處處可見,一不小心就會像神秘的碎片一樣從你的眼底鉆進去。


威廉.燕卜蓀說,含混有七種類型,分別是參照系含混、意圖含混、意味含混、所指含混、過渡式含混、矛盾式含混、意義含混。

所謂“參照系含混”,是指某一個細節(jié)同時在好幾個方面發(fā)揮效力,例如那個經(jīng)典的“意思”的笑話,就是典型的參照系含混。

當某一表述中的兩個或更多的意義之間發(fā)生齟齬,但是其合力卻昭示了作者的矛盾心態(tài)時,就形成了“意圖含混”,就像當某人像你提出,“要不要同我喝一杯”時,他的肢體動作、語氣、眼神以及周圍的空氣都將為這句話染上不同的色彩。

當所說的內(nèi)容有效地指涉好幾種不同的話題、好幾種話語體系、好幾種判斷模式或情感模式時,“意味含混”出現(xiàn)了。雙關、暗喻、諷喻,都是這種修辭的典型,就如“今晚的月色真美”這句話,就在天然的贊美風景的同時,包含了一層“我想和你一起看星星”的意味。

所謂“所指含混”,存在于兩個或兩個以上的意義合而為一的時候,所以當對方提出“可否與我喝一杯”的時候,我們可以出于我們的心情把它解讀成“去酒吧喝一杯酒”、“到我家喝一杯茶”,或是禮節(jié)性地裝傻拒絕,當做“改天請你喝咖啡。”因為“喝一杯”這個詞本身就具有“所指含混”的特點。

“過渡式含混”的產(chǎn)生標志著新的發(fā)現(xiàn):作者在寫作過程中發(fā)現(xiàn)了新的想法,或者說作者沒有把這種想法封閉起來。所謂的“好人卡”大都是“過渡式含混”的產(chǎn)物,即當稱贊對方“你是一個好人”之后,往往會很方便地從“好人”延伸到“遇到更好的伴兒?!?/p>

然而“你是一個好人”前的“對不起”,就更像是“矛盾式含混”的表現(xiàn)了。即自始至終解決不了的因同義反復或牛頭不對馬嘴而引起的矛盾。沒有什么理由讓一個人因為稱贊對方是一個好人而道歉,但“拒絕”這種心情下則會自然而然地說出許多“對不起”來,這種無法解決的矛盾就是“矛盾式含混”。

“意義含混”的先決條件是所選單詞本身就含有兩個截然相反的語義,例如“拜拜”這個英文音譯在中文中被習慣性地使用,可以表示“期待再次相遇”或者“希望就此一拍兩散再也不見”。當然,這個例子不那么典型,因為這種修辭更多地存在于西方語言的本體之中,例如“miss”同時表示想念和錯過,“l(fā)et”可以表示許可和阻止等。


我們發(fā)現(xiàn),“朦朧”作為一種西方文學的修辭方式被威廉.燕卜蓀玩出了一朵花兒來,他說,“含混”的修辭是詩歌的本體,即使是再樸實的詩人也免不了玩一點語言的小技巧。

但其實在日常生活中,“情商”也需要我們玩一點語言的小技巧,用“含混”的方式朦朧地表達自己的情緒,甚至于可以稱為“曖昧”狀態(tài)的“友達以上,戀人未滿”,本身就是一種修辭營造出來的可進可退的朦朧美的狀態(tài)。

于是我們可以像林朝英和王重陽一樣,你給我的說說點個贊,我在你的動態(tài)下評論一句,“妹子,還是我的武功更高一籌?!币苍S這樣的感情反而更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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