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老槐樹又掛滿了氣球，紅的黃的藍(lán)的，在穿堂風(fēng)里撞得簌簌響。我蹲在青石板上啃玉米，看隔壁虎娃領(lǐng)著妹妹往村小跑，辮梢的紅頭繩一晃一晃，突然想起自己小時候 —— 總把白布鞋用玉米瓤擦了又擦，生怕在六一表演時沾了打麥場的麥秸渣。
一、鐵皮盒里的玻璃彈珠
那時候的六一像塊淋了蜂蜜的發(fā)面餅。劉老師用粉筆在黑板畫向日葵，粉筆灰撲簌簌落在藍(lán)布衫上，我們趴在講臺邊數(shù)她磨禿了幾支白粉筆；娘連夜用碎布給我改襯衫，領(lǐng)口別著朵曬干的蜀葵花，針腳歪歪扭扭卻比天上的星星還亮；爹騎的二八大杠最威風(fēng)，車輪碾過土坷垃路時，氣泡會咕嚕咕嚕往上冒，驚飛了路邊啄食的老母雞。
在打麥場瘋跑的日子最難忘。玩 "老鷹捉小雞" 時總愛往麥秸垛里躲，草屑扎得脖子發(fā)癢也顧不上，贏了虎娃一顆玻璃彈珠能高興一整天，小心地藏進(jìn)鉛筆盒，跟鐵皮青蛙、洋畫片做伴。學(xué)校發(fā)的奶油面包要分成三瓣：奶油先舔干凈，面包心掰成小塊喂麻雀，硬邦邦的邊兒留著回家泡玉米粥。
二、冰袋里的童年
上個月整理木箱，翻出壓在最底下的葫蘆娃T 恤，袖口還留著偷摘青棗時蹭的綠汁印。突然就想，為啥不能再當(dāng)一天小娃娃呢？就一天，就像那年偷穿爹的黃膠鞋摔進(jìn)壟溝，渾身是泥也能在玉米地里打滾笑。
冰棍袋上的水珠滴在水泥柜臺上。"來根小豆的！" 接過冰棍時，木夾子碰著玻璃罐發(fā)出清脆的響。路過鎮(zhèn)上的文具店，玻璃柜里的鐵皮青蛙還蹲著，后腿的彈簧閃著光 —— 那是童年的第一個玩具啊。
三、曬谷場上的時光機
收麥的時候是需要看場的，那滿地金黃的小麥?zhǔn)俏磥硪荒甑南Ｍ?。躺在板車支起的蚊帳里，吃這些瓜數(shù)星星，不知不覺就進(jìn)入了夢想。
陽光漫過攤開的竹耙，曬谷場上的麥秸味鉆進(jìn)鼻子?；秀笨匆姸昵暗牡e著五毛錢的冰棍站在碌碡邊，皺紋里落著麥麩，笑起來像曬透的棉花。爬村口的老棗樹時，樹枝搖晃著，熟透的棗子啪嗒啪嗒掉在草帽上。原來上班的累，真的能隨著晃動的樹枝、褲腳的蒼耳、還有憋了多年的柳笛調(diào)子，一起散在風(fēng)里。
四、竹床上的月光寶盒
晚上看露天電影，銀幕掛在老槐樹上，暖黃的光映在土坯墻上。冰箱里凍著代銷點買的冰棍，咬一口甜得牙酸。
原來童年從未走遠(yuǎn)，它藏在曬谷場的麥香里，躲在鐵皮盒的彈珠后，守在娘縫的布老虎身邊，只要輕輕一喚，就會帶著槐花的甜、棗子的香、還有蟬鳴的夏天，一起涌回來。
臨睡前摸出夾在課本里的獎狀，泛黃的紙頁上，"優(yōu)秀少先隊員" 的印章還紅得發(fā)亮。鏡子里的人曬出了麥色皮膚，眼角有了細(xì)紋，可眼睛映著月光，明明滅滅的，像極了那年攥在手心的螢火蟲。誰說長大就要丟掉童真？那些在打麥場奔跑的日子，偷摘青棗的慌張，分食冰棍的甜蜜，早就在心里釀成了蜜，只要嘗一口，就能看見那個穿著白布鞋的小男孩，正舉著棉花糖，從時光深處朝我們笑。
村口的燈還亮著，樹上的氣球還在晃。
只要心里住著那個會為玻璃彈珠狂喜、為冰棍尖叫的小孩，每個日子都會像曬谷場上的陽光，暖烘烘、亮堂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