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其后二百二十余年秦有荊軻之事。荊軻者，衛(wèi)人也，其先乃齊人①，徙于衛(wèi)②，衛(wèi)人謂之慶卿。而之燕，燕人謂之荊卿。〔注釋〕
? ①先：先人，祖先?！、卺悖哼w移。
【譯文】
從此以后二百二十多年，秦國有荊軻的事跡。荊軻是衛(wèi)國人，他的祖先是齊國人，后來遷移到衛(wèi)國，衛(wèi)國人稱呼他慶卿。到燕國后，燕國人稱呼他荊卿。
【原文】
荊軻好讀書擊劍，以術說衛(wèi)元君①，衛(wèi)元君不用。其后秦伐魏，置東郡，徙衛(wèi)元君之支屬于野王②。〔注釋〕①說：勸說，說服?！、卺阈l(wèi)元君支屬于野王：遷移野王不只是支屬，衛(wèi)元君也在內(nèi)。支屬，旁支親屬。
【譯文】
荊卿喜愛讀書、擊劍，憑借著劍術游說衛(wèi)元君，衛(wèi)元君沒有任用他。此后秦國攻打魏國，設置了東郡，把衛(wèi)元君的旁支親屬遷移到野王。
【原文】
荊軻嘗游過榆次，與蓋(gě)聶論劍①，蓋聶怒而目之②。荊軻出，人或言復召荊卿。蓋聶曰：“曩者吾與論劍有不稱者③，吾目之；試往，是宜去，不敢留?！笔故雇魅耍G卿則已駕而去榆次矣。使者還報，蓋聶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攝之④?！?/b>
〔注釋〕①論劍：談論劍術，有較量的意思?！、谀浚旱裳郾埔?。?、坳僬撸哼^去。這里指剛才。不稱：不相宜，不合適。?、軘z：通“懾”。威懾，震懾。
【譯文】
荊軻曾經(jīng)游歷經(jīng)過榆次，與蓋聶談論劍術，蓋聶對他怒目而視。荊軻離去，有人勸蓋聶再把荊軻叫回來。蓋聶說：“剛才我和他談論劍術，他談的有不當?shù)牡胤?，我用眼瞪了他；去找找看吧，我用眼瞪他，他應該走了，不敢再留在這里了。”派人到荊軻住處詢問房東，荊軻已坐車離開榆次了。派去的人回來報告，蓋聶說：“應該是走了，我剛才用眼睛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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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荊軻游于邯鄲，魯句踐與荊軻博①，爭道②，魯句踐怒而叱之，荊軻嘿而逃去，遂不復會。〔注釋〕①博：古代一種博戲?！、跔幍溃籂巿?zhí)博局的路數(shù)，道，技藝，方法。
【譯文】
荊軻游歷邯鄲，魯句踐跟荊軻博戲，爭執(zhí)博局的路數(shù)，魯句踐發(fā)怒呵斥他，荊軻默無聲息地逃去了，于是不再見面。
【原文】
荊軻既至燕，愛燕之狗屠及善擊筑者高漸離①。荊軻嗜酒，日與狗屠及高漸離飲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漸離擊筑，荊軻和而歌于市中，相樂也，已而相泣，旁若無人者。荊軻雖游于酒人乎，然其為人沉深好書②；其所游諸侯，盡與其賢豪長者相結③。其之燕，燕之處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④，知其非庸人也。〔注釋〕①筑：古代弦樂器，像琴。?、诔辽睿荷畛练€(wěn)重?！、圪t豪長者：賢士、豪杰和年高有德行的人。?、芴幨浚河胁庞械虏辉笧楣俚碾[居者。
【譯文】
荊軻到燕國以后，喜歡一個以宰狗為業(yè)的人以及擅長擊筑的高漸離。荊軻特別好飲酒，天天和那個宰狗夫及高漸離在燕市上喝酒，喝得似醉非醉之后，高漸離擊筑，荊軻就和著節(jié)拍在街市上唱歌，相互很快樂，不一會兒又相互哭泣，像身旁沒有人一樣。荊軻雖說混在酒徒中，可是他的為人卻深沉穩(wěn)重，喜歡讀書；他游歷過的諸侯各國，都是與當?shù)刭t士豪杰德高望眾之人相結交。他到燕國后，燕國隱士田光先生也對他很好，知道他不是平庸之人。
【原文】
居頃之，會燕太子丹質秦亡歸燕①。燕太子丹者，故嘗質于趙，而秦王政生于趙，其少時與丹歡。及政立為秦王，而丹質于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歸。歸而求為報秦王者，國小，力不能。其后秦日出兵山東以伐齊、楚、三晉②，稍蠶食諸侯③，且至于燕，燕君臣皆恐禍之至。太子丹患之，問其傅鞠武。武對曰：“秦地遍天下，威脅韓、魏、趙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涇、渭之沃，擅巴④、漢之饒，右隴、蜀之山，左關、郩之險，民眾而士厲⑤，兵革有余⑥。意有所出，則長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見陵之怨⑦，欲批其逆鱗哉⑧！”丹曰：“然則何由？”對曰：“請入圖之?！?/b>〔注釋〕①會：適逢，正趕上。質：人質?！、谌龝x：指韓、趙、魏三國。以其國君原來都是晉國的執(zhí)政大夫，后各自立國，將晉一分為三，故稱?！、凵裕褐饾u，一點一點地。蠶食：像蠶吃桑葉一樣地逐漸侵吞。?、苌茫簱碛?，據(jù)有?！、菔繀枺菏勘柧氂兴?。厲，勇敢者銳氣。?、薇铮何淦餮b備。兵：武器。革，皮制鎧甲。?、咭娏辏罕黄哿?。見，被。陵：侵犯，欺侮?！、嗯河|動，觸犯。逆鱗：傳說中龍頸部生的倒鱗。觸及倒鱗，龍即發(fā)怒。用以比喻暴君兇殘。
【譯文】
過了不久，適逢在秦國作人質的燕太子丹逃回燕國。燕太子丹，過去曾在趙國作人質，而秦王嬴政出生在趙國，他少年時和太子丹要好。等到嬴政被立為秦王，太子丹又到秦國作人質。秦王對待燕太子不友好，所以太子丹怨恨，就逃回來?；貋砭蛯で髨髲颓赝醯霓k法，燕國弱小，力不能與秦抗衡。此后秦國天天出兵山東，攻打齊、楚和三晉，像蠶吃桑葉一樣，逐漸地侵吞各國。戰(zhàn)火將波及燕國，燕國君臣唯恐大禍臨頭。太子丹為此憂慮，請教他的老師鞠武。鞠武回答說：“秦國的土地遍天下，威脅到韓國、魏國、趙國。它北面有甘泉、谷口堅固險要的地勢，南面有涇河、渭水流域肥沃的土地，據(jù)有富饒的巴郡、漢中地區(qū)，西邊有隴、蜀崇山峻嶺為屏障，東邊有殽山、函谷關做要塞，人口眾多而士兵訓練有素，武器裝備充足。有意向外擴張，那么長城以南，易水以北就沒有安穩(wěn)的地方了。為什么您還因為被欺侮的怨恨，要去觸動秦王的逆鱗呢！”太子丹說：“既然如此，那么我們怎么辦呢？”鞠武回答說：“讓我再考慮考慮。”
【原文】
居有間，秦將樊於(wū)期得罪于秦王，亡之燕，太子丹受而舍之①。鞠武諫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積怒于燕，足為寒心②，又況聞樊將軍之所在乎？是謂‘委肉當餓虎之蹊’③也，禍必不振矣④！雖有管、晏，不能為之謀也。愿太子疾遣樊將軍入匈奴以滅口⑤。請西約三晉，南連齊、楚，北購于單于⑥，其后乃可圖也?！碧釉唬骸疤抵?，礦日彌久⑦，心惛然⑧，恐不能須臾。且非獨于此也，夫樊將軍窮困于天下，歸身于丹，丹終不以迫于強秦而棄所哀憐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時也。愿太傅更慮之?！本衔湓唬骸胺蛐形Ｓ蟀?，造禍而求福，計淺而怨深，連結一人之后交⑨，不顧國家之大害，此所謂‘資怨而助禍’矣⑩。夫以鴻毛燎于爐炭之上?，必無事矣。且以雕鷙(zhì)之秦?，行怨暴之怒，豈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為人智深而勇沉?，可與謀?！碧釉唬骸霸敢蛱刀媒挥谔锵壬珊?？”鞠武曰：“敬諾?！背鲆娞锵壬馈疤釉笀D國事于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蹦嗽煅?/b>?。〔注釋〕①舍：使……住下來。?、诤模禾嵝牡跄憽！、畚猱旔I虎之蹊：古成語，意思是把肉放置在餓虎經(jīng)過的小路上。蹊，小路?！、懿徽瘢翰豢烧?。振，救，挽救。?、轀缈冢合杩??！、拶彛和ā版拧?，媾和，講和?！、邥缛諒浘茫簳r間長久?！、鄲溉唬簯n悶，煩亂。惛：糊涂。?、岷蠼唬盒陆?，晚交?！、赓Y怨而助禍：助長怨恨而促使禍患的發(fā)展。 ?鴻毛：大雁羽毛。喻燕國力量薄弱?！?雕鷙：雕與鷙均為兇猛的禽鳥。比喻秦國的兇猛?！?勇沉：勇敢沉著?！?乃造焉：就到太子那里去拜訪。造，拜訪。
【譯文】
過了一些時候，秦將樊於(wū)期得罪了秦王，逃到燕國，太子接納了他，并讓他住下來。鞠武規(guī)勸說：“不行。秦王本來就很兇暴，再積怒到燕國，這就足以叫人擔驚害怕了，又何況他聽到樊將軍在這里呢？這叫作‘把肉放置在餓虎經(jīng)過的小路上’啊，禍患一定不可挽救！即使有管仲、晏嬰，也不能為您出謀劃策了。希望您趕快送樊將軍到匈奴去，以消除秦國攻打我們的借口。請您向西與三晉結盟，向南連絡齊、楚，向北與單(chán)于和好，然后就可以想辦法對付秦國了?！碧拥ふf：“老師的計劃，需要的時間太長了，我的心里憂悶煩亂，恐怕連片刻也等不及了。況且并非單單因為這個緣故，樊將軍在天下已是窮途末路，投奔于我，我始終不能迫于強暴的秦國而拋棄我所同情的朋友，把他送到匈奴去，我寧愿死也不能這么做。希望老師另考慮別的辦法?！本衔湔f：“選擇危險的行動想求得安全，制造禍患卻祈求幸福，計謀淺薄而怨恨深重，為了結交一個新朋友，而不顧國家的大禍患，這就是所謂的‘積蓄仇怨而助禍患’了。拿大雁的羽毛放在爐炭上一下子就燒光了。何況是雕鷙一樣兇猛的秦國，對燕國發(fā)泄殘暴仇恨的怒氣，難道還用說嗎！燕國有位田光先生，他這個人智謀深邃而勇敢沉著，可以和他商量?！碧诱f：“希望通過老師而得以結交田先生，可以嗎？”鞠武說：“遵命?！本衔浔愠鋈グ輹锵壬?，說：“太子希望跟田先生一同謀劃國事?！碧锕庹f：“謹領教?！本颓叭グ菰L太子。
【原文】
太子逢迎，卻行為導①，跪而蔽席②。田光坐定，左右無人，太子避席而請曰③：“燕秦不兩立，愿先生留意也?！碧锕庠唬骸俺悸勻U驥盛壯之時④，一日而馳千里；至其衰老，駑馬先之⑤。今太子聞光盛壯之時，不知臣精已消亡矣。雖然，光不敢以圖國事，所善荊卿可使也?！碧釉唬骸霸敢蛳壬媒Y交于荊卿，可乎？”田光曰：“敬諾?！奔雌穑叧?/b>⑥。太子送至門，戒曰：“丹所報，先生所言者，國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俯而笑曰：“諾?！眱E行見荊卿，曰：“光與子相善，燕國莫不知。今太子聞光壯盛之時，不知吾形己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兩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竊不自外，言足下于太子也，愿足下過太子于宮?！鼻G軻曰：“謹奉教?！碧锕庠唬骸拔崧勚?，長者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國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為行而使人疑人，非節(jié)俠也⑦?！庇詺⒁约でG卿，曰：“愿足下急過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⑧?！币蛩熳载囟馈?/b>〔注釋〕①卻行為導：倒退著走，為(田光)引路?！、诒蜗悍魇米蛔屪１?，拂拭，撣?！、郾芟垼弘x開自己的座席向田光請教。避席，以示敬意?！、茯U驥：良馬、駿馬?！、蓠w馬：劣等馬?！、挹叄盒〔娇熳?。以示禮敬。?、吖?jié)俠：有節(jié)操、講義氣的人。?、嗝鳎罕砻?，顯示。
【譯文】
太子上前迎接，倒退著走為田光引路，跪下來拂拭座位給田光讓坐。田光坐定后，左右沒人，太子離開自己的座位向田光請教說：“燕國與秦國誓不兩立，希望先生留意。”田光說：“我聽說騏驥盛壯的時候，一日可奔馳千里，等到它衰老了，就是劣等馬也能跑到它的前邊。如今太子光聽說我盛壯之年的情景，卻不知道我精力已經(jīng)衰竭了。雖然如此，我不能冒昧地謀劃國事，我的好朋友荊卿是可以承擔這個使命的?！碧诱f：“希望能通過先生和荊卿結交，可以嗎？”田光說：“遵命?！庇谑羌纯唐鹕恚觳匠鋈?。太子送到門口，告誡說：“我所講的，先生所說的，是國家的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田光俯下身去笑著說：“是。”田光彎腰走去見荊卿，說：“我和您彼此要好，燕國沒有誰不知道，如今太子聽說我盛壯之年時的情景，卻不知道我的身體已力不從心了，我榮幸地聽他教誨說：‘燕國、秦國誓不兩立，希望先生留意?！宜较潞湍灰娡猓呀?jīng)把您推薦給太子，希望您前往宮中拜訪太子?！鼻G軻說：“謹領教?！碧锕庹f：“我聽說，有德行的長者行事，不能讓別人懷疑。如今太子告誡我說：‘所說的，是國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這是太子懷疑我。一個人行事卻讓別人懷疑，他就不算是有節(jié)操的俠士。”他想用自殺來激勵荊卿，說：“希望您立即去見太子，就說我已經(jīng)死了，表明我不會泄露機密?！币虼司拓仡i自殺了。
【原文】
荊軻遂見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漆行流涕①，有頃而后言曰：“丹所以誡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謀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豈丹之心哉！”荊軻坐定，太子避席頓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②，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棄其孤也③。今秦有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盡天下之地，臣海內(nèi)之王者④，其意不厭⑤。今秦已虜韓王，盡納其地。又舉兵南伐楚，北臨趙；王翦(jiǎn)將數(shù)十萬之眾距漳、鄴(yè)，而李信出太原、云中。趙不能支秦，必入臣⑥，入臣則禍至燕。燕小弱，數(shù)困于兵，今計舉國不足以當秦。諸侯服秦，莫敢合從(zòng)⑦。丹之私計，愚以為誠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窺以重利⑧；秦王貪，其勢必得所愿矣。誠得劫秦王，使悉反諸侯侵地，若曹沫之與齊桓公，則大善矣；則不可，因而刺殺之。彼秦大將擅兵于外而內(nèi)有亂⑨，則君臣相疑，以其間諸侯得合從，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而不知所委命，唯荊卿留意焉?！本弥G軻曰：“此國之大事也，臣駑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頓首，固請毋讓⑩，然后許諾。于是尊荊卿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門下，供太牢具?，異物間進，車騎美女恣(zì)荊軻所欲?，以順適其意。〔注釋〕①膝行：跪行，雙膝著地向前?！、诓恍ぃ翰徊模毁t能。此謙詞。?、酃拢喊串敃r燕王尚在，不該稱孤?！、艹迹菏埂挤?，稱臣?！、輩挘簼M足。又寫作“饜”?！、奕氤迹呵巴貒Q臣?！、吆蠌模杭础昂峡v”。東方六國南北聯(lián)合，結成一體共同對抗秦國的政策?！、喔Q：示，引誘?！、嵘茫邯殧垼莆铡！、庾專和妻o。 ?太牢：牛、羊、豬三種牲畜各一頭，是古代祭祀的重禮。借指貴重美食。 ?恣：聽任。
【譯文】
荊軻于是便去會見太子，告訴他田光已死，轉達了田光的話。太子拜了兩拜跪下去，跪著前行，痛哭流涕，過了好一會說：“我所以告誡田先生不要講，是想使大事的謀劃得以成功。如今田先生用死來表明他不會說出去，這難道是我的初衷嗎！”荊軻坐定，太子離開座位以頭叩地說：“田先生不知道我不材，使我能夠來到您面前，不揣冒昧地有所陳述，這是上天哀憐燕國，不拋棄我啊。如今秦王有貪利的野心，而他的欲望是不會滿足的。不占盡天下的土地，使各國的君王向他臣服，他的野心是不會滿足的。如今秦國已俘虜了韓王，占領了他的全部領土。他又出動軍隊向南攻打楚國，向北逼近趙國；王翦率領幾十萬大軍抵達漳水、鄴縣一帶，而李信出兵太原、云中。趙國抵擋不住秦軍，一定會向秦國臣服；趙國臣服，那么災禍就降臨到燕國。燕國弱小，多次被戰(zhàn)爭所困擾，如今估計，調動全國的力量也不能夠抵擋秦軍。諸侯畏服秦國，不敢合縱抗秦，我私下有個計策，認為如果能得到天下的勇士，派往秦國，用重利誘惑秦王，秦王貪婪，其情勢一定能達到我們的愿望。果真能夠劫持秦王，讓他全部歸還侵占各國的土地，像曹沫劫持齊桓公那樣，那就太好了；如不行，就趁勢殺死他。他們秦國的大將在國外獨攬兵權，而國內(nèi)出了亂子，那么君臣彼此猜疑，趁此機會，東方各國得以聯(lián)合起來，就一定能夠打敗秦國。這是我最高的愿望，卻不知道把這使命委托給誰，希望荊卿仔細地考慮這件事。”過了好一會兒，荊軻說：“這是國家的大事，我的才能低劣，恐怕不能勝任?！碧由锨耙灶^叩地，堅決請求不要推托，而后荊軻答應了。當時太子就尊奉荊卿為上卿，住進上等的住所。太子天天到荊軻的住所拜望。供給貴重的飲食，時不時地還獻上奇珍異物，車馬美女任荊軻隨心所欲，以便滿足他的心意。
【原文】
久之，荊軻未有行意。秦將王翦破趙，虜趙王，盡收入其地，進兵北略地至燕南界①。太子丹恐懼，乃請荊軻曰：“秦兵旦暮渡易水②,則雖欲長侍足下，豈可得哉！”荊軻曰：“微太子言③,臣愿謁(yè)之④。今行而毋信，則秦未可親也。夫樊將軍，秦王購之金千斤，邑萬家。誠得樊將軍首與燕督亢之地圖，奉獻秦王，秦王必說見臣⑤，臣乃得有以報?！碧釉唬骸胺畬④姼F困來歸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傷長者之意，愿足下更慮之！”〔注釋〕①略：奪取，侵占。?、诘┠海涸缤?。極言時間短暫?！、畚ⅲ簾o，沒有?！、苤]：請求，稟告?！、菡f：喜歡，高興。這個意義后來寫作“悅”。
【譯文】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荊軻仍沒有行動的意思。這時，秦將王翦已經(jīng)攻破趙國的都城，俘虜了趙王，把趙國的領土全部納入秦國的版圖。大軍挺進，向北奪取土地，直到燕國南界。太子丹害怕了，于是請求荊軻說：“秦國軍隊早晚之間就要橫渡易水，那時即使我想要長久地侍奉您，又怎么能辦得到呢！”荊軻說：“太子就是不說，我也要稟報了?，F(xiàn)在去，沒有信物，那么秦王就不可能接近。那樊將軍，秦王懸賞黃金千斤、封邑萬戶來購買他的腦袋。果真得到樊將軍的腦袋和燕國督亢的地圖，獻給秦王，秦王一定高興召見我，這樣我才能夠有機會報效您。”太子說：“樊將軍到了窮途末路才來投奔我，我不忍心為自己私利而傷害這位長者的心，希望您考慮別的辦法吧！”
【原文】
荊軻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見樊於期曰：“秦之遇將軍可謂深矣①，父母宗族皆被戮沒②。今聞購將軍首金千斤，邑萬家，將奈何？”於期仰天太息流涕曰：“於期每念之，常痛于骨髓，顧計不知所出耳！”荊軻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國之患，報將軍之仇者，何如？”於期乃前曰：“為之奈何？”荊軻曰：“愿得將軍之首以獻秦王，秦王必喜而見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zhèn)其匈③，然則將軍之仇報而燕見陵之愧除矣。將軍豈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搤捥而進曰④：“此臣之日夜切齒腐心也⑤，乃今得聞教！”遂自剄。太子聞之，馳往，伏尸而哭，極哀。既已不可奈何，乃遂盛樊於期首函封之⑥。〔注釋〕①深：殘酷，刻毒?！、诼荆簹⑺??！、蹞L(zhèn)：直刺。匈：同“胸”。胸膛?！、芷粨~(è)捥：脫掉一邊衣袖，露出一邊臂膀，一只手緊握另一支手腕，以示激憤。搤，同“扼”，掐住，捉住。捥，同“腕”?！、萸旋X腐心：上下牙齒咬緊挫動，憤恨得連心都粹了。 ⑥函封：裝入匣子，封起來。
【譯文】
荊軻明白太子不忍心，于是就私下會見樊於期說：“秦國對待將軍可以說是太殘酷了，父母、家族都被殺盡。如今聽說用黃金千斤、封邑萬戶，購買將軍的首級，您打算怎么辦呢？”於期仰望蒼天，嘆息流淚說：“我每每想到這些，就痛入骨髓，卻想不出辦法來！”荊軻說：“現(xiàn)在有個辦法可以解除燕國的禍患，洗雪將軍的仇恨，怎么樣？”於期向前說：“怎么辦？”荊軻說：“希望得到將軍的首級獻給秦王，秦王一定會高興地召見我，我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用匕首直刺他的胸膛，那么將軍的仇恨可以洗雪，而燕國被欺凌的恥辱也可以洗刷了，將軍是否有這個心意呢？”樊於期脫掉一邊衣袖，露出臂膀，一只手緊緊握住另一只手腕，走近荊軻說：“這是我日日夜夜切齒碎心的仇恨，今天才聽到您的教誨！”于是就自刎了。太子聽到這個消息，駕車奔馳前往，趴在尸體上痛哭，極其悲哀。既然已經(jīng)沒法挽回，于是就把樊於期的首級裝到匣子里密封起來。
【原文】
于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趙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藥淬(cuì)之①，以試人，血濡縷②，人無不立死者。乃裝為遣荊卿。燕國有勇士秦舞陽，年十三，殺人，人不敢忤視③。乃令秦舞陽為副。荊軻有所待，欲與俱：其人居遠未來，而為治行④。頃之，未發(fā)，太子遲之，疑其改悔，乃復請曰：“日已盡矣！荊卿豈有意哉？丹請得先遣秦舞陽?！鼻G軻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返者，豎子也⑤！且提一匕首入不測之強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與俱。今太子遲之，請辭決矣⑥！”遂發(fā)。〔注釋〕①以藥淬之：把燒紅的匕首浸到帶有毒性液體里?！、谘|：只要滲出一點血絲。 ③忤視：用惡意的眼光看人。忤，逆，抵觸?！、苤涡校簻蕚湫醒b?！、葚Q子：小子，對人的蔑稱。?、揶o決：長別。
【譯文】
當時太子已預先尋找天下最鋒利的匕首，找到趙國人徐夫人的匕首，花了百金買下它，讓工匠用毒水淬它，用人試驗，只要見一絲兒血，沒有不立刻死的。于是就準備行裝，送荊軻出發(fā)。燕國有位勇士叫秦舞陽，十三歲上就殺人，別人都不敢用挑釁的眼光看他。于是就派秦舞陽作助手。荊軻等待一個人，打算一道出發(fā)；那個人住得很遠，還沒趕到，而荊軻已替那個人準備好了行裝。又過了些日子，荊軻還沒有出發(fā)，太子認為他拖延時間，懷疑他反悔，就再次催請說：“日子不多了，荊卿有動身的打算嗎？請允許我派遣秦舞陽先行。”荊軻發(fā)怒，斥責太子說：“太子這樣派遣是什么意思？只顧去而不顧完成使命回來，那是沒出息的小子！況且是拿一把匕首進入難以預測的強秦。我所以暫留的原因，是等待另一位朋友同去。眼下太子認為我拖延了時間，那就告辭決別吧！”于是就出發(fā)了。
【原文】
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①，取道，高漸離擊筑，荊軻和而歌，為變徵(zhǐ)之聲②，士皆垂淚涕泣。又前而為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復為羽聲忼慨③，士皆瞋目④，發(fā)盡上指冠⑤。于是荊軻就車而去，終已不顧。〔注釋〕①既祖：餞行之后。祖，古人出遠門時祭祀路神的活動。這里指餞行的一種隆重儀式，即祭神后，在路上設宴為人送行?！、跒樽冡?zhǐ)之聲：發(fā)出變徵的音調。古代樂律，分宮、商、角、變徵、徵、羽、變宮七調，大體相當今西樂的C、D、E、F、G、A、B七調。變徵即F調，此調蒼涼、凄惋，宜放悲聲。?、塾鹇暎合喈斘鳂稟調。音調高亢，聲音慷慨激昂?！、懿_目：瞪大眼睛?！、莅l(fā)盡上指冠：因怒而頭發(fā)豎起，把帽子頂起來。此夸張說法。
【譯文】
太子及賓客中知道這件事的，都穿著白衣戴著白帽為荊軻送行。到易水岸邊，餞行以后，上路，高漸離擊筑，荊軻和著節(jié)拍唱歌，發(fā)出蒼涼凄惋的聲調，送行的人都流淚哭泣，一邊向前走一邊唱道：“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復又發(fā)出慷慨激昂的聲調，送行的人們怒目圓睜，頭發(fā)直豎，把帽子都頂起來。于是荊軻就上車走了，始終沒有回頭。
【原文】
遂至秦，持千金之資幣物①，厚遺秦王寵臣中庶子蒙嘉②。嘉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誠振怖大王之威③，不敢舉兵以逆軍吏，愿舉國為內(nèi)臣，比諸侯之列④，給貢職如郡縣，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廟⑤?？謶植桓易躁?，謹斬樊於期之頭，及獻燕督亢之地圖，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聞大王，唯大王命之?！鼻赝趼勚?，大喜，乃朝服，設九賓⑥，見燕使者咸陽宮。荊軻奉樊於期頭函，而秦舞陽奉地圖柙，以次進。至陛，秦舞陽色變振恐⑦，群臣怪之。荊軻顧笑舞陽⑧，前謝曰：“北蕃蠻夷之鄙人，未嘗見天子，故振懾。愿大王少假借之⑨，使得畢使于前?！鼻赝踔^軻曰：“取舞陽所持地圖?！陛V既取圖奏之。秦王發(fā)圖⑩，圖窮而匕首見?。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驚，自引而起，袖絕。拔劍，劍長。操其室?。時惶急，劍堅，故不可立拔。荊軻逐秦王，秦王環(huán)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盡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諸郎中執(zhí)兵皆陳殿下，非有詔召不得上。方急時，不及召下兵，以故荊軻乃逐秦王。而卒惶急，無以擊軻，而以手共搏之。是時侍醫(yī)夏無且以其所奉藥囊提荊軻也?，秦王方環(huán)柱走，卒惶急，不知所為，左右乃曰：“王負劍！”，負劍，遂拔以擊荊軻，斷其左股?。荊軻廢，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不中，中桐柱。秦王復擊軻，軻被八創(chuàng)。軻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罵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于是左右既前殺軻?，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論功，賞群臣及當坐者各有差?，而賜夏無且黃金二百溢，曰：“無且愛我，乃以藥囊提荊軻也?！?/b>〔注釋〕①資：價值。資財。幣：古代用作禮物的絲織品，泛指用作禮物的玉帛等物?！、谶z：贈送。?、壅癫溃簝?nèi)心驚悸，害怕。怖，驚慌、害怕。?、鼙龋号帕小⒈日??！、葑趶R：帝王或諸侯祭祀祖宗的地方?！、蘧刨e：外交上極其隆重的禮儀。說法不一。一說九個接待賓客的禮賓人員；一說九種規(guī)格不同的禮節(jié)；一說九種地位不同的禮賓人員?！、呱儯鹤兞四樕！、囝櫺Γ褐富仡^向舞陽笑。?、峒俳瑁簩捜荨！、獍l(fā)圖：展開地圖。 ?窮：盡。見：同“現(xiàn)”。出現(xiàn)?！?室：指劍鞘?！?卒：通“猝”，突然。 ?度：常態(tài)?！?提：打，投擲?！?股：大腿?！?擿：同“擲”。投擲?！?箕踞：兩腳張開，蹲坐于地，如同簸箕。以示輕蔑對方?！?此句末“軻”下似應有“舞陽”或及“秦舞陽”等字，不然，秦舞陽失交待?！?坐：治罪、辦罪。
【譯文】
一到秦國，荊軻帶著價值千金的禮物，厚贈秦王寵幸的臣子中庶子蒙嘉。蒙嘉替荊軻先在秦王面前說：“燕王確實被大王的威嚴震懾得心驚膽顫，不敢出動軍隊抗拒大王的將士，情愿全國上下做秦國的臣子，比照其他諸侯國排列其中，納稅盡如同直屬郡縣職分，使得以奉守先王的宗廟。因為慌恐畏懼不敢親自前來陳述。謹此砍下樊於期的首級并獻上燕國督亢地區(qū)的地圖，裝匣密封。燕王還在朝廷上舉行了拜送儀式，派出使臣把這種情況稟明大王，敬請大王指示?！鼻赝趼牭竭@個消息，非常高興，就穿上了朝服，安排了外交上極為隆重的九賓儀式，在咸陽宮召見燕國的使者。荊軻捧著樊於期的首級，秦舞陽捧著地圖匣子，按照正、副使的次序前進，走到殿前臺階下秦舞陽臉色突變，害怕得發(fā)抖，大臣們都感到奇怪。荊軻回頭朝秦舞陽笑笑，上前謝罪說：“北方藩屬蠻夷之地的粗野人，沒有見過天子，所以心驚膽顫。希望大王稍微寬容他，讓他能夠在大王面前完成使命?！鼻赝鯇ηG軻說：“遞上舞陽拿的地圖?！鼻G軻取過地圖獻上，秦王展開地圖，圖卷展到盡頭，匕首露出來。荊軻趁機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拿匕首直刺。未近身，秦王大驚，自己抽身跳起，衣袖掙斷?；琶Τ閯?，劍長，只是抓住劍鞘。一時驚慌急迫，劍又套得很緊，所以不能立刻拔出。荊軻追趕秦王，秦王繞柱奔跑。大臣們嚇得發(fā)呆，突然發(fā)生意外事變，大家都失去常態(tài)。而秦國的法律規(guī)定，殿上侍從大臣不允許攜帶任何兵器；各位侍衛(wèi)武官也只能拿著武器都依序守衛(wèi)在殿外，沒有皇帝的命令，不準進殿。正當危急時刻，來不及傳喚下邊的侍衛(wèi)官兵，因此荊軻能夠追趕秦王。倉促之間，驚慌急迫，沒有用來攻擊荊軻的武器，只能赤手空拳和荊軻搏擊。這時，侍從醫(yī)官夏無且(jū)用他所捧的藥箱投擊荊軻。正當秦王圍著柱子跑，倉猝慌急，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侍從們喊道：“大王，把劍推到背后！”秦王把劍推到背后，才拔出寶劍攻擊荊軻，砍斷他的左腿。荊軻殘廢，就舉起他的匕首直接投刺秦王，沒有擊中，卻擊中了銅柱。秦王接連攻擊荊軻，荊軻被刺傷八處。荊軻自知大事不能成，就倚在柱子上大笑，張開兩腿像簸箕一樣坐在地上罵道：“大事之所以沒能成功，是因為我想活捉你，迫使你訂立歸還諸侯們土地的契約以回報太子?！边@時侍衛(wèi)們沖上前來殺死荊軻，而秦王心情不爽了好久。事后后評功論過，賞賜群臣及處置當辦罪的官員都各有差別。賜給夏無且黃金二百鎰，說：“無且愛我，才用藥箱投擊荊軻啊?！?/p>
【原文】
于是秦王大怒，益發(fā)兵詣趙①，詔王翦軍以伐燕。十月而拔薊(yì)城②。燕王喜、太子丹等盡率其精兵東保于遼東。秦將李信追擊燕王急，代王嘉乃遺燕王喜書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誠殺丹獻之秦王，秦王必解③，而社稷幸得血食④?！逼浜罄钚抛返?，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斬太子丹，欲獻之秦。秦復進兵攻之。后五年，秦卒滅燕，虜燕王喜。〔注釋〕①益：增加。詣：往，到……去?！、诎危汗タ耍碱I。?、劢猓壕徑狻掅??！、苌琊⑿业醚常簢一蛟S得到保存。社稷，土神和谷神，以古代君主都祭祀社稷，故成為國家政權的象征。血食，享受祭祀。因為祭祀時要殺牛、羊、豕三牲，所以叫血食。
【譯文】
于是秦王大發(fā)雷霆，增派軍隊前往趙國，命令王翦的軍隊去攻打燕國，十月攻克了薊城。燕王喜、太子丹等率領著全部精銳部隊向東退守遼東。秦將李信緊緊地追擊燕王，代王嘉就寫信給燕王喜說：“秦軍之所以追擊燕軍特別急迫，是因為太子丹的緣故?，F(xiàn)在您如果殺掉太子丹，把他的人頭獻給秦王，一定會得到秦王寬恕，而社稷或許有幸得到續(xù)存?！贝撕罄钚怕受娮汾s太子丹，太子丹隱藏在衍水河一帶，燕王就派使者殺了太子丹，準備把他的人頭獻給秦王。秦王又進軍攻打燕國。此后五年，秦國終于滅掉了燕國，俘虜了燕王喜。
【原文】
其明年，秦并天下，立號為皇帝。于是秦逐太子丹、荊軻之客，皆亡。高漸離變名姓為人庸保①，匿作于宋子。久之，作苦，聞其家堂上客擊筑，彷徨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從者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竊言是非?！奔艺扇苏偈骨皳糁?/b>②，一坐稱善，賜酒。而高漸離念久隱畏約無窮時，乃退，出其裝匣中筑與其善衣，更容貌而前。舉坐客皆驚，下與抗禮③，以為上客。使擊筑而歌，客無不流涕而去者。宋子傳客之，聞于秦始皇。秦始皇召見，人有識者，乃曰：“高漸離也?！鼻鼗实巯渖茡糁?，重赦之，乃矐(huò)其目④。使擊筑，未嘗不稱善。稍益近之，高漸離乃以鉛置筑中，復進得近，舉筑樸秦皇帝⑤，不中。于是遂誅高漸離，終身不復近諸侯之人⑥。〔注釋〕①庸保：幫工，伙計。庸，同“傭”。被雇用的人。 ②家丈人：東家，主人?！、劭苟Y：用平等的禮節(jié)接待?！、懿懫淠浚号顾难劬?。矐，熏瞎?！、輼悖鹤矒?。?、拗T侯之人：此前東方六國的人。
【譯文】
第二年，秦王吞并了天下，立號為皇帝。于是通輯太子丹和荊軻的門客，門客們都潛逃了。高漸離更名改姓給人家當幫工，隱藏在宋子這個地方。時間長了，覺得很勞累，聽到主人家堂上有客人擊筑，走來走去舍不得離開。常說：“那筑的聲調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笔毯虻娜税迅邼u離的話告訴主人，說：“那個庸工懂得音樂，私下評論是非?！奔抑魅私懈邼u離到堂前擊筑，滿座賓客都說他擊得好，賞給他酒喝。高漸離考慮到長久隱姓埋名躲藏下去沒個盡頭，便退下堂來，把自己的筑和好衣裳從行裝匣子里拿出來，修飾換裝后來到堂前，滿座賓客大吃一驚，離開座位用平等的禮節(jié)接待他，尊為上賓。請他擊筑唱歌，賓客們聽了，沒有不被感動得流著淚而離去的。宋子城里的人輪流請他去做客，這消息被秦始皇聽到。秦始皇召令進見，有認識他的人，就說：“這是高漸離?！鼻厥蓟蕬z惜他擅長擊筑，特別赦免了他的死罪。于是薰瞎了他的眼睛，讓他擊筑，沒有一次不說好。漸漸地更加接近秦始皇。高漸離便把鉛灌入筑中，再進宮擊筑靠近秦始皇時，舉筑砸向始皇，沒有擊中。于是秦始皇就殺了高漸離，終身不敢再接近從前東方六國的人了。
【原文】
魯句踐已聞荊軻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講于刺劍之術也①！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為非人也②！”〔注釋〕①講：講究，精通。?、诜侨耍翰皇峭惾?。
【譯文】
魯句踐（應是蓋聶）聽到荊軻行刺秦王的事，私下說：“唉！太可惜啦，他不講究刺劍的技術啊，我太不了解這個人了！過去我呵斥他，他就以為我不是同路人了?！?/p>
【原文】
太史公曰：世言荊軻，其稱太子丹之命①，“天雨粟，馬生角”也②，太過。又言荊軻傷秦王，皆非也。始公孫季功，董生與夏無且游，具知其事，為余道之如是。自曹沫至荊軻五人，此其義或成或不成③，然其立意較然④，不欺其志⑤，名垂后世，豈妄也哉⑥！
〔注釋〕①命：運氣，命運?！、谔煊晁?，馬生角：據(jù)《燕丹子》記載，“丹求歸，秦王曰：‘烏頭白，馬生角，乃許耳?！つ搜鎏扉L嘆，烏頭即白，馬亦生角。”。雨，下雨?！、哿x：義舉，指行刺活動?！、茌^：清楚，明白。?、萜郏哼`背?！、尥禾撏?，荒誕。
【譯文】
太史公說：社會上談論荊軻，當說到太子丹的命運時，說什么“天上像下雨一樣落下糧食來，馬頭長出角來！”這太過分了。又說荊軻刺傷了秦王，這都不是事實。當初公孫季功、董生和夏無且交游，都知道這件事，他們告訴我的就像我記載的。從曹沫到荊軻五個人，他們的俠義之舉有的成功，有的不成功，但他們的志向意圖都很清楚明朗，都沒有違背自己的良心，名聲流傳到后代，這難道是虛妄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