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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諸神的恩寵

張愛玲從小熟讀《紅樓夢》，是《紅樓夢》的忠實(shí)粉絲。她說：“人生有三大遺憾：鰣魚多刺、海棠無香、紅樓夢未完?！蓖砟陼r，她定居美國，在孤獨(dú)中寫下紅學(xué)專著《紅樓夢魘》。周汝昌看完后感慨地說，“原來，張愛玲才是曹雪芹的知己。”

因?yàn)樘珢邸都t樓夢》，張愛玲的小說里也浸透著濃濃的《紅樓夢》味道。打開《金鎖記》，就仿佛在看一部袖珍版《紅樓夢》。所以，文學(xué)評論家夏志清才會說：“《金鎖記》是中國自古以來最偉大的中短篇小說”。

小說的主人公曹七巧，是清末民初的社會底層女子。她出身市井之家，一生貪戀富貴，卻飽受欺壓。三十年歲月，重重苦難讓曹七巧的內(nèi)心日益扭曲。作為女人，她很可憐，作為母親，她又很可惡。在那個封建時代，她無力與宗族勢力對抗，于是便將舉起“屠刀”，對準(zhǔn)了自己的兒女。結(jié)果，她的一雙兒女被她折磨得生不如死。

從曹七巧身上，能看到人性中最幽微最扭曲的一面。這并不美好，卻足夠耐人尋味。中國文學(xué)史上，恐怕很難找出第二個像曹七巧這樣的女主角，她滿身市井氣，刻薄毒辣，人見人厭。

然而，你若認(rèn)真去讀《金鎖記》，總會在某一個瞬間，被這個女人深深地打動。看曹七巧這一生，猶如一片樹葉，由綠變黃，由黃變棕，最后飄然凋落。曹七巧的悲劇，是時代的悲劇，是女性的悲劇，更是人性的悲劇。

01三十年時光，讓曹七巧從市井少女變?yōu)楣造謇蠇?/p>

中國人結(jié)婚，講究門當(dāng)戶對。曹七巧出身于麻油店商販之家，卻嫁到了當(dāng)?shù)孛T姜家，成為姜家二少奶奶。勢利的父母把她當(dāng)貨物一樣賣掉，殊不知，這是她富貴日子的開端，也是她一生噩夢的開始。

姜家二少爺是個病秧子，連坐都坐不起來。曹七巧本就出身低微，又嫁給了這樣一個人，她在姜家的處境可想而知。

婚后，曹七巧生下一雙兒女。按說母憑子貴，她在姜家的地位能改善一點(diǎn)吧？然而，并沒有。她依然沒有話語權(quán)，無論她怎么刻意地討好姜家人，他們依然冷臉以對，甚至連女傭們都瞧不起她。

丈夫靠不住，兒女不爭氣，在姜家，人人都瞧不起曹七巧。三十年里，天天生活在這種壓抑的氛圍中，漸漸地，曹七巧的內(nèi)心變得越來越扭曲、越來越冷酷。

書中有一處細(xì)節(jié)，曹七巧的哥嫂來看她，嫂子問曹七巧，姜家二少爺?shù)牟≡趺礃恿?。曹七巧不但不悲傷，反而笑出了聲。她用戲謔的口吻說，丈夫還是坐不起來，一坐就往下出溜。

把丈夫的悲慘經(jīng)歷當(dāng)做笑料說給別人，這樣的事情，也只有曹七巧能干得出來。她的麻木，讓人憎惡。然而，這樁婚姻本就是一筆交易。她出賣了身體，換來了錦衣玉食，而姜家人買的，是她一生的尊嚴(yán)。

姜家是封建大家族，充滿了爾虞我詐。嫁進(jìn)姜家，曹七巧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站穩(wěn)腳跟。為此，她屢次挑撥女眷們的關(guān)系，這也為她贏得了惡名。

在姜家人眼中，曹七巧粗鄙、乖戾、不可理喻。而站在曹七巧的角度看，她出身低微，丈夫又是病人，面對著家族勢力龐大的姜家人，她一個弱女子能做什么？她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自己給自己撐腰。她不斷制造各種是非，都映射出她內(nèi)心的虛弱。在這個大家族里，麻木、刻薄、毒辣，不過是曹七巧的求生技能。看懂了這一點(diǎn)，便不會再嫌惡曹七巧。

十年后，婆婆和丈夫相繼離世，姜家人要分家，分家會議由家族里德高望重的長輩主持。表面上，分家會相當(dāng)公正，各房都分到了應(yīng)得的財(cái)產(chǎn)。而唯有曹七巧一家孤兒寡婦，無人撐腰，只象征性地得到了一點(diǎn)財(cái)產(chǎn)。曹七巧不傻，當(dāng)眾撕破臉，大鬧了一場，但最終換回的只有屈辱。

小說中，曹七巧那句凄厲的喊聲，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插進(jìn)了我心里。她喊道，“九老太爺，那我們太吃虧了！”

從那一刻起，我開始真正理解了這個女人的所作所為。曹七巧生活在清末民初，那時候，封建制度在中國名義上消亡了，但影響力依然存在。女人要“出嫁從夫”，曹七巧出身低微，嫁入豪門后，依然處于家族里的最底層，為了活下去，她只能用一個女人能用的一切手段去抗?fàn)帯Q句話說，在那種兇險環(huán)境下，她必須撒潑打諢，野蠻生長。不刻薄不惡毒，她根本活不下去。

在外人看來，她是十足的潑婦，可她內(nèi)心的凄苦，又有誰知道呢？

02從受害者變施害者，可悲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曹七巧是個苦命人，活得無比壓抑，卻無法報復(fù)那些欺壓她的人。于是，她掉轉(zhuǎn)過頭，將自己的一腔憤恨，統(tǒng)統(tǒng)發(fā)泄在自己孩子身上。

兒子長白生性懦弱，游手好閑，后來娶了媳婦芝壽。曹七巧對兒媳并不滿意，多次當(dāng)眾爆料兒媳的隱私，讓兒媳一家下不來臺。在曹七巧的挑唆下，長白和芝壽的關(guān)系越來越差，互相看不順眼。后來，曹七巧又教唆兒子抽大煙，還給兒子娶小妾。幾年后，她生生逼死了芝壽和小妾。而長白呢，也養(yǎng)了一身惡習(xí)，不愿再娶妻，成天只知道往妓院跑。

女兒長安被曹七巧折磨得更慘。民國時，女人已經(jīng)不興裹腳了，十一歲的長安也沒有裹足。一天，曹七巧以“不裹腳就嫁不出去”為由，偏要讓長安裹腳。裹腳后，長安疼得連路都不會走了，一年后，她又改了主意，不讓長安裹腳了，害得長安白疼了一場。

這還不算，曹七巧還親手毀了長安的終生幸福。一次偶然的機(jī)會，長安結(jié)識了從海外留學(xué)歸來的童世舫，兩人暗生情愫。和童世舫戀愛后，長安整個人變得開朗了許多。曹七巧內(nèi)心陰暗，見不得女兒好，于是她不斷給女兒找茬，屢屢從中作梗，最終拆散了這對佳偶。

從曹七巧對兒女的殘害上，能看到原生家庭對人的深刻影響。曹七巧生于市井之家，她聽從父母之命，嫁給了一個病人，這是她一生悲劇的開始。她本是原生家庭的受害者，然而，等她身為人母后，卻成為迫害兒女的“劊子手”。晚年的曹七巧，性格卻越加乖戾，整個人形同鬼魅，最后在凄涼中離世，讓人唏噓不已。

武志紅說，中國家庭關(guān)系的主線是親子關(guān)系。幾乎所有家庭悲劇的根源，都是母子關(guān)系不和諧。分家后，曹七巧從受氣的小媳婦轉(zhuǎn)變?yōu)檎f一不二的大家長，角色的轉(zhuǎn)化，也讓她從可悲之人變成可恨之人。從那以后，她不斷將自身痛苦轉(zhuǎn)嫁到兒女身上，讓兒女們過得生不如死。最終，一雙兒女都淪為她悲劇人生的犧牲品。

作為母親，曹七巧很可恨，但更可悲。

03曹七巧可恨可悲，張愛玲為何卻將她視為“英雄”

年少時，曹七巧風(fēng)情萬種，追求她的男子能排成長隊(duì)。嫁入姜家后，她天天錦衣玉食，卻猶如行走在刀尖上。

但是，有個人卻能給曹七巧帶來一絲暖意，這個人就是姜季澤。姜季澤是姜家三少爺，生性風(fēng)流，很討女人喜歡，曹七巧一心想把他當(dāng)依靠，而他卻在惦記曹七巧的同時，還惦記著她的那份家產(chǎn)。當(dāng)曹七巧洞穿這一切后，她徹底崩潰，將姜季澤趕出了家門。

隨著姜季澤的離去，對曹七巧來說，世界上最后的一絲暖意也消失了。從此，她變成了一具行走的木乃伊。在她眼中，除了金錢，一無所有。也只有錢，才能給她帶來安全感，于是她變得越來越慳吝。

曹七巧是封建社會受壓迫女性的代表，時代、家庭、個人等原因形成合力，共同造就了她的悲劇人生。在她身上，能看到《紅樓夢》里許多人物的影子，比如趙姨娘和王善保家的。她們身上的愚昧刁蠻，毫無尊嚴(yán)，如出一轍。

為了能在險惡的環(huán)境中活下來，三十年里，曹七巧用最病態(tài)的方式，隨心所欲地施展著自己的淫威。她的親戚、兒女，沒有一個不恨她。書中，張愛玲這樣形容曹七巧，她像“瘋子一樣審慎和機(jī)智”。這一路走來，她從人變成了鬼。直到臨死那一刻，她都不明白，金錢再多，也無法買回青春，更無法慰藉她那死灰般的靈魂。

曹七巧人見人厭，然而張愛玲卻說，她是自己小說世界中惟一的“英雄”。在我看來，張愛玲這樣說，是因?yàn)樗钌疃貌芷咔梢簧惺艿目嚯y，她理解她、悲憫她、愛她。

張愛玲出身名門，目睹過大家族中的各種紛爭，很年輕時就洞徹了人性本質(zhì)。面對家族中的各種蠅營狗茍之事，她不可能像曹七巧那樣撒潑，她能做的只有隱忍。曹七巧的粗鄙刁蠻，無理取鬧，正是張愛玲想做卻不能做的。所以，張愛玲通過曹七巧這個人物，完成了自己在現(xiàn)實(shí)世界里，永遠(yuǎn)無法完成的夢想。那夢想就是，一個女人單槍匹馬地對抗一個大家族。對于曹七巧，張愛玲恨她的惡毒，憐她的身世，愛她的勇氣。于是，在張愛玲心中，曹七巧便成了英雄！

《金鎖記》里，沒有血淋淋的場面，卻處處都是刀光劍影。它像一面鏡子，將人性中最扭曲、最可悲的那一面，毫無保留地呈現(xiàn)在我們面前。小說里，有這樣一句話，“三十年來她戴著黃金的枷。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殺了幾個人，沒死的也送了半條命。”?看曹七巧這一生，始終被貪欲裹挾，然而她卻并不自知，這才是她真正的可悲之處。看懂了曹七巧，便看懂了人性，看懂了世相。

當(dāng)年，《天龍八部》出版后，陳世驤給出了八字評語：無人不冤，有情皆孽?？赐辍督疰i記》，我也想到了這句話。在那個封建時代，曹七巧以自我毀滅的方式，走完了自己漫長的一生，到死也未能得到解脫。她身后寫滿“蒼涼”二字。

《金鎖記》是女性的悲歌。我們是故事的旁觀者，也是曹七巧命運(yùn)的見證者。埃及作家尤素福說：“欲望是人遭受磨難的根源。一切欲望實(shí)現(xiàn)之后，卻也免不了災(zāi)難。”曹七巧一生被欲望裹挾，最終凄慘離世，她的人生悲劇，說到底是良知和欲望之間的博弈，最終，前者敗給了后者。

其實(shí)，任何時代都不乏像曹七巧這樣的人，正是她們的存在，擦亮了我們的雙眼，讓我們看清前路，真正明白了人生的真諦。

（完）

作者介紹：諸神的恩寵，資深互聯(lián)網(wǎng)人，多平臺簽約作者，簡書人文優(yōu)秀作者。熱愛讀書、思考、寫作，被朋友稱為“行走的百科全書”。鄭重申明，本文為原創(chuàng)文章，歡迎點(diǎn)贊、留言、轉(zhuǎn)發(fā)。抄襲或洗稿必究。